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北郊 萧衍，你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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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启程那日，天色灰蒙蒙的。
裴让尘站在城门口，官袍外罩了一件鸦青斗篷，晨风灌过来，斗篷下摆被吹得翻卷。他站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嘴唇却比平日更白了些，像被风夺走了最后一寸血色。
太子萧元昭一身戎装，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裴让尘面前。他今日没穿惯常的月白锦袍，换了一身玄铁色的轻甲，倒真有了几分少年将军的模样，只是眼眶还是红的。
“老师。”
裴让尘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锦囊，递过去：“殿下此去北郊，若遇事不决，可拆开看。但臣希望殿下永远用不上它。”
太子接过锦囊，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他抬起头时，眼眶里又蓄了泪，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裴让尘。
满朝送行的文武百官都看着。裴让尘僵了一瞬，抬手拍了拍太子的背，动作克制而轻。
“殿下，松手。很多人看着。”
太子闷声说：“让他们看。孤抱自己的老师，犯什么王法了。”
裴让尘没再推他。他垂着眼，任由太子抱了一会儿，直到太子的亲兵上前催请。太子松开手，退后两步，对裴让尘深深一揖，然后翻身上马。
马蹄声远去，裴让尘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风把他斗篷的兜帽吹落，露出那张清瘦的脸。他忽然咳了两声，用袖口掩住嘴。
人群散尽后，裴让尘转身，发现萧衍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少年今日穿了一身极普通的灰蓝直裰，像是混在人群里来看热闹的闲人，但那双眼睛太亮，裴让尘一眼就认了出来。
“殿下怎么来了。”
萧衍走上前，自然地抬手把裴让尘被风吹落的兜帽重新拉起来，指尖从他耳尖擦过，把兜帽的边缘仔细掖好。
“来送老师。”
裴让尘看着他，萧衍笑得温驯，收回手，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站着。裴让尘当然知道萧衍不是来送太子的，萧衍和太子之间从来没有交情，萧衍来，只可能是为了他。
但他没有点破。
“回去。”裴让尘转身往轿子走，萧衍跟上来，走在裴让尘半步之后。
两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落点几乎重合。走到轿子前，裴让尘停了一下。
“你今日没事做？”
萧衍想了想：“老师吩咐的事，学生都做完了。户部那边的账，学生查清了，晚上给老师送折子。”
裴让尘掀轿帘的手顿了顿：“那批银子的去向。”
“北燕。”萧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裴让尘能听见，“工部郎中张启明经手，但最终签押的人是陆鸣。陆秉渊的族侄，现任北郊大营粮草官。”
裴让尘闭了闭眼。陆鸣。又是陆鸣。
“上轿。”他说。
萧衍愣了一下，裴让尘已经弯腰进了轿子，帘子没放下来。萧衍看着那半掀的轿帘，弯了弯眼，跟着钻了进去。
轿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相触。裴让尘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萧衍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轿子晃了一下，裴让尘的膝盖碰到萧衍的膝盖，他没动。
“北郊大营的军需账册，三年前的还在不在。”裴让尘闭着眼问。
“在，但不在营里，在陆鸣自己手里。他每半年往汾州送一次账册，原件留着，给陆秉渊看的抄本另做一套。”
“你怎么知道的。”
萧衍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轻：“老师，学生有学生的办法。”
裴让尘睁开眼，轿子里光线昏暗，萧衍的面孔半明半暗。裴让尘看着他，心想萧衍查这些事查得太顺了，顺到像是早有准备。
户部、工部、北郊、汾州、北燕商路、陆鸣的账册……这些线索在萧衍手里，像一条已经串好的珠链，他只是把珠子一颗颗摆在裴让尘面前。
“萧衍。”
“学生在。”
裴让尘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轿子停了，裴府到了。裴让尘没有起身，只是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查过陆鸣。”
萧衍的笑容不变：“学生查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
裴让尘沉默。三年前，他第一次用萧衍当暗线，传递的是关于陆秉渊在吏部任免上做手脚的消息。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用这把刀，却不知道刀自己长了眼睛。
“你查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说。”
萧衍歪了歪头，笑容干净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年：“因为老师现在需要，以前老师不需要。”
裴让尘看着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下去。”裴让尘掀帘出轿，没再看萧衍。
萧衍跟着出来，站在轿边，看着裴让尘走进府门。裴让尘走了几步，停住。
“晚上把户部的折子送来。”
萧衍躬身：“是，老师。”
裴让尘进了府，径直去了书房。他关上门，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旧地图，铺在案上。
地图上标注着北燕与北郊大营之间的路线，朱砂标记的走私通道从雁门关一直延伸到汾州。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点在“陆鸣”两个字上，轻轻一叩。
门被敲响。
“大人，九殿下来了，说送折子。”
裴让尘收了地图：“让他进来。”
萧衍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摞折子。他把折子放在案角，食盒放在裴让尘手边，然后退到书架前，自己从架上抽了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看。
裴让尘看了他一眼：“你做什么。”
萧衍抬头，笑：“学生陪老师批折子。”
裴让尘没赶他，他翻开萧衍送来的折子，逐页细看。户部那笔银子的流水清清楚楚——三年前从工部账上拨出，名义上是“修缮北郊大营校场”，实际经陆鸣之手转入了汾州的马场。
每一笔都有签押，每一笔都有印鉴，裴让尘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行不属于折子的批注，字迹清隽干净，是萧衍亲笔——“老师，账查到这里，陆秉渊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他接下来会做两件事：一，销毁汾州的马。二，让陆鸣把账册交出去当替罪羊。”
裴让尘抬眼看向角落里的萧衍。萧衍正翻着书页，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笑得无辜。
“老师看完了？”
裴让尘合上折子：“你既然知道他会做什么，为什么不在折子里写清楚。”
萧衍放下书，走到案边，手指点了点折子上的批注：“学生写了。但学生想听老师亲口说……老师打算怎么做。”
裴让尘靠在椅背上，看着萧衍。少年站在烛光下，眉眼干净，像寻常人家的读书郎。这三年里萧衍在他面前演了多少出戏，才能让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需要庇护的学生。
“萧衍，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衍垂眼看着裴让尘，笑容慢慢收了。他伸手把食盒揭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汤，放在裴让尘手边。
“学生想要老师先把汤喝了。”
裴让尘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清亮的汤底，浮着几片薄薄的参片和红枣。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胸口那点隐痛。
萧衍看着他喝了，才开口：“学生想要什么，老师以后会知道。”
“现在老师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学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老师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做自己的事。”
裴让尘的手顿了一下。
“老师要查陆鸣，学生就替老师查。老师要动陆秉渊，学生就替老师递刀。老师要扶太子上位……”萧衍顿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学生也替老师铺路。”
裴让尘放下汤碗，看着他。
“你不想我扶太子。”
萧衍抬眼，两人隔着一张案几对视。
烛火在中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了一半。
“学生想不想不重要。”萧衍的声音放轻了，“重要的是老师想不想。”
裴让尘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折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太子已经去了北郊。陆鸣的事，我会让皇帝的人去查。你那边……继续盯着陆秉渊的动静。”
萧衍躬身：“是。”
他退到书架前，重新拿起那本书，坐回角落。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裴让尘翻折子的声音和更漏的滴答声。
裴让尘批了一阵，忽然搁笔。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萧衍从书页上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裴让尘没再说话，只是把案角的灯往旁边移了移，空出一块地方。
萧衍看了那块空位一息，站起来，拿着书走到案边，在裴让尘身侧坐下来。不近不远，刚好能看清折子上的字。
裴让尘继续批折子，萧衍翻着书，偶尔抬眼看看裴让尘的侧脸，烛光映着他的眉眼，泪痣在光下像一滴化不开的墨。
他瘦了很多，官袍的领口松了一圈，露出细白的颈项。萧衍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过一页书。
“老师。”
“嗯。”
“明日朝堂上，陆秉渊可能会拿北郊大营军需的事做文章。他如果不提，老师也不要提。让他以为老师不知道，等他先动。”
裴让尘的笔停了停：“你在教我怎么做事。”
萧衍侧过头看他，笑得温驯：“学生在替老师想。”
裴让尘没说话，继续批折子。书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批折子，一个翻书，烛火安安稳稳地亮着，把满墙的舆图映得暖融融的。
裴让尘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发现萧衍靠在书架上睡着了。
少年侧着脸，呼吸绵长，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书页摊在膝头。
烛光下他的眉眼比醒着时更柔和，少了那层温驯的壳子，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少年模样。
裴让尘看了他很久。
他起身，从榻上取了条薄毯，抖开，轻轻盖在萧衍身上，动作很轻。
然后他坐回案后，看着萧衍睡着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崧也是这样在书房里守着他，他熬夜读书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秦崧的披风。
裴让尘闭了闭眼。他拿起笔，在空白纸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压在萧衍的书页间。
然后他起身，推门出去。
门扉合拢的轻响惊动了萧衍。他睁开眼，先看到身上的薄毯，再看到案上裴让尘已经批完的折子。
他低头翻开手里的书，夹着一枚纸笺。萧衍取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几个字，笔锋清隽，力透纸背。
萧衍看着那个字迹，笑了。他把纸笺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榻上。
萧衍推门出去。夜色很深，裴府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他走在回府的路上，手指在袖中摩挲着那张纸笺，嘴角的笑意一直没落。
老师知道了三件事。知道萧衍查了三年，知道萧衍不想扶太子，知道萧衍要的是什么。
但老师没说“不许”。
原本他就是在赌，他也赌对了。
萧衍抬头看天，今夜无星无月，但他觉得比任何一夜都亮。
萧衍推开自己府门时，暗卫迎上来：“殿下，北郊那边来消息了。太子殿下今日到大营，陆鸣给他安排了最差的营帐，克扣了炭火和冬衣。”
萧衍脸上的笑收了，他走进书房，在案后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信，墨迹凌厉，与在裴让尘面前那副温驯模样判若两人。
“盯着陆鸣。太子少一根头发，我让他拿命来赔。”
暗卫领命退下。萧衍搁笔，靠在椅背上，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展开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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