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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仙,行行好,送我回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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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月啊,别喝了。”
说话的人坐在月下霜的左边,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下巴上有一道从耳根斜拉到嘴角的旧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像是被另一张嘴扯开。
他叫铁蜥,是这片垃圾场出了名的拾荒头目,手下管着二十几号人。此刻他手里攥着半瓶酒,自己没怎么喝,反倒是一直想从月下霜手里抢杯子。
“干嘛叫我老月啊,”月下霜皱着鼻子,舌头有点大,“我才二十六。”
铁蜥嗤了一声,把酒瓶搁在桌上,用那只没缺指头的手点了点桌面:“已经不小了。你想想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嘛,心老了也是老啊。”
月下霜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瞪着铁蜥,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屑的表情。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几个空瓶叮当乱响:“滚蛋,老娘永远朝气蓬勃。”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泄了气似的瘫回椅子里,仰着脑袋盯着那层满是锈迹的天花板,嘴里含混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东西。
旁边一个裹着灰褐色斗篷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叫鸦,是这附近唯一一个敢半夜单独翻垃圾山的人,她和月下霜认识快三年了,是那种不需要寒暄就能并肩坐一整晚的关系。
鸦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没怎么动过的酒,看了一眼,又放下,“别逗她了,吴老太走了她肯定很难过。”
“谁说我@#@#?#——”
月下霜猛地偏过头,嘴里蹦出一串完全听不懂的音节,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不甘心地又张了张嘴,吐出来的还是含混的咕噜声。
行吧。
月下霜烦躁地用拳头锤了一下桌面,又把脑袋栽回了椅背上。
鸦和铁蜥交换了一个眼神。
铁蜥耸了耸肩,“看,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对面坐着的一个小孩忍不住插嘴。“什么啊,我以为她俩关系不好呢,天天你一嘴我一句的。”
他叫小六,是铁蜥队里最小的拾荒者,才九岁,脸上还带着那种不太懂得隐藏好奇的稚气。他在椅子里挪了挪屁股,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醉醺醺的月下霜听见似的。
铁蜥用下巴朝月下霜的方向抬了抬,嘴角那道疤随着他的笑意扭曲了一下:“这才叫好呢。不好的话,你没看月下霜连理都不理人嘛。”
小六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眼瘫在椅子上几乎失去意识的月下霜,又想了想她平时在垃圾星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做派——确实,她和大多数人之间的交流基本可以浓缩为零。
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句话噎死人。只有在吴老太面前,她才会扯着嗓门争来争去,争到最后两个人拍桌子瞪眼,过不了半小时又凑到一块儿分着喝一瓶酒。
“说的也是。”小六低声应了一句。
酒馆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空气循环机发出嗡嗡的低响,外头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金属被风吹动的咣当声,一下,两下,然后被夜风拖远了。
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垃圾山上的废铁价格又跌了:“吴老太去的那个地方,真的能实现愿望吗?”
铁蜥把酒瓶口对着嘴,犹豫了一下,没喝,转手递给了小六。小六接过去,没敢喝,就那么攥着瓶颈。铁蜥往后一靠,椅子的两条前腿离了地,他仰头看着彩钢板天花板上那块新补的铁皮,说:“我听说是可以改变世界。”
“怎么牛?!”小六的音量没控制住,拔高了一截,惹得旁边一桌三个拾荒者扭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怎么牛?”
铁蜥没回话。他看了一眼月下霜——她似乎真的醉了,脑袋歪向一侧,呼吸变得粗重而缓慢,碎发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个尖削的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唇。他收回目光,把椅子的前腿重新落回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怎么,你想去啊。”鸦偏过头,笑着看向小六。
小六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摆得很快,像在赶什么晦气的东西:“不了不了,小弟我还想多活几年。而且那献祭的东西也不好找啊。”
鸦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杯酒,酒液表面映出一小片头顶昏暗的灯光。
小六攥着酒瓶,还是有点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那吴老太献祭了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他。
铁蜥盯着桌上那个被烟头烫出的焦痕,鸦把斗篷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更多表情。小六张了张嘴,看大家都不说话,也识趣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低头猛灌了一口酒,被辣得直吸气。
沉默半晌,最后还是铁蜥开了口,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倒也不是不好找,主要是看神仙收不收。”
小六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月下霜的方向,连鸦的肩膀都微微绷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月下霜忽然动了。
她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醉了半宿的人。大衣从椅背上滑落,哗啦一声堆在地上,她没管。只是撑着桌面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哐当砸在地板上。酒馆里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哎——月下霜,你去哪儿啊?”铁蜥伸手想拉她,手指堪堪擦过她的袖口。
月下霜头也没回,脚步踉跄地朝门口走去,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扫出一道灰痕。她扶桌沿、扶椅背、扶门框,一路跌跌撞撞。
“我去吐——呕呕呕呕——”
铁蜥皱着眉站起来想跟过去,被鸦伸手拦住了。
鸦摇了摇头,意思是让她自己处理。
老板看向这边,跟着调侃了一句:“你快去啊,别吐我店里面了——”
月下霜已经掀开门口那张破旧的塑料门帘,一头扎进外面的夜色里。
灰褐色的尘埃云压得很低,把远处垃圾山的轮廓吞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门口的灯柱闪着惨白的光,照出一小片狼藉的地面。
月下霜跌跌撞撞地绕过灯柱,拐进了酒馆和隔壁废弃仓库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缝里。
她扶着粗糙的锈蚀铁皮墙面,弯下腰。
呕——
不行,什么也吐不出来。
月下霜闭上眼睛,把额头顶着冰凉的墙皮上,铁皮的锈味混杂着身后酒馆飘出来的酒气和前方垃圾山送来的腐臭——
不行。
还是恶心。
——呕呕呕呕呕。
月下霜吐了好一阵,直到胃里彻底空了,才喘着粗气,缓缓滑坐下去,双腿摊在满是碎渣的地上。
大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拖在了地上,沾满了灰和不知名的污渍。不过她才懒得管。
她把后脑勺抵在铁皮上,仰头看着那条被两侧建筑切割出来的狭长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尘埃云缓慢翻滚,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灰。
眼皮越来越沉。胃还在隐隐抽搐,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又轻又沉。
她几乎要闭上眼睛了。
然后光来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它穿过尘埃云时没有散射,就那么干净利落地落下来,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白光来得太突然,她甚至来不及闭眼。紧接着视野里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月下霜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脸。
不是吧。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还残留着胃液的苦涩和灼烧感。
神仙啊,您连呕吐物也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