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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春水映轻裘 立春大比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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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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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大比结束后的第一日,汉水终于难得安静了下来。
连着数日不曾停歇的擂台喧声已经渐渐散去。
分水楼外那些昼夜不息的喝彩、铜铃与水浪声,也仿佛随着春水一同沉入了江底。
可襄阳城中的热闹并未真正平息。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仍旧到处有人谈论这一届立春大比。
有人谈沈蘅之女;
有人谈重新出现于汉水的分水刺;
也有人谈那个终于摘下幕帷、在人前显露真容的北地少年;
以及琅琊王氏那位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真正露出锋芒的嫡长子。
而流云坞却像是忽然从外界的喧嚣之中退了出来,重新恢复了山水之间原本的清静。
这一日清晨,裴清漪刚刚推开窗,便看见院中已经乱成了一片。
陆澈抱着马鞍在院里追了半圈,口中还在气急败坏地喊:
“徐小七,你又偷我的酒!”
徐小七却站在廊下,一脸理直气壮。
“什么叫偷?我这是替你试毒。”
陆澈简直难以置信。
“你试毒为什么只试我的?”
徐小七想也不想便答道:
“因为你的最难喝。”
陆澈一时无言,旁边几名流云坞弟子却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裴清漪站在窗边看了片刻,也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
春风从汉水方向吹进院中,带着湿润而清新的水气,也吹得她鬓边几缕碎发微微晃动。
不远处,沈归正靠在长廊边,低头替马匹整理缰绳。
少年浅栗色的长发被晨光照得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微卷的发尾垂落在肩后,与汉水一带那些黑发的中原少年截然不同。
可到了如今,流云坞中的人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模样。
自从比武第三日摘下幕帷以后,汉水一带关于他的议论其实从未真正少过。
有人猜测他出身北地旧族,也有人怀疑他身上带着胡人血统,甚至还有人暗中查探过他的来历。
可奇怪的是,真正见过他在擂台上出手以后,反倒没有多少人再敢轻易当面议论。
因为那种少年人尚未完全长成,却已经开始显露锋芒的感觉,比一个尚未查明的身份更令人忌惮。
而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廊边,替裴清漪那匹青骢马重新整理缰绳。
动作认真得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旁边的陆澈已经偷偷盯着他看了很久。
陆澈终究没能忍住,开口问道:
“你今天也去?”
沈归淡淡应了一声。
“嗯。”
“你不是不喜欢热闹吗?”
沈归抬了下眼。
“王悦非要去。”
话音刚落,远处便立刻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叫我非要去?”
王悦终于从后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春袍,玉带松松系在腰间,手中甚至还提着一壶酒。
完全不见前几日在内擂之上的那副琅琊王氏嫡长子模样。
仿佛那日站在长桥之上、身后侍从随行,出剑时沉稳端肃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陆澈立刻伸手指着他。
“你们看,他今天又不像世子了!”
王悦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显然有些不服气。
“我今日哪里不像?”
徐小七认真打量了片刻,评价道:
“像个准备出城春游的纨绔。”
顾衡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王悦气得手中折扇险些砸过去。
“我告诉你们,今日可是正经出游。岘山春色一年只有这一回,不懂风雅的人最好闭嘴。”
裴清漪这才轻声问道:
“真去岘山?”
“自然。”
王悦挑了挑眉。
“襄阳春日若是不去岘山,岂不是白来一趟?”
岘山。
沈归其实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羊祜堕泪碑,晋人旧游,汉水春山。
这些名字从前都只存在于诗文与旧书之中,离他似乎很远。
直到今日,他真正站在汉水春风之间,才忽然发现,那些书卷里所写的风流与山河,原来也真的会落进人间。
而就在山下众人准备出行时,流云坞山腰的观云阁内,灯火仍未熄尽。
老门主一夜未眠,案上铺着几卷陈旧册籍,茶盏中的水也早已凉透。
宿川公赶到时,沈渡已经候在阁中,两人入内之后先后行礼,老门主却没有寒暄。
他只是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永嘉元年,腊月二十,安康水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一场船难,我要查清楚。”
宿川公神色微微一顿,沈渡也随之抬起眼。
这几个字落下的时候,他脑中几乎立刻浮出了数条原本沉寂多年的线索。
永嘉元年,腊月二十,安康,立春祭水前夕。
那时候,散在汉水各处的清水门弟子,本该陆续赶回流云坞参加祭水,而西支正负责石泉、安康一带的巡江事务。
沈承渊,也正是在那一年,因为安康水路巡查失察,被门中责罚。
可如今回头再看,那一次所谓的失察,或许根本不是意外。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指腹轻轻压在旧册边缘。
许多原本散落各处、彼此看似并无关联的线索,似乎终于在这一刻,隐隐连到了一处。
老门主看着他。
“你去查。”
沈渡低声应下。
“是。”
窗外春风掠过竹影,而山下院中,少年人的笑闹声正隔着一片山林,远远传来。
巳时未至,众人终于出了襄阳城。
春日的城外,已经渐渐有了草木初生的颜色。
汉水两岸的柳枝开始泛青,去年残留的积雪仍藏在远山背阴处,可山脚下的野花却已经一簇簇冒了出来。
渡口边,有孩童提着竹篮追逐嬉闹;
也有年轻士子倚着柳树饮酒;
还有卖糖人的老翁守着一只烧得通红的小炉,慢悠悠地熬着糖浆。
陆澈远远看见,立刻跑了过去。
“我要这个,还有那个!”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为什么襄阳的糖人都是鱼?”
徐小七跟在后面,顺口说道:
“因为你长得像鱼。”
陆澈猛地回过头,满脸不可思议。
长桥横跨水面,远山含着初春的浅青,汉水从襄阳城边缓缓绕向岘山。
沿途已经有不少世家子弟与年轻士人结伴出游。
有人骑马,有人乘舟,也有人带着琴与酒,在水边铺席而坐。
满眼所见,皆是汉水春风。
经过一处水边时,几名士子正围坐抚琴,琴声随着水波远远传开。
王悦忽然勒马停下,认真听完一段之后,才摇了摇头。
“技法尚可,可惜心境差了一些。”
那名弹琴的士子顿时抬头,怒道:
“阁下何人?”
王悦却已经笑着催马离开,只留下两个字。
“路人。”
陆澈一路都在东张西望,时不时便要惊呼一声。
“原来襄阳这么热闹!你们看那边,居然还有人在斗草!”
徐小七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你要不要也去?”
“我才不去。”
“怕输?”
“谁说的?”
众人一路笑闹,裴清漪的马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沈归已经骑马走到了她的身侧。
汉水春风吹过,少年浅栗色的发尾随风轻轻扬起。
裴清漪忽然想起,自从那日比武以后,他似乎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习惯站在人群之后。
他不再戴着幕帷,也不再刻意避开旁人的目光。
她轻声道:
“今日有很多人在看你。”
沈归沉默了一下。
“嗯。”
裴清漪侧过头。
“介意吗?”
汉水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沈归垂下眼,过了半晌,才低低道:
“以前会。”
裴清漪微微一怔。
沈归却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现在好像没有那么在意了。”
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真正重要的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多。
既然她都能够重新站到人前,他似乎也没有必要永远躲在幕帷之后。
裴清漪看着他,忽然也轻轻弯了下唇。
春风吹过城外长道,远处岘山的轮廓也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山道逐渐开阔,汉水支流从岘山脚下绕过。
前方几名年轻士子正在纵马竞逐,马蹄卷起浅浅春泥,喝彩声也随着山风远远传来。
陆澈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在赛马?”
徐小七懒洋洋道:
“襄阳春游时赛马,不是很寻常吗?”
陆澈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我们也来?”
王悦一听便笑了。
“你会骑?”
陆澈顿时不服。
“瞧不起谁?”
结果下一刻,他才夹紧马腹往前冲了两步,整个人便险些从马背上歪下来,惹得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淡淡开口:
“缰绳不要抓得太死。”
陆澈一愣,转头时,正看见沈归已经轻轻勒转了马头。
汉水春风吹起少年浅栗色的发尾,日光落下时,隐隐映出一层淡金。
他今日难得没有再刻意收敛,整个人坐在马背上的时候,竟忽然显露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势。
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真正熟悉的地方。
下一瞬,他轻轻一夹马腹,□□黑马骤然冲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只是眨眼之间,整匹马便已经沿着山道飞驰而出。
春风迎面而来,马蹄踏碎浅草,少年伏低身形,手中缰绳收放极稳,每一次转向与起伏都自然得没有半点迟滞。
那种感觉,甚至已经不能简单地称为会骑马。
更像是他与马本就是一体。
王悦原本还在笑,可当他看见这一幕后,神情却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这一刻的沈归,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们才刚上大一。
一群人结伴去了内蒙古,草原辽阔得几乎望不到边际。
而沈归骑上马以后,也是这样。
黑马冲出去的那一瞬间,连负责教他们骑马的老教练都愣了很久。
后来,那老人还忍不住问王悦:
“你这个朋友,家里以前真不是做这个的?”
王悦当时只觉得好笑。
“什么意思?”
那老人却一直盯着远处马背上的沈归。
看了许久,最后才慢慢说了一句:
“他不像现在的人。”
王悦那时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着汉水春风之中纵马而去的少年,他却忽然第一次觉得,那位老人或许并没有说错。
那种纵马时显露出的气势,实在太过自然。
不像江左世家子弟那种讲究风仪与姿态的骑法,而是真正与马熟悉到几乎化作本能。
连裴清漪都微微怔住了,因为她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沈归。
平日里的他总是安静,甚至克制得有些过分。
可此刻,春风卷过山道,少年策马而行,浅栗色的发尾在风中扬起。
那双总显得冷淡的冰蓝色眼睛,也终于第一次真正亮了起来。
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长久以来无形束缚着他的东西。
而更远处,沈归自己也忽然怔了一瞬。
因为就在马匹冲出去的那一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熟悉得仿佛他本来就该如此。
风声、马蹄、长弓、旷野,还有某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在那一瞬间同时涌入脑海。
陆澈在后方一时慌乱,随手将马鞭抛了过去。
沈归甚至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回身,抬手便稳稳接住。
动作自然得近乎本能,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风声从耳边掠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曾经这样纵马驰骋。
可那段记忆模糊得厉害,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一段时间。
陆澈早已看傻了。
“你到底是怎么骑的?”
王悦却没有笑。
他只是望着远处马背上的少年,神色微微恍惚。
沈归刚刚勒住马,还未来得及回答,旁边便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笑声。
众人微微一怔。
因为那道笑声,竟然来自裴清漪。
少女今日难得没有将衣发束得太过利落,一身青衣轻薄,鬓边发丝被春风吹得微微凌乱,连眉眼也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她似乎终于被众人的热闹感染,眼底带着一层少见的浅淡笑意。
陆澈立刻不服气地问:
“裴姑娘,你笑什么?”
裴清漪轻轻弯着唇。
“笑你。”
陆澈一时无言,四周却又瞬间笑成了一片。
而就在下一刻,裴清漪忽然轻轻一收缰绳,□□青骢马随即沿着山道掠了出去。
她的骑术并不像沈归那样凌厉,却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
青衣掠过山道时,像一阵风从春水之上轻轻点过。
前方山溪正从岘山石间流下。
裴清漪忽然在马背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掠起,青色衣袖在春风之中舒展开来。
下一瞬,她已经稳稳落在溪边的青石之上。
溪水映着春日天光,少女立于春山与流水之间。
鬓边银色分水刺轻轻晃动,仿佛整片汉水春色都在那一刻落到了她的身上。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就连陆澈也愣了半晌,才终于开口:
“这也行?”
王悦忍不住笑道:
“人家那叫轻功,不是你那种险些从马上摔下来的功夫。”
不远处,沈归却忽然没有说话。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样的裴清漪。
不是分水楼上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少女,也不是平日里总安静站在人后的模样。
而是真正像风一样,自由、轻快,又鲜活。
春风从岘山之间穿过,吹动溪边新生的草木,也掠过少女青色的衣摆。
沈归忽然想,若是时间能够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好像也很好。
很多年后,有人埋骨边关,有人困于朝堂,也有人漂泊半生,始终不曾再回到当年那座春山。
等到他们重新回首时,岘山依旧,汉水依旧,可曾经一起纵马春山的人,却早已散落天涯。
他们也是到了很久以后才终于明白。
那一年春风正好。
原来不只是他们,也是许多人一生之中,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