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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汉水同舟 永嘉乱世, ...

  •   从今共赴千山路,不问前尘与去踪。

      ——

      抵达南郑渡时,已近午后。

      渡口比裴清漪想象中更热闹,江边大小船只停泊数十艘。

      搬运货物的力夫来往不断。
      船工高声吆喝,商贾、流民、行旅混杂其间。

      她先去了几家船行。
      “六年前安康那场船难?”

      掌柜摇头。
      “太久了。”
      “那时候乱得很。”

      又去了几处船夫歇脚的茶棚。

      有人听说过船难,却没人知道船上都有谁,更没人记得什么赵老大。

      直到傍晚,她终于问到了清水门。

      一名月白衣弟子听完,微微一怔。
      “六年前安康船难?”

      他想了想。
      “姑娘若查旧事,最好去襄阳总舵。”
      “南郑渡这里只管往来渡船。”
      “旧年水志、人事名册,都在流云坞。”

      裴清漪又问:
      “安康有没有当年巡江的人还在?”

      那弟子摇头。
      “这一带弟子轮换频繁。六年前的人,我也未曾见过。”

      裴清漪谢过对方。
      走出渡口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这一日,她几乎问遍了整个南郑渡。
      却仍旧没有找到真正有用的线索。

      傍晚时分,汉水边起了雾。

      裴清漪本想赶在天黑前离开南郑渡。
      可渡口却传来消息,今日最后一艘南下客船尚未开行。

      渡口附近人很多。
      南下的流民、士族、商队,全挤在这一处小小渡口。
      江风吹得人衣袍翻飞,天色将暗未暗,远处水面一片灰青。

      有人拖家带口;
      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
      也有人仍穿着旧时士族衣冠,只是神情早已掩不住疲惫与仓惶。
      乱世的风终于还是吹到了汉水。

      暮色渐沉。

      两道人影沿着江岸快步而来。
      两人衣摆尽是泥雪,显然已经赶了一整日的路。

      王悦抵达后改为:

      “总算赶上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只要今晚能顺利离开南郑渡就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算平静。
      可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渡口四周。
      显然,他也已经察觉到不对。

      不远处,沈归站在渡口木栏旁。
      披着斗篷,戴着幕帷。
      他低着头,那头浅栗色长发藏在墨色长纱之后,只隐约露出一双淡蓝色眼睛。

      即便如此,周围还是有人频频回头看他。
      毕竟,这样的眼睛,太少见了。

      王悦压低声音:
      “你最好别乱抬头。”

      沈归冷淡:
      “我又不瞎。”

      沈归不多言,只是安静望着江面。

      灰青色水雾在夜色里缓缓浮动,远处船灯摇晃,像一场快散尽的梦。

      王悦忽然安静下来。

      从小学起,他就认识沈归。
      这些年里,他见过这个人一点点把自己封进沉默里。
      父母离异,抚养他的爷爷奶奶后来相继离世。
      沈归似乎总在失去什么。

      后来高考,两人进了同一所大学,国文系。

      别人读国文,大多是为了兴趣、风雅,或者前途。
      可沈归不一样。

      王悦一直知道,沈归读那些书,不是因为喜欢“古风”。
      而是因为,他总觉得现实太狭窄,只有书里的世界,才足够辽阔。
      沈归喜欢翻史书,喜欢兵法,也喜欢那些早已湮没于岁月里的王朝与人物。
      王悦一直觉得,沈归不像活在现实里的人。
      他仿佛始终在寻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王悦正想着,忽然,人群后方传来骚动。

      几道黑影快速逼近。
      下一瞬,寒光骤然出鞘。

      “就是他!”

      人群瞬间大乱,尖叫声骤起。

      沈归瞳孔骤缩。
      又是他们。

      王悦脸色瞬间变了。
      “阴魂不散!”

      最前方的人一刀直接劈来。

      王悦几乎是本能地把沈归往后一拽。

      刀锋擦着衣角劈空。
      下一瞬,他反手夺过旁边船夫的竹篙,竹篙狠狠砸中对方肋骨,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沈归明显怔了一下。

      而王悦自己也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可下一瞬,更多人已经围了上来。

      渡口彻底乱了。
      百姓哭喊逃散,刀光不断逼近。

      王悦一边护着沈归后退,一边低声咬牙:
      “到底是谁这么想让你死?”
      “才消停几日,竟又追到这里来了。”

      沈归冷冷道:
      “我要是知道,还轮得到他们追?”

      王悦差点被气笑。
      “你还挺理直气壮。”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经直逼沈归后心。

      王悦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替他挡下。
      刀锋擦过肩头,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衣袖。

      沈归瞳孔猛地一缩,
      “王悦!”

      这是穿越后,他第一次真正情绪失控。

      可追兵太多了。

      两人被一步步逼向江边,身后就是汉水。

      江风猎猎。

      血腥气越来越浓。

      王悦呼吸已经乱了,握着竹篙的手也在发抖,却仍旧挡在沈归身前,没有退开。

      最前方追兵再次举刀。
      寒光映着江水,直劈而下。

      就在这一瞬间,人群之中,一道青色身影忽然动了。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一道剑光从人群间破风而至,铮然撞上刀身。

      那人手腕剧震,长刀顿时偏开。
      还未等他重新站稳,青色衣影已经掠至近前。
      剑锋顺势一转,划过他的肩臂,将人逼得踉跄后退。

      夜风骤起。

      少女持剑挡在二人身前,青色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眸时,风吹起额前碎发。
      那双明眸清冷得像夜色下的江水。

      沈归望着挡在身前的青色背影,长安雪夜里那道执剑而立的身影,终于与眼前之人重合。

      裴清漪一剑逼退来人。

      江风掠过渡口。

      渡口巡守听见动静,已经带人从另一侧赶来。
      那些黑衣人见势不对,不再恋战,很快混入四散的人群。

      裴清漪没有去追,只握剑回过身,目光恰好掠过他被风吹开的幕帷。

      那双极浅的蓝色眼睛映入眼底,她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是他。

      那个坠下长安山崖、让她沿着崖底找了一整日的少年。

      周围的人声仿佛都渐渐退远,只剩江风掠过汉水。

      王悦站在两人中间。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
      “……你们认识?”

      夜色渐深。

      汉水渡口的骚乱终于慢慢平息。
      倒地的人已经被陆续抬走,青石地面上却仍留着斑驳血迹。

      江风一吹,空气里仍带着淡淡血腥气。

      渡口一时无人敢贸然开船。

      渡口边零零散散聚着一些避乱的人,低声议论方才那场厮杀。
      偶尔有人朝这边偷偷张望,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那青衣少女不是普通人。
      而那戴着幕帷的年轻男人,也不像寻常士族。

      王悦坐在江边木桩上,低头看着肩上的伤口。
      他疼得直吸气。
      “轻点轻点……”

      裴清漪蹲在他身旁,皱着眉替他包扎。
      “刚才替人挡刀的时候,怎么不怕疼?”

      王悦一本正经:
      “那不一样。”

      裴清漪抬头。
      “哪里不一样?”

      王悦想都没想。
      “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王悦忽然怔了一下。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几乎没有犹豫,为了沈归,自己刚才真的拼了命。

      从前有人嘲笑沈归无人管教,是他先冲上去与人打架;后来沈归不爱与人来往,也是他硬拉着人去吃饭、打球,参加那些沈归根本不感兴趣的聚会。

      他们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天生话多,竟也这样一路陪着彼此走到了今日。
      如今到了另一个时代,还是他陪着这个人一道逃命。

      “看来我这辈子,是真要陪你一起倒霉了。”

      不远处,沈归站在江边。
      夜风吹起幕帷长纱,隐约露出那双浅蓝色眼睛。
      他明明望着汉水,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落到那道青色身影上。

      王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扬了扬眉。
      “你今晚,倒是难得一直盯着人看。”

      沈归终于冷冷瞥了他一眼。
      “闭嘴。”

      王悦笑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裴清漪像是没有听见,只低头将最后一道布带系紧。

      江风缓缓吹过汉水,远处船灯摇摇晃晃。

      这一瞬间,乱世、追杀、流亡,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半晌,裴清漪整理好王悦的伤口,起身问:
      “你们接下来去哪?”

      王悦立刻道:
      “南下。”

      裴清漪微微点头,
      “巧了,我也要去南边。”

      王悦眼睛一亮。
      “那岂不是顺路?”

      裴清漪本不习惯与陌生人同行,可今夜只剩这一艘南下客船,她若错过,便要再等两日。
      何况那些黑衣人来历不明,她也想弄清长安雪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清漪沉默片刻。
      终于轻轻点头。
      “好。”

      王悦顿时笑了。
      “那就说定了。”

      说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
      “今日若非姑娘出手,我们二人怕是已经留在渡口了。既然同路,不如一道走,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站起身,学着晋人的模样认真拱手。
      “对了,还没正式认识,王悦。”

      随后又指向旁边。
      “这是沈归。”

      沈归站在夜色里,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裴清漪看着两人。
      片刻后,也轻轻回礼。
      “裴清漪。”

      江风掠过。

      王悦忽然笑道:
      “清漪?这名字真适合你。”

      裴清漪微怔。
      “为什么?”

      王悦望向远处汉水。
      “清水微漾,风过成漪。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裴清漪怔了怔,似乎第一次有人这样解释她的名字。

      她还未开口,旁边忽然传来沈归冷淡的声音:
      “船来了。”

      王悦一回头。

      果然,夜色里,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靠岸。
      船头灯火昏黄,映得江面波光微微晃动。

      船夫站在船头喊:
      “往下游的最后一趟船了!”

      王悦扶着肩膀站起来。
      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还是没停。
      “快快快,再不上真得睡渡口了。”

      他说完便率先跳上船。

      裴清漪正要登船,身后忽然传来沈归的声音。

      “等等。”

      她回过头。

      沈归将一只沾着血的箭头递到她面前。

      “这是方才那些人留下的。”

      裴清漪低头看了一眼。

      箭簇狭长,尾端刻着一道极浅的黑纹,与长安雪夜里那些人的箭如出一辙。

      “他们还会再来。”

      沈归语气平静。

      “你若同行,未必安全。”

      裴清漪沉默片刻,将箭头收入袖中。

      “我若怕危险,方才便不会出手。”

      她转身踏上船板。

      “走吧。”

      王悦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

      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

      乌篷船缓缓离岸。
      船桨划开江面,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岸边灯火渐渐远去。
      汉水夜雾自江面升起,将来路与去路一同笼入朦胧之中。

      王悦靠着船舱闭目养神。
      伤口仍疼得厉害,他实在撑不住,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裴清漪坐在船头,望着远方江面。

      夜风轻拂衣袂,忘归横放膝上。

      她没有抚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轮自云间浮现的明月。

      沈归则立在船尾。
      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之上,却又仿佛透过江水,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三人之间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汉水在夜色里悠悠东去。

      汉水北岸。

      一名黑衣人站在渡口高处,目送乌篷船渐渐没入夜雾。

      半晌,他才低声道:

      “人已经上船。”

      “传信下游。”

      “准备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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