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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边夜泊 汉水夜雾渐 ...

  •   汉水夜雾渐深。

      乌篷船缓缓离开南郑渡。

      岸边连绵的灯火被水雾一点点遮住,最终只剩几团昏黄光影浮在远处,与朦胧水色一同映入江面,随着船桨拨开的波纹轻轻摇晃。

      裴清漪坐在船头,江风从水面缓缓吹来,掠起浅青色衣袖,也将几缕发丝拂到她的侧脸。她没有抬手整理,只低头望着船下深暗的江水,许久未曾出声。

      夜里的汉水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船橹击水的轻响,与风声交织着散入夜色,片刻之后便再也听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离开灞水的那一日,小院内外皆覆着新雪。沈蘅替她整理衣襟时没有多说什么,可她仍看见了母亲微微泛红的眼眶;她与裴修站在院门前,目送马车缓缓驶离。

      那时她只想着沿汉水寻找六年前的线索,直到此刻真正坐上南下的船,看着岸边灯火一点点消失,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已经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家。

      她轻轻抚过琴囊,心口慢慢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离家,也是第一次独自走进这样辽阔而陌生的天地。

      前路尚远,石泉、安康、襄阳,或许还有许多地方等着她去。至于最后究竟能找到什么,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既然已经出来了,便只能继续往前走。

      王悦右肩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虽未伤及筋骨,却到底伤在惯用手一侧,稍一抬臂便牵扯得生疼。

      偏偏他是个闲不住的,安分坐了没多久,便又凑到船夫身边,看着对方将长篙探入水底,顺着水势稳稳将船身送向前方。

      “原来是这样撑的。”

      船夫闻言笑了一声。

      “郎君以前没坐过船?”

      “坐过。”

      王悦答得理直气壮,话出口后却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补道:

      “不过没坐过这里的船。”

      船夫怔了怔,一时没听明白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分别。

      裴清漪坐在不远处,将他一本正经的神情看在眼里,终究没忍住,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王悦立刻回过头。

      “原来你也会笑。”

      裴清漪微微一怔,随即偏开视线。

      “我又不是木头。”

      “那倒也是。”

      王悦笑着点了点头,并未继续追问,转而望向夜色中的汉水。

      两岸山影在水雾里若隐若现,偶尔有远行的船灯从夜色深处缓缓驶过,映得江面忽明忽暗。

      他看了许久,轻声感叹:

      “这样的江水,以后未必还能见到了。”

      裴清漪转头看他。

      “为什么?”

      王悦顿时卡住。他原本想到的是千余年后的汉水,想到高楼、桥梁与早已改变的两岸山河,却忘了眼前的人并不知道那些遥远岁月。

      片刻后,他才若无其事地笑道:

      “乱世之中,山河城池都可能改换模样,谁又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裴清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人有时说话实在古怪,像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却又总能在她追问之前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她还没有开口,船舱旁便传来一道冷淡声音。

      “你再这样胡说八道,她迟早会把你当成疯子。”

      王悦立刻回头。

      “沈归,你是不是一天不拆我的台,心里就不痛快?”

      沈归靠坐在船舱旁,斗篷覆在身上,膝上摊着一册边角残缺的旧抄。那是离开长安前,他从书肆里寻来的,记着梁州一带的山川郡县与水陆道路。

      墨色幕帷被夜风吹起一角,他抬手压住,重新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是。”

      沈归低头翻过一页。

      “只是提醒你少说几句。”

      王悦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裴清漪的视线在沈归身上停留片刻,很快又转向江面。

      这个少年身上似乎总有一种很重的疏离感,仿佛无论站在哪里,都与周围的人和事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距离。

      即使此刻三人同乘一舟,她偶尔望过去,也仍会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一转眼,他便又会像长安雪夜那样,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乌篷船沿着水势一路南下。夜色越来越深,原本平静的江面也渐渐起了风。

      船夫抬头望了望被乌云遮住的天色,又伸手试了试风向,低声说道:

      “今晚怕是要落雨。”

      王悦立刻抬起头。

      “这也能看得出来?”

      船夫笑道:

      “常年在水上讨生活,风往哪里吹,云压得多低,总还是能看出几分。”

      王悦顿时来了兴致,凑过去问起汉水沿途的水势、渡口与城镇。从南郑一路问到襄阳,又从襄阳问到江陵,最后甚至连沿途哪一处酒最好喝、哪一家的鱼最鲜都问了个遍。

      船夫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被他逗得笑声不断,船上的气氛也随之轻松起来。

      沈归始终没有插话,只低头翻着膝上的旧抄。偶尔听见船夫说起某处江道收窄、某段水势湍急,他才会在书页上略停片刻,像是在与其中的记载相互印证。

      裴清漪坐在后面安静听着,渐渐觉得,自离开灞水以来始终笼罩在心头的冷清,似乎也在王悦说不完的话里淡去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船夫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几位既是南下,这一路还是要小心些。”

      王悦一愣。

      “怎么了?”

      船夫朝四周看了一眼。

      船上明明只有他们几人,他却仍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最近汉水不大太平,沿途好几个渡口都有人暗中盘问来往行旅,似乎在找什么人。”

      裴清漪的目光微微一顿。

      沈归也终于从旧抄上抬起眼睛。

      船夫继续道:

      “那些人来路不明,有的守在渡口,有的沿着水路往来,见着南下的年轻人便要多问几句。我也是前两日在别处停船时,听同行的船家说起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他们要找的,是个生着蓝眼睛的少年。”

      船上蓦地安静下来。

      江风从船头掠过,吹得篷布轻轻作响。

      王悦眼底的笑意微微一滞,很快又若无其事地问:

      “蓝眼睛?这倒稀奇。”

      船夫也跟着笑了一声。

      “谁知道是真是假。如今世道乱,一句话传过三五个渡口,早不知变成什么模样了。”

      王悦笑着应了一声,没有再问,只借着转头看江面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沈归瞥了一眼。

      沈归仍旧低着头,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许久没有翻动的那一页,被他的手指无声压出了一道浅痕。

      裴清漪垂下眼。

      她想起南郑渡口那些黑衣人的刀法与配合,干净、狠厉,出手之间没有半分迟疑,绝非临时聚集的盗匪。

      若追杀沈归的人有心一定要杀了他,那前方不知是否已经有人做了布置。如果这样,沈归身上所牵涉的事情,恐怕远比她原本以为的更加危险。

      可她并不后悔今日出剑。即便重新回到渡口那一刻,她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

      到了半夜,雨果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密雨丝,落在乌篷之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过片刻,雨势便渐渐密了,江风也随之变得急促,吹得船身在水面上不断摇晃。

      船夫不敢继续冒雨赶路,只能寻找一处水势较缓的岸边暂时停船。众人下船进入茶肆以后,船夫留在船里看守船只。

      附近恰有一间废弃已久的茶肆,虽然窗纸破损,屋顶也有几处漏雨,但总比停在船上经受风浪要安稳许多。

      三人则寻来干燥木柴,在屋内升起一堆火。

      王悦一进门便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能歇一会儿了。”

      他说完便转头看向裴清漪。

      “饿不饿?”

      裴清漪摇了摇头。

      “还好。”

      王悦却已经蹲下身翻起行囊,不多时,竟真从里面找出一小包栗子。

      裴清漪微微一怔。

      “你怎么什么都有?”

      “出门在外,当然要多准备些。”

      王悦答得理所当然,随手将栗子埋进火堆边缘的灰烬里,又拿木枝轻轻拨了拨。

      不多时,栗子的焦香便慢慢从火边散开,将破旧茶肆里的潮湿气息驱散了不少。

      裴清漪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王悦生得明朗俊秀,眉眼间总带着笑意,仿佛无论身处多冷的夜、多乱的世道,只要有他在,周围便总能多出几分热闹。这与沈归截然不同。

      火光轻轻摇晃,窗外雨声淅沥。

      裴清漪抱着琴坐在角落,王悦守在火边,时不时用木枝将灰烬中的栗子翻上一面。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道:

      “清漪,你以前出过远门吗?”

      裴清漪想了想。

      “没有,这是第一次。”

      王悦顿时来了精神。

      “那你从前住在哪里?”

      “长安郊外。”

      裴清漪只简单答了一句,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悦看出她不愿多谈,便没有追问,而是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

      “那你以后想去哪里?”

      裴清漪安静了一会儿。

      去哪里?

      她离开灞水时,只想着追查六年前的船难,找到自己的来处,却从未认真想过,若有一日真相查明,她又该往何处去。

      良久,她才轻声道:

      “还不知道。”

      王悦笑了。

      “那正好,我们也是第一次出来闯荡江湖,谁也不知道前面会遇见什么。”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很亮,像个终于走出家门、即将踏入广阔天地的少年。

      裴清漪忍不住问:

      “你很喜欢江湖?”

      “当然。”

      王悦几乎没有迟疑。

      “小时候读书,总觉得真正让人向往的未必是庙堂。纵马、饮酒、看山河,哪一样不比困在一座城里有意思?”

      说到这里,他越发兴奋,险些脱口而出:

      “你知不知道,有个叫杨过的人,还有个小龙女,他们就在终南山……”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停住。

      裴清漪疑惑地看着他。

      “他们是谁?”

      王悦轻咳一声。

      “没什么,小时候听过的故事罢了。”

      “什么故事?”

      “记不清了。”

      他答得一本正经。裴清漪却一眼便看出他在胡说,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使她原本清冷的眉眼骤然柔和,像薄雪之下渐渐化开的春水。

      王悦看得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原来你也不是不会笑,这样不是挺好?”

      裴清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多笑一笑。”

      王悦望着她,语气坦然。

      “你年纪又不大,何必总是一副什么事都压在心里的模样。”

      裴清漪被他说得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便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你话很多。”

      王悦立刻回头。

      “沈归,你是不是非要拆我的台?”

      沈归靠在窗边,连头也没有抬。

      “吵。”

      王悦气得发笑。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沈归翻过一页书。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裴清漪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唇边那点笑意反倒一直没有散去。

      王悦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方才没说完的话。

      “你不是问杨过和小龙女是谁吗?”

      裴清漪抬眼。

      “你不是说记不清了?”

      “刚刚又想起来了。”

      裴清漪显然不信。

      王悦却已经兴致勃勃地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

      “反正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要不要听?”

      “听什么?”

      “江湖故事。”

      裴清漪想了想,轻轻点头。

      “好。”

      沈归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王悦已经开始讲了起来。

      他从一个自幼失去父母的少年讲起,讲他如何遇见郭靖,又如何上了终南山,阴差阳错进了古墓,遇见那个一身白衣的小龙女。

      起初,裴清漪还只是安静听着,渐渐却认真起来。

      王悦讲江湖,讲古墓,讲洪七公,也讲那只跟在杨过身边的大雕。

      裴清漪终于忍不住问:

      “世上真有那么大的雕?”

      王悦一本正经:

      “当然有,还能教人练剑。”

      裴清漪明显不信。

      “鸟怎么教人练剑?”

      王悦面不改色。

      “所以才叫神雕。”

      裴清漪:“……”

      沈归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

      “你差不多得了。”

      王悦理直气壮。

      “故事嘛,讲故事最重要的是气氛。”

      裴清漪却已经听出了兴致。

      “后来呢?”

      王悦顿时精神一振,继续讲了下去。

      火光映着少女清亮的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裴清漪已经听得入了神。方才还抱着琴安静坐在角落的人,渐渐抬起头来,连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都像是忘了。

      听到有趣处,她眼里会浮起一点笑;听到惊险处,又会不自觉坐直一些。偶尔遇到想不明白的地方,便认真追问一句,神情里再没有平日那种若有若无的沉静。

      这一刻,她不像那个独自沿着汉水追查六年前旧事的人,也不像那个在渡口拔剑迎敌的少女。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坐在雨夜的火堆旁,听着一个从未听过的江湖故事。

      王悦原本讲得眉飞色舞,目光偶尔落到她脸上,见她听得认真,便越发来了兴致。

      山间夜雨绵长,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慢慢地,竟真像把人带进了另一个世界。有江湖,有大侠,有白衣女子,也有许多悲欢离合。

      沈归始终坐在窗边,手里的旧抄许久没有放下,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在听。只是偶尔翻过一页时,他的目光会从书页上方掠过去。

      火光之中,裴清漪正认真听王悦讲故事,眉眼舒展,唇边还带着一点很浅的笑。与长安雪夜,还有今日渡口见到的她,都有些不一样。

      沈归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继续看书。只是下一页,过了许久也没有翻过去。

      直到王悦讲到小龙女在断肠崖留下十六年之约,纵身跃下,裴清漪忽然沉默下来。她低头轻轻抚摸着琴囊,许久没有说话。

      王悦原本还在说笑,渐渐察觉不对。

      “……清漪?”

      少女没有抬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眼底竟隐约泛着一点水光。

      王悦瞬间慌了。

      “不是吧?你怎么还听哭了?”

      裴清漪抿着唇,声音很轻。

      “他们明明那么不容易才走到一起。”

      她停了一下。

      “为什么还是要分开?”

      王悦一下愣住。刚才还讲得眉飞色舞的人,此刻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清漪低下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明明只是一个故事。可听见那个人纵身跃下断肠崖时,她却忽然想起这些年来反反复复做过的梦。

      梦里总有人来人往。有时是灯火辉煌的高楼,有时是陌生宽阔的长街,有时又只是一些模糊的人影。她明明觉得熟悉,却始终隔着一层雾,怎么也走不过去。

      梦醒以后,那些人的模样便一点点淡去。最后留下的,往往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就像她这些年一直寻找的过去,明明知道它曾经存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王悦见她眼眶泛红,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别哭啊。”

      他左右看了看,最后竟将刚从火边拨出来的一颗栗子递了过去。

      “要不……吃一个?”

      裴清漪抬起眼。

      王悦自己也觉得这办法好像有些蠢。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平静的声音。

      “后来见到了。”

      裴清漪微微一怔。

      王悦也转过头。

      沈归仍旧垂着眼。

      “十六年后,他们又见到了。”

      裴清漪眼睛微微亮起来。

      “真的?”

      “嗯。”

      王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真的真的,这回没骗你。”

      裴清漪看看两人,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却还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王悦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祖宗,你可算笑了。”

      窗外雨声仍旧淅淅沥沥。火光映着三个人的影子,落在斑驳墙面上。

      乱世、流亡、追杀,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在了门外。

      至少这一夜,他们暂时不必想那么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江边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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