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晋歌》嬿如初

41、汉水春风 立春外擂初

　　满楼刀剑动春风，一念江湖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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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悦那一场，最后竟没有输得太难看。

　　淮南漕帮那程姓青年枪势极稳。
　　原本一路连胜三场，正是气势最盛的时候，可偏偏王悦的打法，实在太不像寻常路数。
　　他内力不深，剑势也不算精纯，可他反应极快。
　　每每看似已经被逼到水台边缘，下一瞬却总能以极刁钻的角度避开。
　　有时是侧身；
　　有时是借力；
　　有时甚至干脆一矮身，从枪影底下滚过去。

　　看得陆澈几乎拍断栏杆。
　　“这也行？！”

　　徐小七也看傻了。
　　“他到底是哪家教出来的？”

　　谢停舟抱刀站在旁边，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不是哪家，是乱打。”

　　可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没有移开。
　　因为乱归乱，王悦偏偏乱得很聪明。

　　擂台之上。
　　程姓青年显然也越打越意外。
　　他本以为这位王家郎君不过是一时兴起，下场凑个热闹。
　　谁知十余招过去，王悦竟还没被他扫下台。

　　“王公子。”

　　程姓青年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剑法，倒是少见。”

　　王悦被枪风逼得后退半步，闻言还不忘回一句：
　　“过奖。主要是我也没见过。”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连那程姓青年都险些破功。

　　可就在这一瞬。
　　王悦忽然借他枪势微缓，脚下一踏，竟猛地贴身而近！
　　长枪最怕近身。
　　程姓青年立刻横枪回挡。
　　可王悦这一下原本便不是为了进攻。
　　他剑尖一挑，只是轻轻点在枪杆之上。
　　下一瞬，整个人已借力翻到了对方身侧。

　　“好！”

　　楼下忽然有人喝了一声。

　　可惜王悦到底还是没能撑到最后。
　　又过了十余招，黑衣青年长枪骤然一挑，枪尖擦着王悦剑身斜压而下。
　　王悦横剑一挡，脚下却已退到水台边缘。
　　再退一步，便是汉水。

　　台下顿时一阵惊呼。

　　王悦低头看了一眼身后水光，忽然笑了。
　　“行。到这儿差不多了。”

　　下一瞬。
　　他竟主动收剑。

　　长枪停在他肩前半尺。

　　黑衣青年微微一怔。
　　“王公子？”

　　王悦懒洋洋抬手一揖。
　　“我输了。”

　　程姓青年收枪抱拳。
　　“为何收剑？”

　　王悦摆了摆手。
　　“因为已经学到了。再打下去，我就真要下水了。”

　　“我输了”，这三个字落得坦荡。

　　台下先是一静，随后竟也响起一阵善意喝彩。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王氏公子虽未赢，可也并非全无本事。
　　更何况，他从头到尾都打得极有分寸。
　　不争强、不逞能。
　　他虽输了，输也输得风流。

　　陆澈赶紧把折扇还给他。
　　“王兄，你刚才那一下真厉害！”

　　王悦接过折扇，甩开扇面，立刻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还行，就是胳膊有点麻。”

　　水铃从旁边经过，淡淡道：
　　“你能撑这么久，已经不错了。”

　　王悦挑眉。
　　“这算夸我？”

　　水铃看了他一眼。
　　“算。”

　　王悦顿时笑了。
　　“那我今日不亏。”

　　裴清漪也轻轻弯了下唇。

　　她忽然觉得，这几日以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轻松地笑。
　　没有追兵，没有刺客，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试探。
　　只是汉水春风；
　　只是少年比武；
　　只是输赢都能一笑而过的江湖。

　　而很快，顾衡也下场了。
　　他上场时，气氛明显又不同。
　　若说王悦下场，是让人意外，那么顾衡下场，便像是本该如此。

　　他一身深青长袍，佩剑而行。
　　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刻意张扬。
　　可他走上擂台时，整个人都显得极稳。

　　对手是江陵水盟的一名年轻剑客。

　　两人互相行礼。
　　下一瞬，剑光同时亮起。

　　顾衡的剑，和方才那些江湖人的剑都不一样。
　　不急、不躁、不贪功。
　　他每一剑都像先看清了对方的来路，再稳稳落下。
　　对方连攻七剑，他便守了七剑。
　　直到第八剑时，他忽然往前一步。
　　仅仅一步，局势便变了。

　　裴清漪看得目光一动。

　　那一步踩得太准。
　　正好踏入对方剑势将尽、气息未续的空处。
　　下一瞬，顾衡长剑斜挑。
　　对方剑锋被逼得偏开半寸。
　　而就是这半寸，足够分出胜负。

　　锵！
　　两剑交错。

　　江陵剑客手中长剑脱手而飞。

　　顾衡却并未追击，只是收剑一礼。
　　“承让。”

　　台下喝彩声顿时响起。

　　陆澈立刻得意起来。
　　“看见没？这是我顾兄！”

　　徐小七瞥他。
　　“又不是你赢。”

　　陆澈理直气壮。
　　“我师兄赢，和我赢有什么区别？”

　　王悦忍不住笑出声。

　　连裴清漪都觉得这人实在太会热闹。

　　可下一场。
　　众人的笑声很快又停了下来。

　　因为谢停舟上场了。
　　他上台时，仍旧抱着刀。
　　黑衣、冷脸。
　　一句话也没有。

　　可他一站上擂台，方才还喧闹的外擂，竟莫名安静了许多。

　　对面那名年轻刀客原本神色轻松。
　　可等谢停舟真正站定之后，他的脸色也慢慢变了。
　　因为那种压迫感，太重。
　　不像比武，倒像真正生死之间磨出来的刀意。

　　铜铃响起。

　　对手先动。
　　长刀横斩而来。

　　谢停舟也终于拔刀。
　　锵！
　　寒光一闪。

　　裴清漪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如何出刀。
　　只见那名年轻刀客手中长刀已被震得脱手飞出。
　　而谢停舟的刀，已经停在对方颈侧。

　　一招，整个外擂静了一瞬。
　　随后轰然炸开。

　　“好快的刀！”

　　“这是谁？”

　　“他方才是不是根本没动？”

　　谢停舟却像完全没听见。
　　收刀、下台。
　　动作干净得近乎冷淡。

　　徐小七在下面拼命招手。
　　“谢哥！你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

　　谢停舟淡淡看他一眼。
　　“比武，不是唱戏。”

　　徐小七：“……”

　　陆澈小声道：
　　“他好凶。”

　　王悦笑道：
　　“所以你最好别和他一个擂。”

　　陆澈立刻点头。
　　“我非常同意。”

　　一场接一场之后。
　　外擂的气氛终于彻底燃了起来。
　　汉水风声里，到处都是喝彩。
　　有人赢了，有人输了。
　　有人不慎跌入水中，被清水门弟子用竹钩拖上来，浑身湿透，却还在笑。
　　也有人一剑落败，怔了片刻后，反而朝对方郑重一礼。

　　春日阳光落在水面。
　　彩旗翻飞。
　　少年人的意气，几乎要从整座分水楼里满溢出来。

　　裴清漪安静站在栏边。
　　手指却一直没有离开剑柄。
　　她看着那些人上台、出剑、落败、再笑着退下。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很热的东西。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握剑时，也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一人一剑，行走江湖。
　　不问出身，不问来处。
　　只凭手中一剑，去看一看这世上究竟有多少山河，多少人。

　　可是后来，沈蘅越来越少提江湖。
　　她也渐渐学会了安静，学会了收敛，学会了不让旁人轻易看见自己会什么。

　　而如今，分水楼下。
　　那些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踏上擂台。
　　有的赢，有的输，有的狼狈，有的潇洒。
　　可每一个人都那样鲜活。
　　裴清漪忽然有些羡慕。

　　水铃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裴清漪身侧。
　　她方才那一场赢得极快，却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清漪看向她。
　　“你不继续？”

　　水铃摇头。
　　“今日够了。”

　　她说得很淡。
　　可裴清漪却看得出来，水铃的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
　　尤其是那些水桥、暗处船影，以及高阁上不断落下来的视线。
　　她并非不能继续，而是仍旧记着自己的职责。
　　今日分水楼人太多。
　　裴清漪身边，不能少了真正懂清水门规矩的人。

　　水铃忽然问：
　　“看得如何？”

　　裴清漪沉默片刻。
　　“比我想的精彩。”

　　水铃“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擂台之上，又有人被击退。
　　长剑落地。
　　喝彩声四起。
　　而汉水风吹过来，带着春日才有的暖意。

　　裴清漪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沈蘅曾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剑。
　　那时候她年纪尚小，剑比她手臂还长。
　　她练得满头是汗，却不肯放下。

　　沈蘅便站在树下笑。
　　“这么喜欢剑？”

　　她那时用力点头。
　　“喜欢。”

　　“以后想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最后认真道：
　　“想去江湖。”

　　沈蘅听完，先是一怔，随后笑了很久。
　　那笑声很轻，却像风吹过春日水面。

　　“那就好好练。江湖可不是只听故事就能去的。”
　　“记住，别丢了自己。”

　　裴清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心里那点犹豫，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她抬头看向远处外擂。

　　水铃却像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道：
　　“看擂。明日你若上去，这些人，未必都会留手。”

　　裴清漪轻轻点头。
　　“嗯。”

　　第一日的外擂，便在这样的喧闹里一路打到了日落。

　　汉水上的春光渐渐沉下去。
　　水面由金转红，再由红转暗。

　　各座外擂之上，仍不断有人上场、有人落败。
　　有人被竹钩从水里捞起，也有人带着满身水痕大笑着重新爬上岸。
　　这一日，有人扬名，有人落水。
　　有人输得不甘，也有人输得痛快。
　　可无论如何，这届分水楼大比的第一日，终于在满江笑声与刀剑声里落下了帷幕。

　　黄昏时分，沈渡再次登上高台。
　　铜钟声沿着汉水缓缓荡开。
　　原本喧闹的外擂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

　　“今日外擂，到此为止。明日卯时，继续开擂。”
　　“连胜者留名。败者，明日可再战。”

　　话音落下，楼上楼下顿时又是一阵喧哗。
　　有人意犹未尽；
　　有人已经开始约明日再战；
　　也有人早已在船头摆开酒席，隔着水面高声谈论今日谁的刀快、谁的剑稳、谁又险些一头栽进汉水里。

　　陆澈兴奋得还停不下来。
　　“明日还打？那我明日一定要早些来！”

　　徐小七啃着最后一块点心，含糊道：
　　“你还是先想想，今晚怎么睡得着吧。”

　　王悦慢悠悠摇着折扇。
　　“睡得着。输的人通常睡得比较好。”

　　陆澈一脸震惊。
　　“还有这种说法？”

　　王悦十分坦然。
　　“我刚编的。”

　　徐小七差点笑喷。

　　裴清漪站在栏边，看着暮色下渐渐散去的人群。
　　汉水风吹起她鬓边细发。
　　她今日并未下场。
　　可看了一整日之后，心口却像被某种滚烫的东西轻轻撞过。
　　原来江湖，不只是刀光血影。
　　也可以这样热闹，这样洒脱，这样让人忍不住想亲自踏上去试一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按上剑柄。

　　沈归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问她明日是不是想上场。
　　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那一座座半悬水面的擂台。
　　片刻后，他低声道：
　　“去吧。不用顾虑什么。”
　　“剩下的，我看着。”

　　这句话并不重，甚至很轻。
　　可裴清漪却莫名觉得心口安定了一些。
　　她轻轻“嗯”了一声。
　　眼底也像被暮色里的水光照亮了些。

　　远处，分水楼主楼灯火次第亮起。
　　高阁之上，世家、水盟与各派门人也陆续起身。
　　可仍有不少目光，在裴清漪一行人身上停了片刻。

　　今日第一日，不过试锋。
　　真正被人记住的，未必只有胜者。

　　王悦输了，却输得风流。
　　也让许多人知道，那个看似只会清谈的琅琊王氏少年，并非毫无锋芒。

　　水铃只胜一场。
　　却也足够让人重新想起，流云坞这一代，并非无人。

　　顾衡连胜两场，剑势稳如汉水。

　　谢停舟只出一刀，便让整座外擂记住了他的名字。

　　而裴清漪虽未上场，可她站在风里，看了一整日。
　　旁人看不出什么，沈归却知道。
　　明日，她大概不会再只是看着了。

　　暮色四合，汉水之上灯火渐明。
　　立春大比第一日，终于结束了。

　　分水楼外擂名册旁。
　　一名执事弟子正在登记第二日请战名单。

　　他抬头问：
　　“姓名？”

　　少女抬起眼。
　　风吹起发间两支银色分水刺。

　　她声音很轻。
　　“裴清漪。”

　　执笔弟子微微一怔。
　　墨迹缓缓落下——
　　裴清漪。

　　分水楼外，春风仍在。

　　而属于裴清漪的江湖，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