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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春夜问归途 立春大比落 ...

  •   故人不至春将晚,一盏孤灯照旧年。

      ——

      夜色降临时,分水楼的灯火渐渐被抛在身后。

      船沿汉水而行,两岸山色越来越深。
      直到流云坞港湾重新出现在夜色之中。

      夜色已深,流云坞大半灯火都已经熄了。
      只有山腰处的观云阁,仍旧亮着灯。

      裴清漪却没有立刻回房。
      她站在长廊下许久。

      夜风吹过,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掌心。

      不知为何,白日主擂结束时,老门主望向她的那一眼,始终没有散去。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知道些什么,又像一直在等她开口。

      许久,裴清漪终于转身,沿着石阶缓缓向观云阁走去。

      而与此同时,听澜阁下的水廊边。

      王悦正抱着酒坛坐在栏杆上。

      汉水夜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远处山灯零落,水面倒映着碎碎星光。

      脚步声响起,沈归走了过来。

      王悦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我就知道你没睡。”

      沈归靠着廊柱坐下,没有说话。

      王悦把酒坛递过去。
      “喝吗?”

      “不喝。”

      “真没意思。”

      王悦收回酒坛,自己喝了一口。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只有远处水声轻轻拍岸。

      王悦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今天挺奇怪,以前总嫌他们烦,结果看见王家的人来了,忽然就有点想我爸妈。”

      王悦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沈归微微一怔,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沈归知道,这个“他们”不是这里的琅琊王氏。
      而是现代世界里,崔叙的父母。

      王悦笑了笑。
      “我挺想的。”

      他低头晃了晃酒坛,声音难得有些轻。
      “我妈这会儿估计还以为我在学校,我爸大概又要催我考研。”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烦得不行,现在倒有点想听了。”

      夜风吹过,酒香散在水面。

      沈归沉默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有点想我弟。不知道沈晏怎么样了。”

      夜色里,少年望着远处水面,声音很轻。
      “以前总觉得以后时间很多。”
      “等毕业了,等工作了,等有钱了,总能见面。”
      “现在想想……”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些话,可能根本来不及说。”

      王悦没说话。
      只是默默喝了一口酒。

      沈归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不太想这些。”

      夜风吹过。

      少年安静垂下眼,说:
      “你呢?以后怎么打算?”

      王悦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酒坛,很久才笑了笑。
      “先活着吧,活到建业再说。”

      沈归没说话。

      王悦仰头喝了一口酒。
      “反正来都来了。总得看看这乱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王悦问:“你呢?”

      夜风吹起浅栗色长发。

      良久,沈归望向山腰观云阁的灯火。

      那里还亮着,裴清漪就在里面。

      风吹过长廊。

      少年忽然低声道:
      “我以前一直觉得,人活着,总要知道自己是谁。”

      王悦没说话。

      沈归望着那点灯火。
      许久,才继续道:
      “后来发现,好像也不只是这个。”

      王悦侧头看他。

      沈归却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总得有个地方能回去。”

      夜风吹过。

      王悦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他听懂了,沈归说的不是现代。

      沈归看着远处观云阁。

      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至少知道,以后想站在哪里。”

      王悦一愣。

      沈归眸中泛着星光。
      “不过在那之前,总得先有那个本事。”

      王悦挑眉。
      “什么本事?”

      沈归望着观云阁那一点灯火。
      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总不能每次出事,都靠别人。”

      王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观云阁。

      院门半掩,灯还亮着。

      裴清漪站在门外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盏茶。
      茶还是热的,像是早就在等人。

      片刻后,屋内传来老人平静的声音。
      “来了?”

      裴清漪怔了一下,推门进去。
      “门主。”

      老人抬头看她,忽然失笑。
      “这里没有外人。”

      裴清漪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唤了一声。
      “阿公。”

      老人微微一怔。
      那双已经历经风霜的眼睛,忽然柔和下来。
      “坐。”

      裴清漪依言坐下。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谁都没有先开口。

      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许久,老门主笑了笑。
      “我原本以为,你还会再晚几日才来。”

      裴清漪低头看着茶盏。
      轻声道:
      “阿公好像也有话想问我。”

      老人沉默了一下,竟没有否认。
      “有。很多。”

      说完,他望向窗外夜色。
      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些年,她过得好吗?”

      没有名字。
      可裴清漪知道,他说的是沈蘅。

      她忽然笑了。
      “挺好的。”

      老人握着茶盏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于是裴清漪开始说。

      说灞水边的小院,
      说竹林,
      说菜地,
      说娘亲酿的青竹酒,
      说她带自己钓鱼,
      说她练武时总嫌自己偷懒,
      说她偶尔会坐在廊下发呆,
      也说她每年立春那天,总会一个人坐很久。

      老人一直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听见青竹酿时,终于低低笑出了声。
      “果然没变。年轻时偷喝我的酒,被抓住还死不认账。”

      裴清漪忍不住笑了。

      气氛忽然轻松下来。

      可没多久,屋里又重新安静。

      老人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问:
      “这些年,她偶尔……”
      “会提起这里吗?”

      裴清漪怔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没有。
      因为这些年,沈蘅确实很少提汉水。
      可想了想,她却忽然笑了。
      “提过。”

      老人抬起头。

      裴清漪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很少。”

      老人的目光微微暗了一下。

      裴清漪却忽然笑起来。
      “不过每次提起,都不像不在意。”
      “娘亲总说,汉水的人都很烦。”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老人低低笑出了声。
      “是她会说的话。”

      笑意渐渐散去,老人却沉默下来。

      灯火映在鬓边白发上,忽然显得有些苍老。

      裴清漪第一次意识到。
      这些年,原来不只是沈蘅没有回来。
      这个老人,也一直在等。

      许久之后,裴清漪终于轻声开口。
      “阿公,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人抬头。
      “什么事?”

      裴清漪望着茶盏。
      许久,才轻轻开口:
      “我不是娘亲亲生的。”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人怔了很久。
      最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裴清漪抬头。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第一次见你时,我便觉得不像。”
      “只是一直没问,怕你心里难受。”

      裴清漪怔住。

      老人笑了笑。
      “你不像她,也不像裴修。”
      “可有些时候,我又总觉得,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于是裴清漪第一次完整说起那场往事。

      八岁、南渡、翻船、暴雨、江水、哭喊,还有那个把她从江里捞起来的女子。

      一直说到最后,裴清漪轻声道:
      “阿公,我这次离开灞水,其实也是为了找他们。”

      老人微微一怔。

      裴清漪低头看着茶盏。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可我总觉得,该去找一找。”

      老人沉默下来。

      汉水旧档里,的确记了许多船难。
      只是后来牵涉太多,许多记录都被封进了旧库。

      老人忽然问:
      “是什么时候?”

      裴清漪轻声道:
      “永嘉元年,腊月二十,安康水道。”

      窗外风吹过竹叶。

      老人忽然沉默下来。

      腊月二十,距离立春,不过十余日。

      每到这个时候,散在汉水各处的弟子,都会陆续返回流云坞。

      老人缓缓垂下眼。

      也是那一年,阿蘅的信,忽然断了。

      而安康,距离流云坞,不过数日水程。

      若她当真到过那里……
      本该赶得上那年祭水。

      可为什么,她终究没有回来?

      老人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将”永嘉元年”、“腊月二十”、“安康”几个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老人沉默许久,忽然道:
      “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没等裴清漪回答。
      老人接着说。
      “不急,再住几天。”

      裴清漪抬头。

      老人望向窗外。
      “汉水的春天,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桃花快开了,水路也好看,等看完再走。”

      裴清漪望着老人。
      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后来,他们又聊了很久。
      聊沈蘅小时候偷船,
      聊她第一次学分水刺,
      聊她十四岁连挑汉水十三寨,
      聊她离开汉水那一年。

      直到月上中天,裴清漪才终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老人平静的声音。
      “清漪,若以后见到她……”

      话到一半,老人却忽然停住。

      窗外夜风吹过,竹影轻轻摇晃。

      许久,老人才低声道:?“汉水这些年,没什么变化,听澜阁还在,她那株梅树,也还活着。”?“她若哪天想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

      片刻后,他才叹了口气。
      “回去休息吧。”

      裴清漪怔了怔,最终轻轻应了一声。
      “是。”

      裴清漪离开观云阁时,夜已经很深了。

      山风吹过竹林。

      远处水廊边,隐约还能看见两道少年身影。
      一个抱着酒坛,一个靠着栏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裴清漪远远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而观云阁内,老人仍旧独坐灯下,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像浑然未觉。
      只是望着夜色深处,仿佛看见很多年前,那个手持分水刺站在听澜阁前的少女。

      次日清晨。

      观云阁。

      老门主缓缓放下手中卷册。
      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来人。”

      门外弟子应声而入。

      老人望向窗外汉水方向。
      声音平静。
      “去请宿川公,还有沈渡。我有件旧事,想查一查。”

      窗外春水初涨。
      汉水的风,正从南方缓缓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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