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西汉时》行舟的耳朵

1、梦醒越千年 “我叫高书

　　内蒙古草原上，夜黑如墨，风过无挡。
　　高书砡钻出帐篷，向里面的同事招手告别后，转身向几步外她的小帐篷走去。夜风吹过，她扎着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抬头仰望，墨蓝色的天幕上，星辰璀璨如碎钻倾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亮，时间是2025年2月26日，晚上9点。
　　书砡钻进自己的帐篷，拉上拉链，冷风被阻绝在外。
　　习惯性点开短视频APP，一个专家模样的人在讲解七星连珠，“网友们，这次可是百年一遇的七星连珠，大家一定要去看，说不定会有机会穿越……”
　　书砡划走这条视频，类似的短视频她已经看过好几个，自从七星连珠的新闻一出来，关于穿越的话题便成为网络上的热点，不过作为考古专业的她并不相信这个噱头，今夜她也不是特地在此观天象。
　　前段时间有游客在某片草原上发现了古代作战的兵器，将视频发到网上，当地政府派人核实之后，联系考古队到此挖掘。借着考古的机会，队伍里一部分年轻人提议看看几十年难得一见的七星连珠，于是领队干脆决定今夜集体在草原上露营。
　　书砡刚在那顶最大的帐篷里听热爱天文的同事侃侃而谈星座，她耐着性子听了大半个小时，昏昏欲睡。终于有人提出先回去睡觉，她才得以解救。
　　手机里没有看到感兴趣的内容，她顺手放到枕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绒布小袋子，解开绳子，倒出两块古镜碎片。
　　这是去年她在古玩市场淘到的，老板说是在内蒙古收来的，应该是西汉的物件，可惜碎了，而且不完整。恰好那段时间书砡沉迷研究霍去病的史料，就爱屋及为，花了两百块钱买下这两块碎片。
　　之后的日子里，她随身带着这两块碎片，有空就拿出来看看。
　　碎片呈暗绿色，颜色分布不均匀，不过能分辨出背面的花纹——数个凸出的乳钉，摸上去硌手。两块刚好能拼在一起，凑出古镜的一半。
　　书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举起碎片对着吊灯观察，这次她发现了一点点异常之处——碎片裂痕地方有几点非常小的暗红色。
　　她凑近看，嘟囔道：“这是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把碎片放回绒布袋子，打算改天带去实验室研究。她再看了眼时间，晚上9点30分，距离预报的七星连珠时间还有四五个小时，于是定好闹钟，钻进睡袋里。
　　草原上的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吊灯缓缓摆动，好像催眠师的怀表在眼前晃动。就这样，书砡很快睡去，毫无防备进入了梦中——
　　马匹奔腾，黄土弥漫，她远远望见一身银色甲胄的人策马而来，他身后是望不到头的士兵。
　　回头看去，她的身后也是一望无际身着匈奴服装的士兵。
　　“咻”利箭从她眼前飞过，她看着这支箭直直往银色甲胄而去。
　　“不！”
　　不知为何，她惊叫出声，飞奔向前，企图拦下那一箭。
　　可她还是快不过离弦的箭。
　　银色甲胄那人握着胸口的箭，直挺挺摔下马来。
　　“不要！”

　　她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甫一坐起，书砡就察觉到地面在震动，金属撞击声、哭喊声、马匹嘶鸣声充斥在耳边，帐篷外火光冲天，映得帘布一片血红。
　　她不知所措，猜想是不是着火了？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幽幽亮起：2月27日凌晨12点20分，右上角的信号出现一个红色的小叉。
　　明明睡前还能刷短视频，这会怎么没有网了？书砡的心不由得揪住，不祥的预感升起。从睡袋里出来，将手机揣进口袋，在枕边摸绒布袋子，什么也没有摸到。
　　明明睡前放在枕边的，她掀开枕头——没有，提起睡袋——也没有。
　　只好作罢，先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书砡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拉开帐篷拉链。
　　眼前的景象让她目瞪口呆，思绪在一瞬间被抽离，无法相信看见的一切。
　　一片狼藉的白色圆形毡帐，冲天的火苗燃烧着，数十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插着箭羽，浓烟裹挟着灰烬和浓重的尘土、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是什么鬼地方？
　　“跪下！”一声粗粝的吼叫传来。
　　书砡循声看去，一个身穿盔甲的士兵，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她。
　　泛着寒光的箭头令她想起梦中夺命一箭，恐惧感如同海浪将她淹没。大脑丧失思考的能力，膝盖则听从命令弯曲。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回归后才发现已经跪在帐篷外，头都快埋进面前的土里了。

　　“校尉，这顶帐篷太奇怪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书砡心道不好——被发现了！悄悄抬眼望向声音来源。
　　一个身姿笔挺的年轻士兵，正指着书砡的小帐篷，对另一个被火光勾勒出挺拔轮廓的身影说话。
　　那两人身影越来越近，书砡收回目光，继续做好鸵鸟。
　　校尉注意到跪在帐篷前的书砡，冷声问道：“这是你的帐篷？”
　　书砡埋头胆怯地回答：“嗯”。
　　“你是何人？抬起头来！”
　　冰冷的声音让书砡又止不住打颤，她惶恐地抬头，目光和校尉对上，这不是……梦里的人吗？！虽然梦中远远望见那张脸，但是她记得那人的样貌，剑眉星目，英气十足。此刻，两个场景里出现的人重叠在一起，连银色盔甲也对上了。
　　她沉浸在震惊中，没发现校尉脸上很快闪过一抹惊色。
　　校尉转头下令：“先去清点俘虏，一个时辰后出发回营。”
　　“诺！”年轻士兵领命而去。
　　“进来。”校尉率先弯腰钻进了书砡那顶小小的帐篷。
　　书砡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起身进了帐篷。

　　里面空间有限，两人面对面席地而坐。
　　“你是何人？”校尉开门见山。
　　书砡从睡着到醒来，所见到的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进来前的几个深呼吸只是暂时让心跳缓下来，但双手还在抖。她嘴蠕动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她也想问问面前的人“你是谁？”，但一想到刚刚被箭指着的场面，以及这人是“校尉”，明显这里他说了算，就更不敢问出口。
　　不过他主动和自己私聊，应该不会要自己的命吧？
　　自认为想通了，书砡抬起头，犹犹豫豫，试探地询问：“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对面人轻轻点头。
　　“现在……是哪一年？”
　　书砡直觉当下的情况可能是穿越了，就算要死也得先知道穿到了哪个朝代。
　　校尉眉头皱起，眼里尽是探究，冷冷的声音响起：“元朔六年……六月。”
　　书砡眼睛越瞪越大，身子不禁挺直，连手也不抖了，心跳抖好像停滞了。西汉的历史她熟，尤其是有关霍去病的。现在是元朔六年，正是霍去病第一次带兵打仗的时间。等等——校尉！
　　书砡屏住呼吸，抬手捂住张大的嘴巴，眼中的惊骇无处遁逃。她记起几个月前去茂陵看过霍去病的墓碑，碑前有人放了一罐“勇闯天涯”啤酒。
　　活了！
　　这下，书砡忘记了身处战场，忘记了穿越到两千多年后，只用欣赏的目光细细打量面前的人。
　　霍去病眼见她由惧怕转变为吃惊，又变得兴致勃勃，面露困惑，锲而不舍地第三遍问出同样的问题：“你究竟是何人？”
　　书砡飘远的思绪被拉回当下，她终于能够用心考虑自己处境，她不想隐瞒，但说实话肯定难以相信。如往常纠结时的状况类似，她那两只手不自觉抠着。
　　算了，心下一横，实话实说：“我的来历听上去肯定匪夷所思，你如果不信的话……”她睁大懵懂的眼睛看着霍去病，弱弱问道：“能不能先留我一命？”得知面前的人是霍去病后，她竟然不觉得害怕了，还有点熟人的感觉，可能对他的事迹太清楚了，就像朋友一般。
　　霍去病久久无言，最终吐出两个字：“可以。”
　　书砡长舒一口气，说明来历：“我叫高书砡，是从公元2025年穿越过来的，也就是从两千多年后来到了你们这个时代。”
　　霍去病面上的困惑越来越深。
　　她继续说：“我来到这里或许是七星连珠的原因，2025年2月会出现七星连珠，网上……”为了兼顾霍去病的认知，她改变说法：“我们那边流传起七星连珠能引发穿越的话题，穿越就是将现代人带到古代，或者古代人来到现代。我到这里来之前恰好在内蒙古草原看星星，本来睡着了，还做个奇怪的梦，醒来就在这里了。”
　　霍去病看着她，没有开口，面上的疑惑和戒备慢慢消失，书砡好像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期待，但太快了，她不确定有没有看错。
　　不过她没空细想，双手作揖，向霍去病低头拜礼：“说好留我一命的，可不能反悔。”保命可是她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
　　良久，霍去病起身，居高临下睥睨书砡：“你的衣物过于显眼，我会让人送一套士兵的衣物过来。在回长安之前，你扮作我的侍卫，跟在我身边。”
　　书砡仰头看着他分明的下颌线，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呆呆想着这人比史书上的插图帅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