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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吃好了饭, ...

  •   吃好了饭,两人一起在厨房里边腻歪边洗碗。
      安简的手机响,当着方云深的面接了,方云深洗干净手正准备回避,被安简一把捞进怀里,非要他一起听。
      电话是官乐打来的,说要请安简和方云深吃饭,还说要把高劲松也带上。没明说,但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要赔礼道歉。
      挂了电话安简征求方云深的意见,方云深果断地说:“不去。”
      安简劝他去,说虽然现在不是跟官乐彻底拜拜的时候,但咱这委屈不能白受,得想个招好好整治他们一下。边说边舔方云深脸上还没有消散的淤青,恶狠狠地想:尤其是那个高劲松,妈的,这次玩儿不死他老子把安字倒过来写!
      方云深推开他,拧开水龙头洗脸,说:“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我还得去接爷爷出院呢。”
      安简说:“那我也不去了。我跟你一块儿去接爷爷吧~”
      方云深理都不想理他。

      病房里,方老已经换下了病号服,小保姆也收拾好了行李,傅守瑜帮忙拎东西,只等曾钊办好了出院手续一起走。
      方云深推门进来,惹得众人侧目,顿时连手脚都不晓得该怎么放好了,讷讷道:“爷爷,姐姐,小傅,咦,老曾没来?”
      方老拧着眉冷声道:“过来。”
      方云深低着头乖乖过去,说:“爷爷我错了。”
      “哟,来啦?”曾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等回应,从后面用力勒了一下方云深的脖子,笑眯眯道,“都办好了,走吧。”

      晚上,方老把孙子叫到书房,关上门,指指小沙发:“坐。”
      方云深不敢坐,垂手立在一边:“爷爷,您坐,我站着就好。”
      方老的龙头拐杖点点地:“又不是罚你站,让你坐你就坐。”
      方云深听话的坐下了,垂着脑袋,一副人民罪人等待批判的模样,爷爷问一句,就老老实实答一句。
      “这两天去哪儿了?”
      “住在朋友家里。”
      “脸上怎么回事?”
      “跟人打架。”
      “跟谁打架?”
      “生科院的一个新来的老师,高劲松。”
      “为什么打架?”
      “他说我抢了他女朋友,找我决斗。”
      “然后你就把他打伤了?”
      “嗯。”
      方老停了一会儿,方云深怕他老人家一生气又出点儿什么事,赶紧剖白:“爷爷,我真知道错了。我还上他们家赔礼道歉来着,他也原谅我了,说不会追究。”
      方老顺过那一口气,又问:“那位安先生跟你认识?”
      方云深隐约猜到爷爷今天找他就是要说安简的事,但真的来了还是有些招架不住,狼狈不堪地回答:“认识。”
      “什么时候的事?”
      方云深之前在爷爷面前撒过一次谎,难受极了,今天他不准备继续撒谎。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来掩盖,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真的很累了,不想这么下去了。
      “三年前。”
      “三年前?”这个答案让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方老仍然觉得匪夷所思。
      “就是我高三那年。您要办书画展,赶上市美术馆装修,最后选了另一家画廊,他是那家画廊的老板。”方云深的勇气就像是洪水,一旦开闸,便源源不断,无法停止。
      方老挥挥手,打断他,说:“云深,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决断,只要不触犯法律违背道德不伤害别人也不伤害自己,爷爷都不干涉你。但是,你毕竟年纪还小,经历得不多,爷爷认为有必要跟你说一些事情,给你做个参考。”方老停了一停,喝口茶,喘口气,也给孙子一个考虑的机会,“你想听吗?”
      方云深捏紧拳头,再松开,再捏紧,抬起头来,双目炯炯,声音清润:“爷爷,您说。”

      那天晚上,祖孙俩聊到很晚。
      方老给方云深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故事从二十年前讲起,另一个故事从七十年前讲起。
      讲完之后,方老望着孙子,满目慈祥。他说过一切决定权在对方,不做引导,他也确实做到了,尽可能客观的陈述,不带任何倾向,尽管很难。
      方云深的拳头攥得双手都没有知觉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爷爷,您放心。”
      起身过来扶方老:“夜深了,我扶您去休息。”
      方老拍拍他的手背,方云深托着爷爷枯瘦的手腕不胜力似的抖了抖,还是那句话:“您放心,我都知道了。”

      方云深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上课照常做他的学生工作,一切好像都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但曾钊私底下跟傅守瑜说:“我觉得这小孩儿最近有点儿魔怔。”
      傅守瑜“啊?”一声,满脸惊讶:“不是吧,我怎么没看出来?”
      曾钊倒在圈椅里,两条长腿架在茶几上,拿茶杯去碰他的脸,笑说:“你看不出来也正常。”
      傅守瑜往边上躲:“烫!”曾钊这茶是刚刚才泡的,他满手老茧摸着不觉得,傅守瑜细皮嫩肉的可挨不得。
      曾钊一看还真烫红了一片儿,放下杯子伸手去摸,说:“来来来,我给揉揉。”
      傅守瑜一边乖乖任人揉捏一边还在想方云深的事儿,想着想着居然也让他给琢磨出点不对劲来,扯着曾钊的衬衣扣子说:“小方最近确实瘦了,精神也不如从前好了,心里好像装着什么事儿。我还以为他在愁学生团体文化节呢。”

      学生团体文化节一年一度,是学生团体联合会的重头戏,也是每一届学联主席出成果出亮点给自己的任期画上圆满句号的机会。
      方云深已经渐渐把别的课外活动都放下了,就剩这最后一项,做完了他就能把全部精力都投放到学习和求职准备上去。
      辅导员最喜欢这样的小孩儿了,不让人操一点心,还可以随时随地拉出去做典范。相比而言,专业课老师就要郁闷很多,难得一棵好苗子,却不想在专业方面深入研究,一心想被万恶的资本主义腐蚀,除了误入歧途之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方云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这些事情他自己心里都有数,早做好了计划表,一步一步走得踏实稳健,不用谁催促,也不用谁担心。

      安简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终于可以专心工作,走了一趟欧美,有半个多月没跟方云深联系了,心里挠得慌,开了车去他们学校附近,给他打电话。那小孩儿电话里声音冷冷的,出来得倒是很快。
      安简捏着手机趴在方向盘上,看他一步一步往这边走,瘦高的个子,四肢修长,眉清目楚,既年轻又俊朗,仿佛朝阳,又仿佛春日里枝头新生的嫩叶,充满活力,让人心旷神怡。
      一段时间不见,他的下巴尖了点,头发长了点,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安简忍不住想他是否也在受着相思之苦,不知不觉竟笑了出来。

      方云深来之前给自己腾出了半天的时间,上了车第一句话就是问安简下午有没有空。
      安简说:“有空有空,先吃饭,再回家,或者你想在这里?”
      边说边指给方云深看准备好的润滑剂和套子。
      方云深脸都绿了,转到一边不看他,拳头捏紧了松开再捏紧,咬着嘴唇,挣扎了半天才说:“我们分手吧。”
      安简反应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我没做错什么啊?”
      方云深往前一扑,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向下垮,声音疲惫不堪:“我说真的。也许你觉得这么过一辈子就挺好,但我不这么觉得。这条路太难走,我没信心陪你走到最后,不如现在就分开,省得以后难受。”
      安简也觉出他不是在开玩笑,也许是受了刺激,也许是旅途劳顿,让他乱了阵脚,无名火起,拍着方向盘吼道:“方云深你够了啊!折腾一次还不算,回回都来这一套,上瘾了是吧?”
      方云深猛地抬头,望向安简,满目决绝,字字铿锵:“没上瘾,我也觉得够了,所以我跟你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安简,我们分手!没商量!”
      方云深觉得累,安简也觉得累。
      安简认为两个生理和心理都处在不良状态的人是不适合谈论某些关乎未来的事情的。所以方云深放完了狠话要走人,他一点不阻拦,痛快的开了车门锁。
      让他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安简自己也需要回家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再从头,收拾旧山河。

      方家两祖孙无形的达成了某种默契,彼此心知肚明,但就是闭口不提。
      方云深觉得这样挺好的,让他既有被支持的踏实感,又完全没有压力。
      他也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安简是属牛皮糖的,死缠烂打是他的专长,这会儿回去稍事休整,紧接着狂轰滥炸就来了。他拿定了主意,也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绝不退让。
      他跟他没有未来。安简应该是不知道爷爷的那两个故事,方云深也没法跟他说。真要说起来这两个故事所起的作用并不是左右方云深的决定,而是坚定了他的决定,让他下定决心立即付诸实践。——他已经蹉跎了太久,泥足深陷,差一点就回不了头。就好像毒瘾初期,虽然痛苦,但也不是完全戒不掉。
      如果安简纠缠起来非要说方云深玩弄了他,欠了他,方云深也认了,除了感情,除了下半生的时间,他什么都可以赔给他。
      这一次,方云深相当坚决,也相当冷静。

      安简第二天一大早就等在他们家门口,方云深吃完了早餐,跟爷爷道别的时候,一反平常的走过去抱了抱爷爷被岁月耗得灯枯油尽的身躯,说:“爷爷,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方老放下拐杖,拍拍孙子略显单薄但充满力量的背部,说:“记着你是方家的子孙,要像个样子!”
      “嗯!”方云深使劲点了点头,换好鞋子,拿起书包,出门去。

      安简觉得今天的方云深很不对劲,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让他的重拳没处打。不过他早有准备,方云深不动,他也不动,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呗
      安简自作主张地开车载着方云深去超市,买菜。
      真的是买菜,这个点儿的菜都是刚上架的,新鲜得很,看着就喜人。安简推着购物车混在一群家庭主妇和中老年人中间,像模像样地从蔬菜区一路转到冷冻肉柜。
      跟在后面的方云深纳闷,心说这人不是要吃散伙饭吧?他是这么痛快的人吗?还是去了一趟外国,受了西方世界人本主义的感化改头换面了?不像,不像。
      “哎,你说水煮肉片好不好?好像还得买辣椒粉。”安简是先买完菜了才转到图书区买食谱,然后再根据食谱去买调味料什么的。实在不是居家过日子的料。
      方云深心浮气躁,明知道不可能,他也想快刀斩乱麻解决掉这个事情,安简这么不咸不淡的耗得他实在是难受,他耗不起!
      “嗯?水煮肉片好不好?”
      “随便。”
      安简笑了:“这世上没有随便这道菜。”
      方云深深呼吸,默念忍字诀一百遍,拧着眉头冷冷道:“吃什么水煮肉片,你又不能吃辣。”
      安简笑得越发的欢实,拿起另外一本菜谱翻啊翻:“那就换一个——蚝油牛柳怎么样?”
      “行。”方云深劈手夺了他的菜谱,扔进购物车里,推着就走。
      安简跟在后面叫嚷嚷:“哎哎哎,这里,还没买蚝油呢!”
      方云深推着车闷头走路,差点撞倒货架。

      不得不说,安简做菜还是很有一手的,系上围裙挽起衬衣袖子进厨房一个来小时,端出一盘栗子烧鸡、一盘蚝油牛柳,一盘清炒菜心,还有一盆青菜豆腐汤,有荤有素,营养丰富。
      方云深抄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表演,安简连菜都不让他帮忙端,方云深跟在说:“再拍个黄瓜呗,我来剥蒜。”
      安简黑着脸说:“没香油。”
      方云深说:“有醋就行。”
      安简盛好了米饭,把他往椅子上一按:“吃饭吃饭,这一大桌子菜够你吃的了!”

      一顿饭吃得挺平静,甚至有些温馨。
      方云深吃东西的样子斯文有礼,但他吃得很专心,连带着跟他一起吃饭的人的胃口也好了起来,对做饭的人来说不啻为最佳的褒奖。
      安简估摸着气氛差不多了,搁了碗筷。那边方云深也放下了,接过安简递来的白开水,双手捧着倒在椅子里,拍着圆滚滚的肚皮舒服得直打饱嗝。安简顺手捻走他嘴角黏着的一粒米饭,扔进自己嘴里,被方云深斜眼一瞪,规规矩矩地坐回自己的位子。
      “那什么……”
      “云深……”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住。
      方云深吃撑了脑子转得有点慢,犯懒,说:“你先说。”
      安简一点不跟他客气:“那行,我先说。——云深,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啊?”
      “你看我会挣钱,会煮饭,别的家务现在还不怎么会做但将来也能学,又对你一心一意……”
      “停停停停,”方云深一个激灵从意思上弹了起来,问,“你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完嘛,”安简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我们俩是可以在一起过日子的。”
      方云深望着天花板半天挤出一声颇为无奈的笑:“哈!”
      没等他开口反驳,安简马上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头说下去:“我昨晚上一宿没睡,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说我们没有未来,终于想通了——是因为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我们俩都是男人,我不能给你婚姻的保障……”
      方云深气得拍桌子:“我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能活,我稀罕你给我婚姻的保障!”
      “是是是,你不稀罕。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表现一下我的诚意,云深,我是准备在你这儿定下来了。不管我之前怎么样,到你这儿就是头了,我从今往后只有你。”
      安简双目炯炯,方云深被他看得没来由得紧张:“你,你想干嘛?”
      安简笑着捧住他的双手,深情款款地说:“一会儿跟我回家,我当着你的面亲口跟我爸妈说,让他们给你做主。”
      “你开玩笑吧?”方云深急得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认真的!”安简跟王八似的,咬住了就松口。
      “不可能!”方云深甩开他的手,跳起来就跑。
      安简拔腿追到玄关,终于把他按住了。方云深也不是吃素的,两个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安简一不留神被方云深一脚扫得倒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方云深转身想开门,安简捉住他的脚踝一拖,方云深失去平衡摔在他身上。安简忍着疼,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就势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方云深玩儿命的扑腾,安简力气虽然大,也感觉有点压不住他,无意间瞥见衣架上搭着昨天换下来的领带,伸手抽过来,三下五除二把方云深绑了个结结实实。
      方云深让他一绑,整个人僵了三秒钟,正好方便安简行事,等他反应过来再挣扎,已经回天乏术。
      安简绑人的手法是当年在野战部队练出来的,尽得精髓,方云深一时半会儿挣不脱,简直要疯了,声嘶力竭地叫喊:“放开!王八蛋!快点把我放开!”
      安简跟没听见似的,由着他闹,拿起家里的座机开始拨号。
      方云深都快哭出来了,放软了语气求饶:“安简,我求你别打电话,真的,我求求你还不成吗!”
      安简那边已经拨通了,往方云深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在客厅中央,开了扩音,保证他能听见通话的内容,但是又没法从中搞破坏。
      “喂,章阿姨?”
      电话那头一个洪亮的中年女声回答:“小简啊,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回来啊?”
      “想您了呗!”
      “油嘴滑舌!又闯祸了?”
      “没有!就是想您了!对了,我爸在家吗?”
      “首长去泰山了,你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那我妈呢?”
      “夫人也一起去了。小简,你老实跟章阿姨说,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真的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明天下午吧。”
      “行,我知道了。我明天回来,您多做两个人的饭。”
      “两个人?小简你要带人回来啊?”
      “嗯!”
      “女朋友?”
      “差不多吧。章阿姨您现在别问,回头再说。您多保重身体,我挂了啊!”
      安简放好电话一回头,只见方云深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双目放空。安简心道不好,赶紧过去看他的情况,凑近了才听见方云深在喃喃自语:“你会害死我的。”
      安简捧起方云深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怎么这么说呢,我们家又不是虎狼窝,不吃人。我爸妈人都挺好的,很开明。虽然我姐和我二哥看着有点凶,也是纸老虎,不用怕。”他在方云深的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你那么好,漂亮、聪明又懂事,他们不可能不喜欢你。真的,别犯傻。”
      方云深跟个瓷娃娃似的,瞪着眼睛呆了半天,其实根本没有听清安简在说什么。
      安简只当他是紧张,也不逼他,搂着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听见方云深说:“你把我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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