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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段云尘 · ...

  •   灵犀记·卷九·插章
      段云尘·苍山月
      一、十八颗佛珠
      大理皇宫的佛堂里,檀香常年不散。
      段云尘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那间佛堂的时候,才六岁。母后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可见。她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口中默念的经文他听不懂,但他记得那串佛珠的样子——十八颗,每一颗都被磨得温润发亮,像十八枚被岁月包裹的琥珀。
      母后念完经文之后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哭了,是忍住了没有哭的那种红。她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她把那串佛珠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佛珠太长了,垂到他胸口以下,像一条过长的项链。
      "这是护身符。"母后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佛堂里的佛像听了去。"你和你大哥,一人一串。"
      段云尘低头摸了摸那十八颗菩提子,凉凉的,带着檀香的气息。他不知道母后为什么要给他一串佛珠——他那时候还不懂,在皇宫里,一个母亲能给孩子的保护少得可怜。她只能求佛。她把所有的祈求都捻进了那十八颗珠子里。
      后来,母后不在了。段云尘离开大理的时候,那串佛珠还挂在他脖子上。十八颗,一颗不少。他从来没有拆下过任何一颗——不是不想,是不敢。那是母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少一颗,就少一分他舍不得计算的东西。他有时候会在睡不着的时候把佛珠取下来,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十八颗。每一颗都在。
      二、枷锁
      段云尘的大哥叫段云昭,比他大三岁。
      小时候,大哥是他最亲近的人。大哥教他骑马——把他扶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不再害怕。大哥教他下棋——故意让他赢,赢了之后他会高兴地跳起来,大哥就在旁边笑。大哥带他偷溜出宫去集市上吃一碗凉鸡米线——两个皇子蹲在路边摊旁的小凳上,吃得满头大汗,然后擦擦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溜回宫里。
      那些日子段云尘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但人会长大,皇宫里的人长大之后,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段云尘后来回想了很多次。也许是从母后病倒的那天起。也许是从大哥被立为太子的那天起——那天大哥从朝堂回来,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一瞬间被加上了某种重量,从那以后再也卸不下来了。也许是从太傅开始给大哥单独授课、不再让他们俩一起读书的那天起。也许是从大哥开始用"本宫"自称的那天起——那个词从大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段云尘愣了一下。他意识到,从那一刻起,大哥不再只是大哥了。
      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从前无话不谈的兄弟,变成了在走廊上相遇时各自点头的君臣。段云尘试过挽回——他去东宫找大哥,带了一壶大哥以前最爱喝的酒。大哥看到那壶酒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段云尘至今还记得的话:"云尘,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那天晚上,段云尘一个人喝完了那壶酒。他坐在东宫门外的台阶上,看着月亮从屋顶上升起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母亲生的两个人,会走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他后来慢慢明白了。不是大哥变了,是大哥选择了做一个好太子。而一个好太子,不能有一个太过亲近的弟弟。
      但段云尘从来没有怪过大哥。他知道大哥肩上扛着什么。他只是在那些年里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学会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学会把想做的事压下去,学会把自己缩成最小的形状,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学会了对所有人微笑——对父皇笑,对大臣笑,对宫女笑,对来使笑。那个微笑渐渐变成了长在他脸上的一张面具,摘不下来了。
      三、被送走
      段云尘来临安,不是他选的。
      朝会之前的一个月,父皇把他叫到御书房。父皇说,临安需要一个大理信得过的人去。大臣们推荐了几个,但他觉得都不够稳妥。他需要一个皇子去。他没有说"你去",但段云尘听懂了。他站在御书房里,低着头,听着父皇把理由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你的身份够,你懂宋人的礼仪,你性子稳,不会惹事。
      每一条理由都是在说他为什么适合去。没有一条是在问他愿不愿意去。
      段云尘说:"儿臣遵命。"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大哥。大哥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他。他们相对无言地站了片刻。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最后大哥只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段云尘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大哥有没有替他说话。他不需要问。他知道大哥一定替他说了——但父皇的决定,不是大哥能改变的。大哥虽然是太子,但太子上面还有皇帝,皇帝上面还有整个朝廷的权衡。在那张巨大的棋盘上,他们两个都只是棋子。只是大哥坐在离棋手更近一点的位置上,而他被推到了棋盘的最边缘。
      他离开大理那天,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而他不能不走——因为这是父皇的旨意,因为这是大理的需要,因为他是皇子。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从前是为了母后——他做一个乖儿子,不让母后操心。后来是为了大哥——他做一个懂事的弟弟,不给大哥添乱。再后来是为了大理——他做一个合格的皇子,被送到该去的地方。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他自己的。每一步都是别人替他选好的,他只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往前走,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走这条路。
      四、临安的月光
      临安和大理不一样。
      大理的山水是开阔的——苍山十九峰横亘在天地之间,洱海的水天一色,站在城墙上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临安不一样。临安的繁华是密集的、拥挤的、层层叠叠的——御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瓦舍里的歌声和说书声混在一起,西湖上游船如织。
      段云尘刚到的时候,每天都会在驿馆的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临安的天空。这里的天空和大理的天空是同一片,但他总觉得大理的天更远一些。也许不是天远了——是他离那个可以自由看天的地方远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不是皇子,他会做什么。也许他会开一间小书铺,在铺子后面种几株花,每天晒晒太阳、翻翻书,偶尔有朋友来喝一壶茶。但那只是他在睡不着的时候随便想想的。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那个可能性——因为他是皇子,他的人生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被写好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本已经写好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五、萦梦楼的舞
      段云尘第一次走进萦梦楼,是一个偶然。
      那天他从城西回来,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琴声。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寻常的青楼小调,是一首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曲调里有某种东西抓住了他,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有人在用琴声说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顺着琴声走到了萦梦楼门口。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他本来应该转身离开的——一个大理的皇子,不该出现在临安的青楼里。但他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也许是因为那首曲子里的某种东西,和他心里的某种东西撞在了一起。他走了进去。
      那是萦梦楼夜宴的那一夜。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他坐在一楼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然后她出现了。从天井上方旋转着落下来的那道烟紫色的身影。银铃的声音从高处坠落,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场由远及近的骤雨。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舞蹈。不是因为技术——他见过各国使节献上的最好的舞蹈。真正抓住他的,不是技术,是她舞蹈里的那种克制。每一个动作都被控制在某个范围的边缘,像一只随时会冲破笼子的野兽,但每一次都在即将越界的那一刻被主人轻轻地拉了回来。
      那种克制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一个人把自己的所有情绪压到最底层、只在表面上露出极小一角之后才会形成的。他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她在台上旋转。他忽然意识到——她心里也装着重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认出了那种重量。因为他心里也装着同样的东西。他的笼子是他自己焊的——用皇子的身份、用父皇的期望、用大哥的处境、用大理的体面,一根一根地焊起来的。他从来没有让别人看到过那个笼子里面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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