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有赏》三禧易九

60、番外08 古木参天

　　圣纳恩佩。
　　孟修麟前脚刚离开那个被路人偷拍的街口，后脚踏进服装店，屁股刚坐上私人贵宾室的沙发，就看到自己和蓝玥优上了热搜。
　　......
　　其实他早看到摄像头了。
　　街对面的路人自以为动作很自然随意。把手机立在小腹前，板砖似的手机站岗一样直直对着他拍。
　　......
　　他今天提前和保镖说过，看到偷拍的不要管。
　　他很好奇，他心里想的那个人，看到这些照片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人会不会有危机感，自己主动送上门来...
　　孟修麟是心甘情愿主动帮蓝玥优提购物袋的，但不是因为他绅士。
　　他们俩在ins上看到某个富家千金在秀场拍的照片，一致觉得手上提满购物袋的样子帅极了。今天出来购物，没让送货上门，抢着把印有品牌 logo 的黑色购物袋当成时尚单品。
　　这也是孟修麟作为品牌代言人的自我修养。
　　......
　　孟修麟看完热搜里的照片，点开了靳昀的账号。
　　上一次更新是在十三天前。
　　文案是「找错人了吧。【疑问】【疑问】【疑问】」
　　附上一张他们的自拍照，一张靳昀偷拍的孟修麟。
　　孟修麟盯着照片，眼眶一下就红了。
　　销售姐姐去拿下午茶的间隙，蓝玥优看了他的手机一眼，说：“你真不该来这儿。”
　　孟修麟抬起头，有些幽怨地看着蓝玥优。
　　他也不想来的...
　　孟修麟来圣纳恩佩四天。他每天不吃不喝，不是没力气地躺在床上，就是看着手机流眼泪。今天是他第一次出门。
　　蓝玥优虽然比孟修麟大一岁，但从来只有别人围着她转的份。她不懂孟修麟这样折磨自己是为了什么。
　　所以蓝玥优和孟修麟说：“你该去美国。看看脑科。”
　　......
　　蓝玥优的妈妈蓝海妮是艾嘉允生前最好的朋友。艾嘉允走后，蓝海妮会定期去A市看看兄弟俩。每回他们来南法，都住在蓝家的庄园里。
　　孟哲庭处理完孟修麟热搜的事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抬手顺了顺Miro的白毛，静静地看它嚼自己手上的胡萝卜。
　　Miro的白毛顺着微风轻轻飘起来。孟哲庭摸她她也不抬头，慢条斯理地咀嚼，优雅极了——和她的主人一样优雅。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孟哲庭转过身。蓝海妮靠在门上，两指间夹着一根细烟，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Eleni。”孟哲庭和她打招呼。没有平常严肃冷漠的神色。
　　十岁，第一次见到蓝海妮，他刚要开口叫人，对方就先弯下腰笑着跟他说，叫我Eleni就可以。
　　那时艾嘉允刚和孟翊中结婚不久。
　　“Miro今年十六岁了。”蓝海妮掐了烟，走到Miro边上，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一只老马咯，Miro。”
　　一旁的Lumi见两人只围着Miro亲近，草也不吃了，不满地盯着两人。
　　蓝海妮笑了，摸了摸Lumi:“你也是老马，Lumi。”
　　孟哲庭第一次来罗朗榭克庄园的时候骑的就是Lumi。那时Lumi四岁，Miro六岁。
　　那一回，他们去浅海里骑马。艾嘉允骑着Miro，正和蓝海妮聊天。Lumi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发疯往前跑。小孟哲庭一下就被他摔到海里。
　　艾嘉允毫无准备，心急地去抓孟哲庭，也跟着摔下马。
　　一大一小的人全都湿透了。艾嘉允看着小苦瓜一样的孟哲庭笑死了。
　　这么多年过去，孟哲庭想起那画面心脏还是有痉挛感。
　　“你们再早几天来就好了。”蓝海妮笑道，“不然就可以看到Milo前天在滨海卡涅的两岁马列表赛上拿冠军。”
　　Milo，是Miro和Lumi的老来子。两年前Miro最后一次发情意外配上的。
　　按说Miro这个年纪生产是很危险的，可她“老马返场”，发情不明显，等马房经理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安全堕胎期，只好赌一把，让Miro把小马生下来。
　　孟修麟知道这个消息后哭了好久，大骂Lumi是个坏东西。
　　孟哲庭没有办法，停了工作，带孟修麟去陪产。
　　......
　　孟哲庭不说话，又拿了一小根胡萝卜，摊在手心里。Miro嗅了嗅，鼻子拱拱孟哲庭的手心，静静地吃起来。
　　蓝海妮话转了弯，说：“Lumi都当太爷爷啦，我什么时候能当奶奶呢？”
　　手上的小胡萝卜被Miro吃完了，湿热的感觉还残留在手心。孟哲庭收回手，微笑了一下：“Yoyo还小。”
　　蓝海妮：“你可不小了，宝贝。”
　　孟哲庭又微笑：“小麟还小。”
　　蓝海妮拿他没办法，调侃道：“小麟都有喜欢的人呢。你也有心仪的女孩儿吗？”
　　有。
　　有的。
　　孟哲庭说：“还没有。”
　　……
　　同父异母的哥哥做到孟哲庭这个份上，蓝海妮很替艾嘉允欣慰。但像他这样在孟修麟身上倾尽自己所有的精力和心血，总也有点献祭自己的意思，怪让人心疼。
　　蓝海妮看了孟哲庭一会儿，搂过他的肩，说一起去海边走走。
　　洛朗榭克庄园坐落在圣纳恩佩的西侧，靠近大海。石灰岩小路沿着海岸线延伸，左边是松树林，右边是宝石湾。
　　中午太阳很大，宝石湾看起来像一块透明的薄荷味果冻。
　　蓝家祖上是法属印度□□时期的华裔贵族，在殖民时期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与土地，甚至还有总督授予法国荣誉军团骑士勋章。二战后，他们就做些丝绸，香料种植，远洋航运的生意，产业分散，存在感很低。
　　艾家，从艾嘉允爷爷辈起就和蓝家一起在西贡经营香料商行，共同掌握着百年香料贸易网络。
　　这就要求家族里的每个人都低调行事，共同守好这笔属于他们的巨大财富。外面的人再觊觎，也无法窥探其中太多的秘密。
　　蓝海妮活泼健谈，就连沉默寡言的孟哲庭都主动挑起了几个话题——聊的大多是孩子。
　　远处的海在阳光下一片波光粼粼，随风打起小浪拍在礁石上。一群白色的海鸥在海面盘旋。
　　孟哲庭站在那儿，像一根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大理石柱，冷硬，紧绷，孤独。
　　小时候看起来只像根内向高冷的小苦瓜而已......
　　蓝海妮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乖孩子，小麟也长大了，你也该多出门走走，别把自己闷坏了。”
　　孟哲庭抿抿唇，笑了一下：“刚在欧洲出差了一个月，去了很多地方。”
　　......
　　不愿意懂的人，跟他说再多都没有用。蓝海妮不再劝他，和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小路在海岸线拐了个弯，从宝石湾转向卡隆梅斯海。蓝海妮带着他走向松树林，脚下的土路逐渐变成修整过的草坪。
　　孟哲庭抬起头，看到一座很大的普罗旺斯风格的白色别墅。
　　孟哲庭停下脚步，见正在草坪上料理木绣球的园丁同他们打了个招呼，和蓝海妮很熟络的样子，就继续跟在蓝海妮的身后往前走。
　　除了工作的园丁和巡逻的门房，这栋庄园的门口没有其他人。如果没有阳光，偌大的庄园给人的感受还是冷清多一点。
　　经过花丛和喷泉，到了大门口——门果然是锁着的。
　　蓝海妮沉默地从包里拿出长钥匙，递给孟哲庭，语气和平常一样随意自然：“这是Elia留给你的，你来打开吧。”
　　孟哲庭愣住，接过那把旧钥匙。
　　旧钥匙插进锁芯，孟哲庭推开厚重的门，薰衣草混着橡木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
　　“这...这是她留给我的？”
　　孟哲庭这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问蓝海妮。
　　蓝海妮嗯了一声：“是她留给你的。”
　　孟哲庭感觉自己一下子无法思考了，没了魂地跟在蓝海妮身后。
　　蓝海妮带他上了顶楼的阳台，指了指不远处的粉色别墅：“那是小麟的。”
　　湿咸的海风吹得人眼睛有点疼，两人沉默了一阵，中间只剩下细碎的海浪声。
　　蓝海妮说：“原来是打算把山上的那一座留给你的。但她希望你能多晒晒太阳。”
　　孟哲庭声音里藏着颤抖，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麟三岁的时候。”蓝海妮看向孟哲庭，“我原来打算等小麟十八岁的时候再把东西给你们。现在看来，真的不用特地等到那一天了。”
　　艾嘉允去世后，蓝海妮强硬地要把七岁的孟修麟带到自己的身边抚养——好马生好马，孟哲庭毕竟是恶狼的种。但孟修麟紧紧牵着他哥哥的手摇头。
　　“你知道的，Elia其实很聪明。”蓝海妮把属于孟修麟的那一把钥匙交给孟哲庭，“我也一直在替她看着你。”
　　孟哲庭微微颤抖着手接过，感觉手上的两把钥匙重得要把他的手压断了。
　　......
　　孟哲庭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一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却还努力地在海上洒下一道冷银色的光。呼啸的海风，浪，月光......什么都没有。
　　孟哲庭手上抱着艾嘉允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一个木盒。里面装着艾嘉允的信托契约，完整的遗嘱以及资产清单。
　　被海风吹了大半天，他眼睛生理性地湿了，满脸都是眼泪。孟哲庭笑了，低头对着木盒说：“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你还是笨死了。”
　　......
　　真的笨死了。
　　一直很笨。
　　孟哲庭一个晚上没有回庄园。
　　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孟修麟更难过了——靳昀不要他，现在哥哥也不理他了。
　　蓝海妮知道原因以后笑死了，说不会的，哥哥只是有点事情，让孟修麟放心。至于靳昀，蓝海妮说真心总是能打动人的。而且小麟这么帅，这么棒呢。
　　......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孟修麟在餐桌上见到了孟哲庭。
　　孟哲庭神色如常地坐在那，孟修麟又有点不敢坐过去了。
　　孟哲庭看了他一眼，说：“ 晚上好。”
　　孟修麟笑了：“晚上好晚上好！”
　　他在孟哲庭面前坐下，问他：“哥，你去干嘛了呀，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孟哲庭：“谈恋爱。”
　　孟修麟脸红了——孟哲庭又在嘲讽他。
　　孟哲庭忽然抬起头，看着孟修麟，说：“你去找他吧。我同意了。”
　　孟修麟一下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
　　孟哲庭：“没有别的要求。别再这样每天半死不活的。别伤害自己的身体，别弄乱七八糟的东西，保证身体健□□命安全。能做到吗。”
　　孟修麟要哭了，用力地点头。
　　晚饭后，孟修麟和蓝玥优一起打游戏。孟哲庭就坐在边上看着他们。
　　孟修麟坐在他哥边上的地毯上，玩够了之后把游戏机递给孟哲庭，抬起头问他要不要玩。
　　孟哲庭说不玩。
　　孟修麟愣了一下。他哥看着他，那眼神很熟悉，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孟修麟不禁想起孟哲庭把他从医院带回老房子那天，他坐在艾嘉允的房间里看他时候的眼神。
　　这一回他哥的眼睛里还泛了点水光。
　　“哥，你怎么了。”
　　孟哲庭摸了摸孟修麟的头。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像一声叹息，很轻又很沉重地落在他的头上，肩上。
　　“没事。玩好了早一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