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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能屈能伸 晚上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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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护工阿姨今晚睡在房间里。
孟修麟走进病房时,靳昀正虚弱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看见是我很失望吧。”孟修麟语气颇为遗憾,“谁让我很讨厌你呢,看见你过得不好,我心里就特别爽。”
“这也算你的价值之一吧。”孟修麟抿唇,耸了耸肩。
靳昀没接话,闭上了眼睛。
“哎,你装聋什么意思!”孟修麟火了,“下午都见到你心心念念的前男友了,还笑不出来吗!”
“我身体不舒服。”
靳昀再睁开眼时,眼里有一层亮晶晶的水。他无奈地看着孟修麟,给人一种很无辜的感觉。
没否认那是前男友…
孟修麟翻了个白眼,在嘴里嘟囔:“身体不舒服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哦,还可以和你前男友说去,他还能心疼心疼你。”孟修麟浮夸地把手放在嘴上,纠正道,“不对,你们俩下午应该浓情蜜意,泪眼汪汪地互诉衷肠了吧,前男友应该变成现男友了吧。”
“切,我还以为你眼光有多高呢...”
“你出去。”靳昀哑声道。
孟修麟垂眸看了眼自己提来的东西,攥紧了拳头:“我就不。”
“你们以前经常睡在一起吧。”孟修麟咬着牙,“想到前天晚上,我感觉我身上脏透了!他下午在这里待了很久吧?难怪这里一股臭味,我呼吸都不顺畅!”
“但你休想我出去,我就是要在这里碍你的眼,让你恶心!”
靳昀咽了咽口水,胸腔处传来一阵钝痛,有点不想说话。
“我下午就没见过他……”
孟修麟愣了愣,能屈能伸:“那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靳昀看着他,眨眨眼,不解地问:“你在社区上班?”
孟修麟又想打人了,可看着靳昀手背上埋在血管里的留置针,忍住了。
……
“今天,好点没有?”孟修麟别扭地低声问。
他在心里想好了,如果靳昀敢说“关你什么事”,他立马就转身走人,之后靳昀是死是活都和他没有任何一点关系,他连靳昀的葬礼都不会去!
靳昀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靳昀扯出一丝友善的笑:“挺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睡觉了。”
“你真是猪,都睡了一天了。”孟修麟的屁股在沙发上坐得更牢。
……
忽然,靳昀的手机在床头震动。
有人打了微信电话。
靳昀动不了,孟修麟很热心地走到床头,拿起了手机。
“平安喜乐娟总。”孟修麟盯着那个梅花头像,把备注念给靳昀听。
靳昀刚想说不要管,孟修麟以为是靳昀的哪个亲戚,好心地按下了接听,打开了免提。
“喂,昀昀啊,你可算接电话了。”
手机里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
“网上都在说你出车祸了,给你发消息你又不回,可急死大姑了。”那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呀,有没有事呀?今年过年还能来看看大姑不?”
靳昀没回答。
“喂?”那边也不管,继续说,“信号不好吗?昀昀,在哪家医院啊?”
靳昀冷冷地开口:“什么事。”
眼底是孟修麟从来没见过的厌恶神色。就连楼梯间那晚,靳昀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整个人冷到极点。
孟修麟心里都微微发怵。
“害,你这孩子,你爸爸走得早,妈妈又不负责……唉,除了我和你小叔,还有谁疼你啊?”
“我死了。”靳昀说完,低声和孟修麟说,“挂了吧。”
孟修麟挂了电话,看见满屏未回复的消息,指尖顿在屏幕上。
“把她删了吧。”靳昀垂着睫毛的睫毛轻颤。
……
那种冷冷的感觉消失了。
孟修麟点点头,很迅速地把对方拉黑,汇报道:“拉黑了。”
……
一阵沉默夹在两人的中间,孟修麟把手机放回桌面,问他:“昀昀啊,‘平安喜乐娟总’是不是特别坏?”
“她刚刚说要来看我呢,你不觉得我坏?”
孟修麟摇摇头:“昀昀啊,脾气挺好的。我有时候对昀昀态度很差,昀昀都不说我——那只能是他们对昀昀做了更坏的事情。”
孟修麟越喊越顺口。
靳昀懒得管他,好笑道:“我还以为你自己不知道呢。”
无论如何,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让靳昀的眼里蒙上了一层灰色。
孟修麟说得没有错。
孟修麟做的事情和他们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靳昀在处理关系上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只是相较于他人,靳爱娟罪责稍轻,靳昀也爱看她炫富的朋友圈,她才成了唯一一个没有被靳昀完全拉黑的人。
但她也完全变了。
和孟修麟比起来,靳昀的家庭只能算是“小富”。
他父亲靳越,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创始人,母亲林念栀,在经营一家高端琴行的同时是音乐学院的大提琴老师。
有天赋,有经济基础,还有圈层和人脉,成为一个职业钢琴家就成了靳昀从小的培养目标———那架施坦威,就是父母送给靳昀的五岁生日礼物。
靳越走之前,濒临破产的公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运作。没有遗嘱,只会弹琴的母子俩毫不犹豫地签了下小叔靳霄给的股权代持协议书——那是靳越生前最信任的亲弟弟。
最初回国,得知家里经济状况有变故的时候,靳昀还没什么概念。直到靳越火化完,林念栀带靳昀回家,靳昀再次站在大别墅前——记忆中那个四季常青变得荒芜。喷泉枯竭了,灰尘和落叶积在池底。大理石柱失去光泽,斑驳的天使雕像垂着头不语。房子似乎也变老了,一切都变成了灰色的。
一瞬间,他才真正地意识到,那些霓虹璀璨,鎏金溢彩的音乐会,晚宴,画展,酒会,网球,滑雪……都在离他远去了。
他几乎要崩溃了,想直接和靳越,和这栋房子一起去死。
可林念栀牵起了他的手,紧紧的,没有说话——那是那个冬天唯一的温度。
还有人活着。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去死了。
……
半年后,在伦敦浑浑噩噩上学的靳昀突然接到银行的电话,才得知靳越的公司已经被破产重组。而靳霄转移了资产,并把靳昀和林念栀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稀释到了百分之三。
从此,不谙世事的十八岁少年,背上了靳越三千万的个人担保债务。
三千万。靳昀当小少爷的时候听起来不多,他老爸打电话的时候张口闭口就是几个亿几个亿的。可真当他自己开始赚钱的时候他才知道,获得他不屑一顾的三十块钱,需要他在便利店擦桌子结账整理货架一小时。从来只享受服务的小少爷刚开始干活还笨手笨脚的,总是做错事。得亏长了一张好脸,老板和同事对他还算宽容。
他还去发传单,在大街上拉人下载app完成拉新指标,累死累活一个下午,被当成骗子骂,被以前的同学认出来就算了,给他发任务的老板在结算时还把他微信拉黑了。
……
他试着靠弹琴还债,但只要碰到钢琴,脑海里就是靳越被锁在冰柜里的那张苍白肃穆的脸。
如果不是靳昀,不是要把他培养成一个钢琴家,不是为了影响他比赛训练,靳越和林念栀不会隐瞒家里破产的事情,不会继续给他寄去高额的生活费,让他过高枕无忧的生活。靳越不会没日没夜地工作,不会在得知他拿下世界冠军的消息之后开心得突发心肌梗死,最后猝死。
林念栀也不会整日郁郁寡欢,最后丢下他去出家。
那不是靳爱娟说的“不负责任”——林念栀吃的苦一点也不比靳昀少。
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根源全在他。
暗无天日的那段日子,靳昀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朋友,没有恋人。
他唯一剩下的东西,只有一副好皮相,和一颗不想死的心。
陪伴他的,也只有孟修麟的声音。
靳昀读得懂孟修麟的歌,他知道他们是一样的人——而他站在灯光之下。
所以他也一定可以,大步走出去。
……
他唯一的遗憾,是他不能再成为一个钢琴家,在未来的某天与对方并肩而行。
命运多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赋,成了整个家痛苦的根源。他作为凶手,又怎么利用武器,站在聚光灯下,享受那些名利和赞誉。
……
但孟修麟现在就在他眼前站着。
不是密室里的等高立牌。
这个孟修麟会打他,骂他,会阴阳怪气,是活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孟修麟移来了桌子,把折叠钢琴摆在桌上。
“你睡觉吧,我弹琴给你听。”
孟修麟把手搭在琴键上,忽然抬起头,笑嘻嘻道:“给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肯定弹得比上次好听。”
舒缓的旋律像冬日里冒着蒸汽的温泉,盛着一盆星星,在雪地里晃晃悠悠。
人在生病时都是很脆弱的,盯着孟修麟的灰色眼睛里笼上了一层水汽。
孟修麟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停下来,命令:“你把眼睛闭上睡觉。”
靳昀仗着自己脑震荡不清醒,问:“你明天还来吗?”
“你想我来吗?”
“想。”
孟修麟发觉自己渐渐对和靳昀待在一块儿上瘾,但他这个人一向喜欢翘尾巴,摆着架子说:“我考虑考虑。”
没得到肯定的回答,靳昀不放心,劝道:“你来吧。”
孟修麟按下一组F大七和弦,说好。
靳昀这才听着旋律,安心地合上了眼。
钢琴声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十点半,床上的人呼吸平稳,皱着的眉毛放松下来,孟修麟才离开。
孟哲庭这些天虽然人在国外,但司机助理全是孟哲庭的眼线。孟修麟想好了,要是他哥来问责,就说来医院练琴找灵感。
第二天,孟修麟一结束拍摄,就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
医院走廊,孙晟的助理站在孙晟的病房门口,见孟修麟来,把孟修麟拦下。
远远跟着孟修麟的保镖马上从后面跟上来,要制裁助理。
孟修麟摆了摆手,叫保镖不要管。
助理也是外国人的长相,他挺高,像个完美的模特,把黑色西装穿得很漂亮。孟修麟偏爱一切美的事物,莫名在心里对这个助理有亲近的感觉。
“不好意思。”孟修麟说,“他们比较警觉。”
助理摇了摇头,不在意,用中文说:“Jaspard想见见你。”
孟修麟犹豫。
助理继续说:“Jaspard是个很善良的人。”
……
孙晟的病房不像靳昀的那间昏暗。
因为病人只是腿受伤,所以窗帘被完全拉开,几枝黄色的梅被装进落地窗里。
黑色的真丝睡衣代替了病号服,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孙晟气定神闲地靠在床头,面前摊着几本时装周图册和杂志。床头柜上,还放着画册和几盒画笔。
花瓶里,几支蓝色的绣球和黄色的洋牡丹相得益彰。
如果不是他手腕上套着腕带,被子底下撑起了一个突兀的弧度,真看不出来他是在住院。
孟修麟今天穿了一身黑。刚拍完杂志,鲻鱼头的发型还保持得很好。他摘下墨镜口罩,在沙发上坐下。
孙晟上下打量孟修麟,微笑道:“你好。Louis de Gaspard。但我喜欢别人叫我的中文名,孙晟。”
孙晟说的是中文,说得还很好。
孟修麟面无表情:“你好。”
孙晟眼角带笑,一副天真的自来熟模样,问孟修麟:“我的中文名字很好听吧?是靳昀给我取的。是光明兴盛的意思,和他的名字一样。”
孟修麟点了点头,没说话,孙晟就自顾自地继续说:“挺巧的,无论是初次见面还是再次重逢。”
想起过去的好时光,孙晟眼中多了几分憧憬的神色:“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和你差不多大。在伦敦,他在商场买表演用的礼服,钱包被偷了。恰好我在边上,就邀请他来当我的模特…后来那场音乐会很成功呢……真是意气风发的好时候呀。”
孟修麟扯了扯嘴角,点头:“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知道个屁。
孟修麟觉得他的保镖总是抓错人。比如面前这个人,就很欠揍。保镖现在不冲出来抓人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孙晟,笑眯眯的,语气不紧不慢:“谢谢你救他。他着急想要见我,我先过去了,你好好休息。”
他正转身,听见孙晟说——
“他应该不喜欢你这样的吧。”
“什么?”孟修麟看向孙晟,没听清的样子,“他很喜欢听我唱歌。”
孟修麟还想说,我们前几天睡在同一张床上,他还做饭给我吃。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不会让自己被欺负,他也不太喜欢和别人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