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有赏》三禧易九

59、番外07 亲爱的加斯帕尔

　　亲爱的加斯帕尔,他有四个名字。
　　第一个是加斯帕·马丁，写在那份旧身份文件上——父亲那一栏写着“Non renseigné”（未提供）。
　　“Gaspar”是忽然浮现在马丁小姐脑海里的名字。昨晚她听客人说他新养的猫叫这个。
　　但她记错了，那人说的是“Gaspard”，意思是珍宝的守护者。
　　或许就是因为少了那一个字母，小加斯帕在母亲那里像只讨人嫌的小野猫。
　　父亲也是母亲的客人。一位身份极其尊贵的客人。尊贵到...加斯帕尔似乎从没见过他。
　　第二个名字是加斯帕尔·马丁。
　　Gaspard。
　　别人问小马丁的名字，小马丁会自己把那个“d”加上去。
　　他就是个聪明的，独一无二的，会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尊贵的人。
　　这是迟早的事情。
　　第三个名字是路易·德·沙蒂永。
　　他那素未谋面的祖母——就是他尊贵的父亲的母亲，沙蒂永伯爵夫人给他取的名字。
　　他还是没能见到他的亲生父亲。那位病死的可怜虫。
　　......
　　这个名字他不喜欢。
　　老土又难听。
　　他还是在心里叫自己加斯帕尔。他习惯了。这也算是他自己取的名字。
　　但有了那个难听的名字，他离开了逼着他做衣服挣钱来换大麻抽的马丁小姐。他可以上学了，没人再笑他是妓女生的杂种。他辛苦攒钱买的漂亮帽子不会被卖掉，布料也不会被卖掉。最重要的是，他不会挨打了。他成为了尊贵的小少爷。
　　但尊贵的路易少爷，他姓沙蒂永，得肩负起这个姓的责任。
　　第四个名字是他最喜欢的名字。一个中国名字，叫孙晟。
　　那个帮他取名字的中国男孩，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中国男孩，是在Selfridge。
　　和平常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伦敦在下雨。蒙蒙的毛毛雨。
　　Selfridge在搞活动，有明星来，人异常的多。
　　因为自己以后就是明星，加斯帕尔对明星什么的太不感兴趣。
　　商场门口都是人。他没看到明星，但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孩。
　　高高瘦瘦的人穿着最新款的巴宝莉风衣和经典的格纹裤。像一根漂亮的线，穿过灰色的布料——他穿过无聊的人群。
　　他的身体和目光都随着他移动，目睹了小偷把他的钱包偷走。
　　原来是个漂亮的笨蛋啊。
　　......
　　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加斯帕尔耸了耸肩。
　　但许多人在同他接吻拥抱说情话上床之前和他都是陌生人。即使做过了那些事，他们对加斯帕尔来说也与陌生人无异。
　　......
　　这一个人——如果和他接吻的话，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那样的漂亮脸蛋和身材体态，穿上自己做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加斯帕尔不自觉跟在他身后走。看他走进了自己最爱去的一家奢侈品店。
　　孙晟在外面逛了一会儿，走进去。
　　......
　　漂亮的笨蛋在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窘迫地跟销售说他不要了。
　　加斯帕尔走上前，和他说自己是时装学院的学生，想邀请他来当他的模特，为他制作礼服。
　　漂亮的人同意了，惊喜地说好。他介绍自己来自中国，在肯温顿上学，学的是钢琴。他叫靳昀。
　　......
　　果真是个笨蛋呢。
　　不怕他是bad boy吗？
　　靳昀穿着他设计的礼服去参加了音乐会表演。演出很成功，加斯帕尔在台下看了表演，为他送了一束花。
　　靳昀这样欠了他一个人情，该怎么还呢？
　　加斯帕尔让他继续做自己的模特。这一次是油画模特。
　　一副和人等高的裸体肖像画。是他们油画课的结课作业之一。
　　靳昀犹豫了很久，不太愿意当这个模特。可他最后还是同意了——加斯帕尔有一双漂亮眼睛，蛊惑人心的蓝绿色眼睛，谁见了都会点头的。
　　靳昀要赤裸着身体躺在狭小的浴缸里，按照他的要求摆姿势，保持几小时。
　　加斯帕尔有一套自己的画法，没人打扰他，他两天就能画完了。
　　那幅画画了整整一周。
　　每一天都是他在试探底线，试探自己的胜算。
　　最后他赢了，他们在一起了。
　　……
　　他看着那幅画，心里燃起一团火，从边角开始，要把那幅画烧成灰烬，最后全部吃下去。
　　他重新找了别的人来当他的模特，画了一幅新的画当成作业交上去。
　　......
　　新的，心甘情愿的，对他来说从来都不算什么难事。
　　因为是他，因为有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人会拒绝他的。
　　他也乐于玩弄那些人。看着他们为自己神魂颠倒，绕在自己的身前身后转，还自以为手段高明。他觉得有趣，好玩。
　　......
　　靳昀算他第一个正式交往的对象。
　　这个人和之前的都不太一样。
　　是因为他弹钢琴的样子很帅？因为他的瞳孔是棕色的，很干净，说话的时候会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加斯帕尔不知道。
　　但靳昀记住他爱喝的咖啡口味他会很高兴，亲吻他脸颊的时候他心跳会加速。他想要靳昀对他更好，其他人享受不到的那种好，只对他好。
　　靳昀像是柔软的枕头，加斯帕尔爱和他待在一起，他总是能放松，完全地躺在那里。
　　靳昀教他说中文，教他写靳昀的名字。告诉他“昀”是“日光”的意思，他的父母希望他的未来像冉冉升起的太阳。
　　加斯帕尔很羡慕他，告诉他自己的那些坏名字——靳昀最好可怜可怜他，再更加喜欢他。
　　加斯帕尔也想有个中文名字，还要和“靳昀”是一对儿的。
　　他决定要姓孙——和沙蒂永庄园里一位华人厨师一样，他是那个庄园里对加斯帕尔最好的人。
　　其他人只对路易好。
　　靳昀翻了中国的字典，给他找了一个“晟”字，祝他永远光明盛大。里面还有个“日”字呢。靳昀希望他的未来里还有他。
　　加斯帕尔很喜欢这个名字，让伦敦这边的同学朋友都叫他孙晟，还在他的社交媒体上分享了他的新名字。
　　当时他已经是个挺有名气的网络红人了。不过他从没在平台上公开过他和靳昀的关系——他还没玩够呢。
　　可他好像不太想找别人玩了。谁都比不上靳昀，谁都太无趣。
　　......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当他反应过来靳昀能轻而易举地操控他的情绪。
　　这不对。
　　所以他开始找别人，像以前一样，和他们接吻，牵手——上不了床了，他对除靳昀以外的人都没有□□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要证明，就继续找更多的人。
　　......
　　有一回被靳昀发现了，要和他分手。
　　他不想分手，抱着靳昀哭，求他原谅自己。靳昀原谅他了。
　　眼泪真是很好用的工具，每一回他做错了事，或者想要什么东西，只要他掉下眼泪，靳昀就会原谅他或者满足他。
　　但其实不是的。并不是眼泪好用，只是因为他在对靳昀哭。如果靳昀不喜欢他了，他的眼泪除了缓解干眼以外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很多年之后，他在医院里再次见到靳昀的时候才明白这个道理。
　　这时已经太晚了。他们六年没见了。他的眼泪失效了。靳昀的身边有了新的漂亮眼睛。那双漂亮眼睛虎视眈眈地审视他，向他宣誓主权。
　　靳昀更加偏爱那双新的漂亮眼睛。
　　那双漂亮眼睛的主人是孟修麟。一个大明星。十七岁。这也是孙晟和靳昀认识的年纪。
　　......
　　孙晟不甘心。他讨厌孟修麟。没来由的讨厌，尤其讨厌靳昀看他的眼神——欣赏，怜爱，珍惜，包容......那些极致纯粹的感情杂糅在一起，看向孟修麟。
　　那是他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像阳光下亮晶晶的海水，太漂亮，太美好了。
　　......
　　从那一刻起他就决定认输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也抱着一丝侥幸。他想气一气孟修麟也好。
　　而且凭什么呢，他才是最先来的那一个。他也是等待时间最长的那一个。他又哪里比孟修麟差呢。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嫉妒地发疯，可他还是得优雅。这才是他。
　　......
　　他也不是毫无胜算的。
　　孟修麟来他病房里挑衅完他，去找靳昀的时候被赶出来了。
　　他在网上发了很恶心的话，骂靳昀，让靳昀去死。看得孙晟很生气，更加讨厌孟修麟。
　　他怎么能这样说话！他怎么能这样呢！
　　......
　　这次是他救了靳昀，他本来是要等着靳昀来找他的。
　　但等孟修麟被靳昀赶出来之后，他让他的蠢助理带着他去靳昀的病房。
　　本意不是挑衅孟修麟，他只是想去看看靳昀。
　　孟修麟从里面出来。远远的，孙晟看见靳昀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流泪。
　　那神情很痛苦。破碎的，绝望的——也是他不曾拥有的。
　　他停在那，静静地看着，最后离开了。
　　......
　　他还是不打算认输。
　　这一回，除了不甘心，他还有点不放心。
　　可就连他的蠢助理都说，他好像不喜欢你了。
　　孙晟翻了个白眼，让他闭嘴。
　　他的助理真的很蠢。除夕那天让他开个电视，调出了孟修麟的节目。
　　靳昀看着电视，就听不见他说话了。
　　孙晟问他，认识孟修麟吗。靳昀说认识。孙晟继续问，你们是朋友吗。靳昀还说嗯。
　　都要被孟修麟害死了，还嗯呢......
　　……
　　孙晟这次来A市是为了见他品牌在中国地区的负责人，顺便微服视察下面的门店。完成工作之后，他自己开车在城市里乱逛——什么地方人多他就爱去什么地方。
　　在车流中看到那个眼熟的车牌时，他沉寂已久的心脏忽然开始猛烈跳动。滚烫的血液从很深的地方喷涌上来，击垮他全部的理智。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前面车流中的异动。
　　要不要下车呢......
　　万一车里坐的人不是他呢......
　　孙晟抓紧了方向盘，手心里冒了一层冷汗。
　　他想，去吧，撞死了就算他活该。
　　......
　　受伤了躺在床上很不舒服。半夜里还总是腿疼得睡不着。可孙晟希望自己能好得慢一点。所以他睡觉的时候自己摔下床了。
　　只是摔跤而已。
　　他连撞车都敢。他什么都不怕。
　　伤口果然重新裂开了......
　　住院的时间延长了，蠢助理很不开心。虽然他没说，但全都表现在脸上——他没法回伦敦给他的好朋友过生日了。
　　孙晟难得善解人意，说你要不先回伦敦吧，过完生日了再回来。
　　助理没说话。低头做他自己的事情。
　　他天天冷着脸，孙晟看着烦死了，拿起床头的花瓶就往他头上扔。
　　花瓶碎在助理的脚边，助理抬起头，有点无奈地说，我不回去。
　　......
　　靳昀是个很好的人。他很善良。上帝也会给那些勇敢和坚持不懈的人一些奖励。
　　他们回伦敦之前，靳昀同意和他在一起了。
　　不情不愿的，孙晟看着很难受。可是把人绑在自己身边，总好过落在孟修麟的手里被欺负。
　　......
　　没关系。慢慢来。
　　回伦敦的飞机上，他睡了很沉的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更大的床上，双手双脚都被绸带绑起来了。
　　蠢助理亲吻他的手背，眉毛，鼻尖......含着泪求他爱上他。
　　太疯狂了。太诡异了。更多的是绝望。
　　无论是现在还是六年前，他都是临阵逃脱的那一个。靳昀原本就把他想得很坏了。
　　......
　　那蠢货关了他五个月。在此期间他失去了和外界联络的权利。而靳昀已经和孟修麟在一起了。
　　不出所料。
　　亲爱的加斯帕尔，他拥有了一个蠢货，可他还是担心他的朋友。
　　孟修麟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靳昀出丑，让所有人都笑靳昀痴心妄想。所以他把他珍藏的画寄给了孟修麟——那个讨人厌的坏男孩。请他学会珍惜，那么好的靳昀。
　　......
　　亲爱的加斯帕尔，他拥有了一个蠢货，他幸福快乐。他不用再时时刻刻挂念大洋彼岸曾经的恋人，不用再辛苦搜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不用每一回来到A市都期待又惶恐，在大街上左顾右盼，在斑马线的对面寻找，在电梯门开启后眼神变得黯淡。
　　......
　　亲爱的加斯帕尔，他是加斯帕尔，他再也不需要用满不在乎来伪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