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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给乞丐分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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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给乞丐分食·允溪护姐
一、允溪要跟着
玉瑶第二次准备出门的时候,允溪从石桌旁站了起来。
他没有问"你去哪儿",没有问"去干什么"。他只是把手里的竹篾和刀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竹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我也去。"
玉瑶低头看着他。允溪比她矮了大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下巴微微抬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两个松松的拳头——不是要打架的那种握法,是"我已经决定了"的那种握法。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但他没有退缩。
"你去干什么?"
允溪的目光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幼稚的理由——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后悔的话:
"……我看看那些乞丐有没有欺负你。"
玉瑶隔着面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允溪被她看得耳朵更红了——从耳尖蔓延到了整个耳廓。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落叶,声音闷了下来:"……你一个人去那种巷子。"
他没有说完。但玉瑶听懂了——他不是想去凑热闹。他是担心她。这个被她从破庙里捡回来的少年,正在用他能想到的唯一方式保护她——跟着她。
"走吧。"她说。
允溪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他的嘴角飞快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压住了的、差点跑出来的得意——他迅速把那表情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我本来就要去"的淡定脸,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萦梦楼的后门。
但他走出门口之后,又折返回去——从厨房窗台上拿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阿肃在灶台前看到了,没有问他拿桂花糕做什么。她只是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
允溪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那块桂花糕,没有说谢。但他把那块也包好了,放进怀里,然后快步追上了前面的玉瑶。
二、蹲在巷口的少年
甜水巷的清晨,和往常一样脏乱而安静。墙角堆着隔夜的烂菜叶,空气里混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远处人家炊烟的气息。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看到玉瑶挎着竹篮走进巷口,他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允溪时,又缩了一下。
允溪比他们高不了多少,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只随时会龇牙的野猫,不是凶,是警惕。他站在玉瑶身侧,目光快速扫过整条巷子——蹲在墙角的几个人,缩在门洞里的影子,远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他在评估这个环境的安全性。
玉瑶蹲下来揭开竹篮上的白布,热馒头的白汽升腾起来。允溪蹲在她侧后方半个身位的位置——那个位置让他能同时看到巷口和巷子深处,如果有人从任何一个方向靠近,他都能第一时间站起来。
玉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个姿势,没有人教过他。是他在那些被转卖了九次的日子里学会的。蹲在一个安全的人身后,看着所有可能出危险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另一半放在面前的地上。
允溪看着她做这一整套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姐——你每次都先自己咬一口,是怕有毒?"
玉瑶嚼完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才回答他——语气平平的:"是告诉他们没有毒。"
允溪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包着桂花糕的油纸包,放在地上打开,然后把那几块桂花糕也掰成小块,放在馒头旁边。他退回来蹲好,低声说了一句:"加个菜。"
玉瑶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笑出来,但她隔着一层面纱,把那句话收好了。
三、小六
小六来的时候,允溪先注意到了他。他蹲在墙根下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玉瑶身边多了一个人之后,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他走到竹篮前,照例拿了两个馒头——然后他看了一眼蹲在玉瑶侧后方的允溪,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
"他是谁?"
允溪不等玉瑶开口,先回答了——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她弟。"
小六看了看允溪——允溪也看着他。两个同样瘦削的少年,隔着一只竹篮和几块桂花糕,互相打量了一眼。小六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样",然后他拿着两个馒头转身跑了。
允溪看着那个背影跑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拿了两个。"
"嗯。"
"给他娘带的。"
"你怎么知道?"
允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用手把面前一块桂花糕的碎屑拨到一起,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以前也这样。"
玉瑶没有说话。她继续从竹篮里拿馒头,递给下一个伸过来的小手。但她在递完那个馒头之后,用只有允溪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他现在有你以前没有的东西。"
允溪愣了一下。"……什么?"
"有人给他留馒头。"
允溪没有接话。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但他蹲在玉瑶侧后方的姿势,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一棵小树的根,往泥土里又扎深了一点点。
四、玉佩上的花纹
段云尘是在第三天出现的。
允溪先感觉到了不对。他的目光越过玉瑶的肩膀,落在巷口对面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那人站在晨光里,衣袍下摆被风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方向,没有走近,没有打招呼,只是看着。
允溪的目光从松散变成了一种带着审视的锐利。他压低声音,用只有玉瑶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姐——巷口有人。"
玉瑶没有抬头。她把一个馒头递给面前等着的小女孩,等她拿着馒头跑远了,才侧过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转回来,继续从竹篮里拿馒头。
允溪捕捉到了那个停顿。他认出了那张脸——是那个萦梦楼后院问过他"你这个王八卖不卖"的云公子。那个在石桌上教他写"云"字的人。那个送过大理茶叶的人。他的目光从段云尘的脸上移到他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
允溪的目光在那块玉佩上停住了。
他见过那种花纹。不是在大街上、不是在铺子里见过的——是在更远的地方。他八岁那年被卖到一个大理商人家里,那户人家宅子的门廊上、窗棂上、甚至是吃饭用的碗碟底部,都刻着同一种纹样——一种由六道弧线围成的、像一朵未开的花苞的图案。那个商人告诉他,这是大理段氏皇族的族徽,民间不得擅用。那个商人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骄傲,允溪记住了那种骄傲,也记住了那个图案。他后来被转卖了,离开了那户人家。但他把那个图案记在了脑子里——和他记住的所有可能保命的信息放在一起。
此刻那个花纹挂在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腰间。站在临安城西一条最破的巷子口。看着他姐。
允溪蹲在原处,没有动。但他的心里有一段短暂的沉默——那段沉默里,他把八岁那年的记忆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里翻了出来,和眼前这个人叠在了一起。他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这一次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有人"的那种警觉,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确定性的沉:
"姐——那个大理的又来了。"
玉瑶的手在竹篮边缘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允溪——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锁在巷口那个人的方向。他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复杂的、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他在确认一件他宁愿自己搞错了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他是大理的?"
允溪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块桂花糕的碎屑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他腰上那块玉——上面的花纹,是大理段氏皇族的族徽。我八岁的时候被卖到过大理一个商人家里,那个商人和皇室有往来,宅子里到处都刻着那种花纹。"
他又沉默了一下,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那种花纹我不会认错。"
玉瑶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允溪——他蹲在她身侧,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东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但玉瑶知道,他在大理那几个月,一定过得不比在别处好——他记住了那个花纹,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哪些人他惹不起。
她收回目光,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了一句——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嗯。是他。"
允溪没有再说话。但他蹲着的姿势比刚才更绷了一些——像一只已经确认了来者身份的野猫,正在心里重新评估这个人的危险等级。他之前觉得云公子只是一个会教他写字的、问王八卖不卖的怪人。现在他知道他是大理段氏皇族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意味:
"……他之前可没告诉我他是皇子。"
五、穿月白长衫的人
段云尘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走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了玉瑶身上,然后又落在了蹲在她侧后方的允溪身上——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少年。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惊讶,是一种意外之后觉得有些有趣的表情。他认识这个少年——萦梦楼后院那个蹲在石桌旁削东西的、用"不卖"回答他所有问题的、在他教写字的时候嘴硬说"还行"的。
允溪蹲在原处,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和段云尘对视了片刻。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迎上去,没有躲开目光——他就那么蹲着,用一种"我看到你了"的姿态,等段云尘自己走过来。
段云尘走过来了。他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蹲下——他先朝玉瑶微微颔首,然后又朝允溪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幅度很轻,但允溪注意到了。他之前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的时候,觉得这个点头只是礼貌。现在他知道他是谁了——一个皇子,对他点了头。
允溪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那声"嗯"比平时短了一些,少了一点随意,多了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畏惧,不是讨好,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了,我还没决定怎么面对你"的停顿。
段云尘蹲下来的时候,衣袍下摆沾到了地上的灰。他没有在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口袋,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大,掰开的时候冒着白汽。
允溪看着那些包子,又看了看段云尘腰间那块玉佩——此刻离得近了,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花纹。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六道弧线围成一朵未开的花苞。段氏皇族的标记。他没有盯着那块玉佩看太久——他收回目光,落在了段云尘手里的包子上,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云公子,你这包子是萦梦楼后街那家老赵记买的吧?"
段云尘正要掰包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允溪,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意外这个少年居然能看出包子的来路。
"你怎么知道?"
允溪没有抬头。他用手指拨了拨面前一块桂花糕的位置,语气淡淡的:"那家的包子褶子是十八道,临安城只有他家这么包。萦梦楼有时候也从他家订早点,我看过很多次了。"
段云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包子——褶子确实是十八道。他抬起头,重新看了允溪一眼。这一眼比之前那几眼都认真了一些——不是看一个"有趣的少年",是看一个"观察力很敏锐的人"。
"你说得对。"他说。
允溪没有接话。他从地上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比萦梦楼的包子差一点。但还行。"
段云尘没有因为这句"差一点"而露出任何不悦。他把手里的包子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另一半放在地上——和玉瑶分馒头的方式一模一样。退后半步,蹲着,等。
允溪看着他那套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对玉瑶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他学你学得还挺像。"
玉瑶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六、分食
允溪没有参与分包子。他蹲在玉瑶侧后方那个老位置,看着段云尘把包子一个一个地分给那些围过来的孩子。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段云尘的动作——看他递给孩子的姿势,看他在孩子接过包子时的表情,看他在孩子对他说谢谢时的反应。
他观察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这个人不是装的。一个装善人的人,在没有人看他的时候,表情会松懈下来。但这个大理来的皇子,在把最后一个包子递给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时,蹲下来,把包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后退开——和对他姐的方式一模一样。他没有等那个小女孩说谢谢,站起来就转身了。
允溪把这个观察结果收进了脑子里。他想起第28章那天,段云尘蹲在萦梦楼后院的石桌旁,用手指在灰上写了一个"云"字。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奇怪——问王八卖不卖,又教写字,又送茶叶。他不知道一个皇子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皇子之后,再回想那个画面,感觉不一样了——一个皇子蹲在萦梦楼后院的石桌旁,用一个"云"字来换一个他舍不得卖的王八。允溪在心里把这两个画面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他还不太会表达的结论。
段云尘分完包子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沾的灰。他看向玉瑶,微微颔首——然后目光又落在允溪身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像是对一个孩子说的,更像是对一个他认可的人说的:
"你观察力很好。好好用。"
允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段云尘会单独对他说这么一句话。他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的边角,沉默了几息。他想起第28章段云尘送的那盒大理茶叶,他把它放在厨房柜子里,给所有人喝,没有留给自己一个人。那时候他不确定这个人为什么要送茶叶,现在他知道了——但那份茶叶他至今没有喝完,还剩一小撮在罐子底。
他最终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那声"嗯"比平时短了一些,不是敷衍,是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段云尘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巷口。走出几步之后,他的步伐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和上次到萦梦楼时一样,走得干净利落。
允溪蹲在原处,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玉瑶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比上次来萦梦楼的时候,顺眼了一点。"
玉瑶正在收拾空竹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上次你说他不是好人。"
"……人总会变的嘛。"允溪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块桂花糕碎屑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而且他那个包子——馅还行。"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姐——他知道我知道他是大理来的吗?"
玉瑶把最后一个空碟子收进竹篮里,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允溪想了想,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段云尘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已经告诉他了。他知道了。
七、转角处的人
允溪是在回程的路上发现那个人的。
他们走出甜水巷的时候,允溪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巷口转角——他在被转卖了九次的日子里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从一个地方出来,都要先看转角处有没有人在等。那是一种本能,和信任无关。
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站在巷口对面那间杂货铺的屋檐下。她的姿态很不自然——不是那种站在路边等人的自然站姿,是一种刻意站在某个位置、让自己不太容易被注意到但又能看清巷口的站姿。允溪认得那种站姿。因为他自己就经常用那种站姿——蹲在萦梦楼后门对面的墙根下,看着有没有人跟踪他姐回来。
允溪的脚步慢了一拍。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没有压低声音对玉瑶说——他只是用余光锁定了那个人,然后继续走。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也在看他。允溪和那个人在错身而过的瞬间,有不到一次呼吸的对视——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双方都在观察对方,几乎不会注意到。但允溪注意到了。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比看一个路人多停留了那么一线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允溪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条巷子,拐过街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之后,才低声说了一句:
"姐——刚才巷口对面站了个女的。不是路过的。"
玉瑶的脚步没有停。"什么样的人?"
"二十出头,穿深色衣裳,站姿不像普通人。"允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在看你。"
玉瑶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但她心里知道那是谁——段云尘身边的人。她在萦梦楼夜宴那晚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站在段云尘身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允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是骄傲还是苦涩的语气:"被卖了那么多次,总得学会看人。"
玉瑶没有再说话。但她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像是为了让允溪能更轻松地跟上她的步伐。
八、望舒的抉择
望舒站在杂货铺的屋檐下,看着那对姐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个少年发现她了。她知道。他在走出巷口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但那个停顿足够告诉她:他看到了她,他知道她在那里。那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瘦瘦的,蹲在脏巷子里分桂花糕的时候像一只不太起眼的野猫。但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她很少在普通人身上感受到的东西——警觉。那种警觉不是训练出来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她记住了那个少年的脸。
她想起公子前几天忽然问了她一句:"城西甜水巷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她当时回答了没有,但公子那个问题来得毫无来由。此刻她站在甜水巷口,看着那对姐弟消失的方向——她忽然明白了。公子早就知道萦梦楼那个女人在这里分馒头,他问的不是甜水巷有没有异常,他问的是——有没有人在盯着她。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封已经写好的密报。那是她每个月都要写一次的例行密报——向大理太子汇报二皇子在临安的动向。这一封她已经写了好几天了,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但她的手指捏着那封信的边角,没有拿出来。
她看到公子把一个包子递给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公子笑了一下。公子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望舒把袖子里那封密报捏成了一团。
她转身走回了驿馆。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铺开信纸,研好墨,提笔写了一个开头——"殿下敬启"——然后就写不下去了。她握着笔坐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她在想那个少年——蹲在巷口分桂花糕的、走出巷口时发现她的、用那种目光看了她一眼的少年。他是萦梦楼那个女人的弟弟。公子来这条巷子,是因为萦梦楼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身边有一个连她都觉得不简单的少年。
她最终把那张只写了四个字的信纸揉掉了。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那是她跟了他五年以来,第一次没有写密报。她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她只知道,她不想让大理那边知道公子在临安城西的巷子里给乞丐分包子。不想让大理那边知道有一个蹲在巷口分桂花糕的少年,用一双被卖了九次才练出来的眼睛,在转角处发现了她。
那是属于公子自己的东西。也是属于那个少年自己的东西。不应该被写成几行字送进东宫那个永远在算计的房间里。
九、蓝花楹
回萦梦楼的路上,允溪一直很安静。他走在玉瑶身侧,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路边看蚂蚁,没有捡地上的树枝来削——他就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玉瑶没有问他为什么安静。她大概猜到了。
走到萦梦楼后门口的时候,允溪忽然停下来。他站在门槛外面,低着头,用鞋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轮廓,仔细看的话,不是圆的。是一个字的轮廓。是"云"字的第一笔。
当初他用手背抹掉了石桌上那个字,是因为他觉得那是别人的东西,不该留着。但他其实记住了那个字的写法。
他抬起头来,看着玉瑶。他的表情有些别扭,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太知道怎么开口——他的耳朵又红了。
"姐——"
"嗯。"
"那个大理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他要是下次还来——我还能跟你一起去不?"
玉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微微闪烁的眼睛,看着他耳朵上那抹还没褪下去的红。她想起了多年前在破庙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他蜷缩在墙角,瘦得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幼兽,她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
"可以。"她说。
允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他没有再说别的,跨过门槛,走进后院,蹲到石桌旁,拿起了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篾。但他握着那根竹篾,没有立刻开始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根已经被他削得很光滑的竹篾,然后把它放下了。
他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新的竹篾,端详了一下,开始削。不是削王八——他削了几刀之后,玉瑶看出那个轮廓不太一样了。不是圆的,不是椭圆的——是一片花瓣的形状。
她站在走廊上,看了片刻,没有问他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允溪削完一片花瓣之后,把它放在石桌上,端详了一下,又开始削第二片。他的手法比削王八的时候更轻了一些——像是在对待一样更 delicate 的东西。他削废了两片,但没有停下来,捡起新的竹篾继续削。
他不再削王八了。但他还记得那个问他王八卖不卖的人,还记得那个人的字怎么写。他把这些都收好了,放在心里一个不太用的角落里。
阿肃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到了石桌上那几片竹篾花瓣。她的目光在那些花瓣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缩回头去,继续切她的菜。但她切菜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配合某种正在发生的、安静的变化。
那天夜里,萦梦楼后院窗台上照例放着一碟桂花糕。碟子旁边,多了一朵小小的竹篾蓝花楹——花瓣只有四片,其中一片还有些歪,但那是允溪第一次削蓝花楹。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是给谁的。
他蹲回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新的竹篾,开始削第五片花瓣。这一次的手感比前几次都好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学走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平衡的那个瞬间。
他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忽然不削王八了——但他自己知道。王八是他蹲在角落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的时候削的东西。现在他不蹲在角落里了。他想削一点好看的东西——给姐放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