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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夜市 ...

  •   灵犀记·卷十一
      夜市
      一、佛珠
      允溪是在一个清晨发现那串佛珠的。
      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后院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空气中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枯叶的气息。他蹲在窗台前,准备把昨天削好的第九片蓝花楹花瓣摆上去,然后他看到了那串佛珠——深褐色的菩提子,十八颗,被一根红绳串着,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上桂花糕碟子的旁边。
      允溪蹲在那里,没有伸手去拿。他低头看着那串佛珠,看了很久。他见过这种佛珠——不是见过一模一样的,是见过同一款。几个月前,杨皇后寿辰那天,他蹲在宫门外的那条街上,在一个佛珠摊前蹲了很久。摊上摆着好几串菩提子佛珠,他碰了其中一串,感受了一下那种温润光滑的触感,然后站起来走了。他没有买。他不知道那串佛珠要多少钱,他也没有问。他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他在佛珠摊前蹲了那么久。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后来偶尔会想起那串佛珠的触感——那种被很多人盘过之后才会有的温润光滑,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温度。他蹲在窗台前,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最外面那颗珠子——和记忆中的触感一模一样。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十八颗菩提子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凉,然后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
      他没有问是谁放的。因为他知道是谁。萦梦楼后院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会注意到他在宫门口蹲在佛珠摊前的人不多。那天坐在马车里进宫的,除了玉瑶姐姐,还有一个人——那个穿月白色长衫、在石桌上教他写"云"字、问他王八卖不卖的人。允溪蹲在窗台前,把那串佛珠握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他把它戴在了手腕上,绕了三圈,刚好合适。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佛珠,然后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它。
      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拿起竹篾开始削。他削了几刀之后,停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那串佛珠,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戴它——他从来没有戴过任何首饰。他只是觉得,那个人记住了他在那个摊子前蹲了很久。那个人看到他了,记在心里了,然后找了个时间,去那条街上,把那串佛珠买了回来,放在了他的窗台上。允溪蹲在石桌旁,低着头削竹篾。他没有笑,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整天。
      二、中秋
      那天是中秋。
      临安城的中秋向来热闹——御街两旁的店铺早早就挂起了各色彩灯,从街头延伸到巷尾,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西湖边搭起了戏台,瓦舍里通宵达旦地唱着曲子,满城飘着桂花和月饼的香气。而萦梦楼在这一夜,比平时任何一天都更热闹。
      前厅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了座。灯笼换成了新扎的兔子灯和莲花灯,烛火映在那些新糊的灯纸上,整座楼像是被一层暖红色的光罩着。客人们的笑声、猜拳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回荡在大厅里,像一锅沸腾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没有平息下来的水。柳儿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裳,发间簪着一朵绢制的蓝花楹,穿梭在各桌之间。她的步伐比几个月前稳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绷着劲儿的稳,是真的从容了。她在一桌熟客面前停下来,笑着说了几句什么,那桌客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她又端起酒壶替他们斟满了酒,然后转身走向下一桌。
      如眉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柳儿的背影。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对正在剁馅的阿肃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柳儿这丫头,比她师傅当年还厉害。"
      阿肃没有回答,但她剁馅的声音节奏没有变——那是她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保持的节奏。
      允溪蹲在后院石桌旁,手里削着一根新的竹篾。前厅的喧闹声隔着一道走廊传过来,已经被削弱了不少,变成了一种嗡嗡的背景音。他手腕上那串佛珠被他用袖子遮着,但他在削竹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拨一下最外面那颗珠子。他今天削的不是花瓣——他削了一只新的王八。这只王八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它的壳上刻了一串小小的圆点,十八个,排成一圈。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刻这十八个圆点,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削完那只王八之后,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朵竹篾蓝花楹并排站着。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屑,往后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柳儿正端着一壶酒从走廊那头走过,忙得脚不沾地。允溪站在那里,想了想,没有去打扰她,自己一个人推开了后门,消失在巷子的暮色中。
      三、夜市
      临安城的夜市在中秋这一夜热闹到了顶峰。御街两侧的彩灯从街头亮到巷尾,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卖糖葫芦的、卖炒栗子的、卖泥人儿的、卖花灯的一一每一个摊子前都围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笑声,像一锅煮沸了的、冒着热气的生活。
      允溪一个人走在人群中。他不习惯这么热闹的地方——他被卖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在中秋夜逛过夜市。他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摊子上扫过,但什么也没有买。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下来。他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串,在灯光下泛着红艳艳的光泽。他没有说他想吃,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在他手里塞了一串糖葫芦。允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然后转过头——柳儿站在他身侧,手里也握着一串,正咬了一颗在嘴里嚼着。她嚼完之后,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前厅忙完了。我溜出来的。"
      允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柳儿。她没有看他——她站在人群中,吃着糖葫芦,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一样。允溪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在嘴里碎裂开来,山楂的酸味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柳儿姐,萦梦楼今晚生意这么好,你跑出来不会被如眉姐骂吗?"
      柳儿又咬了一颗,嚼完之后,说了一句——"如眉姐在盯着。我透口气就回去。"
      允溪没有再问。他吃着糖葫芦,走在她身侧,步伐和她的节奏保持一致。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看到了一个人——站在一盏兔子灯下面,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裳,正低头看一盏莲花灯。允溪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认出了那个背影。他站在那里,嘴里还含着一颗没有嚼完的糖葫芦,不知道该走过去还是该转身走开。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来,看到了他。
      段云尘站在兔子灯下,手里握着那盏莲花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允溪身上。他看到了允溪——也看到了允溪手腕上那串被袖子半遮半露的佛珠。允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飞快地把袖子拉了下来。但已经晚了。段云尘看到了——那串佛珠戴在他手腕上。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柳儿站在允溪身侧,看了看段云尘,又看了看允溪,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咬下来,然后说了一句——"允溪,我先回萦梦楼了。"她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她留下来——她看得出来,这个人和允溪之间有一些她不需要介入的对话。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糖葫芦别吃太多,一会儿回去阿肃姐做了桂花糕。"然后她走了。
      允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看着段云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特有的、介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和"我还是说点什么吧"之间的语气:"……你买的那个灯,挺好看的。"
      段云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莲花灯,然后抬起头,看着允溪,说了一句——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一盏灯:"那你想要吗?"
      允溪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耳朵尖开始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最终说了一句——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我都收了你一串佛珠了。"
      段云尘没有说话。他走到允溪面前,把那盏莲花灯递给他。允溪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抬头看了看段云尘。他没有伸手去接,但他也没有说不接。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那你还走不走?"
      段云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允溪问的不是这盏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还要再待一段时间。"
      允溪伸出手,接过了那盏莲花灯。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接过那盏灯之后,把它举起来看了看——灯光透过莲花形状的纸罩,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等你要走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段云尘没有说话。他看着允溪提着那盏莲花灯走回人群中,少年瘦削的背影在灯火中越来越远,手腕上那串佛珠在袖子边缘露出一角。他站在那里,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柳儿说得没错,阿肃姐今晚做了桂花糕——但他觉得,这个中秋夜,他收到的最大的一份礼物,是那个少年手腕上那串他送出去的佛珠,正戴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四、阿肃和影
      阿肃是在卖炒栗子的摊子前被影找到的。
      她今晚本来没有打算出来——萦梦楼前厅忙得热火朝天,她在厨房里站了两个时辰没有歇过。但柳儿溜出去之前,特地跑到厨房门口,说了一句——"阿肃姐,后院的桂花开了,你去看看吧。"阿肃当时正在洗锅,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知道柳儿不是真的让她去看桂花——柳儿是给她找了个借口,让她也能出去透口气。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裳——她最好的一件——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一些。她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下午刚做好的桂花糕。她没有去御街最热闹的那一段——她沿着人少一些的河边走了一段,在一个卖炒栗子的摊子前停了下来。她没有买栗子,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影是在她站了大约一盏茶之后出现的。他没有从她面前走过来——他是从人群中无声地穿出来的,像是他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她之前没有注意到。他在阿肃身侧站定,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说话。阿肃没有转头看他,但她把那个布袋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一块桂花糕,递向他。
      影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口——是阿肃做的味道,偏硬,糖放得略少,但桂花的量很足。他嚼完之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萦梦楼今晚很忙。"
      阿肃没有说话。她把布袋的口重新系好,站在那里,和影并肩看着面前那条河。河面上浮着几盏河灯,烛火在水面上摇曳着,像一朵朵在水底盛开的花。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你吃了吗?"
      影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还没有。"
      阿肃没有回答。她把布袋重新打开,又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影接过来,没有立刻吃。他把那块桂花糕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透过油纸传到他的掌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河边、在这个卖炒栗子的摊子前,和一个厨房里的女人分享一袋桂花糕。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五、望舒
      望舒站在街对面一家茶楼二楼的窗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段云尘身上。
      他今晚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但他站在那里,腰间的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面前站着一个卖花灯的老妇人,他正低头看着一盏莲花灯。然后她看到那个萦梦楼厨房里的女人正和一个穿深色衣裳的男人并肩站在炒栗子摊前——那个男人她见过,是钱宴身边的护卫。她看到那个女人从布袋里拿出桂花糕递给他,两个人并肩站着,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她今天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她是大理安插在段云尘身边的密探,她不需要在中秋夜陪着他逛夜市。但她还是来了——不是出于职责,是一种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的原因。她看到段云尘把那盏莲花灯递给那个萦梦楼的少年,看到那个少年接过灯之后耳朵尖泛红的样子,看到段云尘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少年走远的背影。她把那个画面收进眼底,没有写在信纸上。她站了片刻,从窗口退下来,消失在茶楼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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