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西汉时》行舟的耳朵

16、赏雪人未至 姐姐说侯爷

　　接下来的七日，雪花仍是飘飘洒洒。城郊简陋的房子屋顶上积了数床棉被厚的雪，终是到了极限，一天夜里纷纷垮塌。所幸百姓已被转移，未造成伤亡。

　　七日后的清晨，大雪终于止住，天空像是年迈重病的老人，阴沉的面色，毫无生机。不过，城外白鹿原上银装素裹，渭河冻结成冰，城里不少人赶车出城。

　　东虹巷沉寂了数日，今日巷子里总算有了生气。
　　“李婶，家里还好吧？”
　　“都好，这雪再下几天就不好说了。”
　　“今年这天气真是怪了。”
　　“听闻白鹿原雪后可漂亮了。”
　　“看了十日的雪，已经看够了。”

　　大门开着，小光在清扫门口，书砡坐在檐下的躺椅上，裹着毯子，手抄在衣袖中，透过大门看小光扫雪。
　　外面说话声落入耳中，这场雪下了足足十日，她也已有十日没有出门，一旦宅在家，便会上瘾，哪怕雪停了，她也不想出门。
　　落儿端着粟米汤出来，见书砡坐在檐下，着急说道：“姐姐怎么坐在外面，会着凉的。”
　　“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书砡起身，冲门口喊道：“小光吃早饭了。”
　　她日常会用些现代词汇，其他三人见怪不怪，并且有时会学着用她的词汇。
　　四人坐在桌前吃饭，小光主动询问：“高姐姐今日出门吗？”
　　书砡直接摇头，“不出门。”
　　茜儿看着小光，玩笑道：“是不是在家待了十日，想出去逛逛？”
　　“不是不是。”小光摇头，解释道：“方才巷子里说白鹿原雪后很漂亮，渭河冻冰可以滑冰，问问高姐姐去不去？”
　　落儿听着两眼放光，放下筷子，期待地说：“听着挺有趣的，姐姐要不带我们去看看。”
　　书砡放下筷子，环视三人，每个人眼巴巴地看着她。无奈道：“好吧，吃过饭一起去。”
　　“好！”三人高兴应道，茜儿轻声说：“姐姐，要不要和侯爷一起？”
　　上次霍去病来过后，他们三人私底下悄悄谈论过，书砡和侯爷告别时与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别无二致，可书砡竟能沉得住气，这些日子都未曾显露出相思的模样，他们三个可没有这般稳重，暗地里想出不少办法，要促成二人的喜事。
　　书砡准备拿筷子的手顿住，意外地看着茜儿。
　　落儿不住点头：“对对对，叫上侯爷。”
　　小光也是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书砡。
　　书砡有些奇怪，“侯爷在的话你们能玩开心吗？”
　　“侯爷也不和我们玩。”落儿回答。
　　“那叫他做什么？”
　　落儿和茜儿对视一眼，疑惑道：“姐姐不想和侯爷同看雪景吗？”
　　书砡笑道：“我连门都不想出，还和侯爷看雪景，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落儿用手肘撞了撞茜儿，给她递眼神。
　　茜儿认真道：“姐姐的小说里写过，和心上人一起在下雪天行走，便能共白首。下雪天姐姐没有出门，今日外出赏雪不正应该和心上人一起吗？”
　　落儿在旁边点头，小光也是认可的表情。
　　书砡想起在写《画皮》时，为了融入浪漫元素，自作聪明加了淋雪白头的描写。
　　她理解了三人的想法，并将他们所想说出来：“你们以为我喜欢侯爷？”
　　“难道姐姐不喜欢侯爷吗？”落儿反问。
　　书砡向来喜欢帅哥，自从穿越来见到霍去病，她就被这人的容颜深深折服，恨不得天天能看，这样，自己天天都是好心情。
　　但那样的喜欢和恋人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成为恋人就不能只停留在对外貌上的喜欢，还要有更深层次的喜欢。
　　她承认自打去过霍府，她对霍去病的心思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单纯，否则，雪天他来访，她心中缘何生出期待。当时在期待什么，她也说不清。
　　不过，她从不纠结过去以及说不清的事。过去的情绪是当时的感想，日后如何还不一定，而且说不清，那便不说，等到能说清时再考虑。
　　“你们先说说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书砡身子往后靠了靠。
　　这次落儿和茜儿看向小光，也该轮到他发言了，小光垂头说道：“高姐姐不让我们在外面提起和侯爷的关系……不正是不想给侯爷添麻烦吗？”
　　“对啊，正说明姐姐为侯爷着想。”落儿补充。
　　“就仅仅这样吗？”书砡挑眉。
　　“上次从霍府回来姐姐高兴了好几天。”落儿又补充。
　　提到这里，书砡的心突然一紧，眼前出现了霍去病的脖颈和含笑的双眼。
　　“姐姐”茜儿嘴角噙着笑说道：“你走神了，是不是想起什么？”
　　书砡没想到仅片刻的走神就被发现了，坦荡说道：“是想起些事情，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开心。”茜儿说道。
　　落儿立马接上话：“小光，待会去租马车记得去趟霍府哦~”
　　小光低声应下：“嗯”，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书砡出声阻止：“不行！”她怎么能让三个比她小的给她拿主意。
　　“姐姐快吃，吃完我们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落儿笑嘻嘻说。
　　三人都不再看书砡，气得她双手抱在胸前，赌气道：“我不去了。”
　　“没关系，等侯爷来了，让侯爷陪姐姐在家里赏雪。”落儿头都没抬。
　　三人端着碗挡着脸，但抖动的肩膀暴露出三人都在笑。
　　定是平日过于和气，现在让三人打趣她，书砡想到老板威胁员工的话术，得意道：“小光你若是去霍府，我便扣你工钱，还有你们两个，再乱说一句扣钱。”
　　落儿放下碗，挂着笑说道：“姐姐，我们吃你的住你的，你从没有打骂过我们，而且这里的活儿比在霍府少多了，这个月的工钱我就不要了。”
　　茜儿跟着点头，“我的也不要了。”
　　书砡凝眉看向小光，语气不善：“小光你呢？”
　　小光放下碗，“高姐姐，我吃完了，先去租车。”说完飞快跑了。
　　连小光都开始叛逆了，书砡气鼓鼓看着面前二人，数落道：“你们两个连小光都给带坏了。”
　　茜儿放下筷子，起身，边叠空碗边说：“姐姐总说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我们一个月的工钱不重要，姐姐开心，我们也开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现在也不开心啊。”书砡抿着嘴，表达不满。
　　茜儿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书砡说：“姐姐对我们好，我们喜欢姐姐，姐姐说侯爷人好，定是因为侯爷对姐姐好，姐姐定也喜欢侯爷。”
　　这通说法让书砡无言以对，茜儿话少，性子不比落儿活泼，但心思细腻，还爱学习，闲了便让小光教她认字，认识的字已经能看懂书了。果然，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如今的茜儿不光能读心——看表情猜心思，而且说起大道理来自有一套。
　　书砡懒得解释，有句话叫做“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再纠缠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不如用她日后行动说话。
　　落儿见书砡吃瘪，捂着嘴偷笑，和茜儿一同将桌子收拾干净。书砡的饭没怎么动，茜儿问她：“姐姐还吃吗？”
　　“不吃了，饱了。”书砡站起来又到檐下躺椅上坐着。

　　一个时辰过去，门口出现一辆马车，小光从车上下来。
　　进门后，落儿和茜儿向他身后张望，“侯爷呢？”
　　小光在书砡面前站定，“霍管家说侯爷今日进宫了，待侯爷回府会转达高姐姐的邀约。”
　　书砡听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早上被茜儿那通说道，若真见了霍去病，还不知道该如何像之前那般坦然自若。
　　她掀开身上的毯子，往门外走去：“我们出发吧。”
　　落儿拉住她，脸上绽开讨好的笑容：“姐姐你就别去了。”
　　书砡皱起眉，不解地看向她：“为什么？”
　　“小光的话传到了，万一侯爷晚些时候来了呢？”落儿眨了眨眼，“家里若没个人守着，岂不是让侯爷白跑一趟？”
　　书砡怔了怔，旋即叹了口气，转过身往檐下走去，背对三人摆摆手，“好好好，你们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也不推辞，利落地跳上了马车，开心地向她挥手作别。

　　车轮声渐行渐远，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消融的雪水顺着檐角冻结的冰锥，一滴一滴往下坠。书砡站在檐下，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旧了的棉絮，沉甸甸地盖住整片天空。明明是晶莹剔透的冰锥，也染上了沉闷、压抑之色。
　　在现代一个人宅在家里，叫独处，怎么在这里，一个人宅着，成了留守？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无意间落在院墙下那堆厚厚的积雪上。早晨小光将院里通行的小道又拓宽了，铲了些雪扔到墙角。她挽起衣袖，举步往雪地里走去。
　　忙活了一会儿，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圆鼓鼓的雪人。书砡退后两步，拍了拍手掌上沾的雪花，双手叉腰心满意足看着自己的成果，嘟囔道：“还不错，再来一个。”
　　于是，两个雪人隔着院中干净的小道相对站立，好似迎宾小童。书砡在院子里转圈，捡了石子当雪人的眼睛，又从房里翻出两条红色的手巾，围在雪人脖子上。做完这些，她感到有点饿了，搓着冻红的手指进屋，抓着糕点对付了几口。
　　平日屋里还有那三个人，闲下来大家凑一桌打麻将，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这会安安静静，连手指敲击桌子的声音都显得聒噪。
　　她在桌前坐了会，刚摊开竹简，檐下就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