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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少年试锋 立春外擂初 ...

  •   长风翻水色,少年正当时。

      ————

      铜钟第三次响起时,整座分水楼,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高台之上。

      沈渡立于主楼之前,身后汉水水光翻涌。
      山风吹动深色长袍时,那张原本便冷峻的脸,愈发显得沉静肃冷。
      “外擂,开——”

      话音落下,楼外最前方那座临水擂台之上,两名清水门弟子同时翻身落下。
      锵——!
      长刀出鞘。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喝彩声。

      立春大比,终于正式开始了。

      分水楼的擂台,并不设在楼中。
      而是依着楼前那座宽阔的临江水台,一路向汉水展开。

      整座水台由数百根粗大的铁木立柱深深打入江底,上铺厚重木板。
      历经多年江水浸润,木色早已深沉。

      十一座擂台,便依次架设于水台之外。
      每一座擂台皆以整根铁木搭建,台面铺着厚实硬木,木板之间尽以铜铆牢牢固定。
      纵然江风吹拂,水浪拍岸,擂台也纹丝不动。

      六座外擂离观战水台最近。
      不过半丈来高。
      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汉水。

      而再往里,则是四座内擂。
      位置略高,也更加宽阔。
      四周悬着青纹风灯,立着水盟风旗。

      至于最中央,则是主擂,正对分水楼中轴的位置。
      主擂只比内擂再向前数丈。
      既与其余十座擂台分出层次,又正好落在分水楼楼前最中央。
      无论楼上高阁,还是临江观台,都能将台上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而主擂之后,便是分水楼主楼。
      重檐飞阁高高临水而立。
      深褐色木栏层叠。
      无数彩色长旗与飘带自高阁垂落。
      赤、金、青、碧,风一吹,整片汉水上空都像被颜色铺开。

      此刻,高阁之上坐着的,几乎尽是汉水与江左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有世家,有水盟,也有各大江湖门派。

      而更远处,则是无数顺水停泊的观战船只。
      有人干脆坐在船头喝酒。
      也有人隔着半条江高声下注。
      笑闹声、水声、铜铃声混在一起,整条汉水,都像被这场立春大比彻底点燃了。

      因为最先下场的,大多都是年轻人。
      有人想扬名;
      有人想试锋;
      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看看——
      如今汉水年轻一辈里,到底有哪些人物。

      而清水门显然早已习惯这种场面。
      临水擂台四周,数十名执事弟子同时守住水桥。
      每座擂台旁边,甚至都已经备好了竹钩与小舟。
      毕竟刀剑无眼,每年落水、受伤的人,从来都不少。

      分水楼前,沿着临江水台,又修筑了一层层木制观台。
      来得早的人,大多已经占好了位置。

      裴清漪几人今日并未登上分水楼高阁。
      水铃带着几人一路来到西侧临江观台。

      这里离内擂最近,也正对着一座外擂。
      正前方那座外擂不过十余丈。
      扶栏望去,台上兵器交击、脚步起落都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另外几座外擂,则沿着水台一路铺开,虽也能望见胜负起伏,却终究隔得远了些。

      王悦扶着栏杆望了一圈,忍不住笑道:
      “这位置倒好,什么都看得见。”

      铜钟落下。
      六座外擂几乎同时有人登台。

      西侧另一座外擂,又有人翻身登台;
      西侧最远处长枪已经逼退两人;
      东侧靠近内擂那座擂台,刀光骤起;
      靠近东侧第二座擂台,又是一片喝彩;
      更远处,又有一名白衣剑客缓缓登擂。

      一时之间,整片分水楼前,刀光剑影几乎同时亮起。

      裴清漪他们正前方那座外擂,此时也有人登台。

      这一场,是汉中水盟的人,对上洞庭水路一名使双刀的年轻人。
      两人一上场,气氛便瞬间热了起来。
      刀光翻卷。
      脚下擂台不过数丈宽,稍有不慎,便会直接跌入汉水。

      陆澈已经看得眼睛发亮。
      “这才对嘛!昨天那些都太吓人了。还是这种真刀真枪打起来痛快!”

      旁边顾衡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若真下去。现在大概很快就沉汉水里了。”

      陆澈:“……”

      徐小七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瓜子撒了。

      而另一边。

      裴清漪却明显看得比旁人认真许多。
      她虽自幼习武,这些年也并非没有与人交过手。
      可真正这样大规模的江湖比斗,却还是第一次见。

      汉水的风很大,吹得擂台边风旗不断翻卷。
      而那些年轻江湖人,也终于真正显露出了各自锋芒。

      有人轻功极快,踏栏而起时,几乎像一只掠水燕。
      也有人刀势大开大合,一刀落下,竟震得半座擂台都在响。

      更远处,甚至还有北岸水寨的人直接赤手上场。
      招式凶狠得近乎不要命。
      明显是真正在水上厮杀出来的路数。

      几人正看着,楼下忽然又爆出一阵喝彩。
      这一次上场的,却不是寻常水寨弟子,而是两个在汉水一带颇有名声的年轻人。
      一人出自江陵落霞坞,一人来自汉中青岩剑门。

      落霞坞那名青年使的是一柄窄刀,刀身极薄。
      出鞘时寒光一闪,像江面上忽然掠过的一线秋水。

      而青岩剑门那人则用长剑,剑势不快,却极稳。
      每一步都踩得极正,像从山石之间一点点磨出来的锋芒。

      两人一交手,整座外擂的气氛便明显不同了。
      窄刀贴身而起,长剑横拦而开。
      刀光与剑影在擂台之上交错,逼得四周观战之人都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

      陆澈看得眼睛发直。
      “这两个又是谁?”

      顾衡低声道:
      “江陵落霞坞,擅快刀。汉中青岩剑门,剑势最稳。”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擂台。
      “这两家在汉水上都不算小门派。”

      话音刚落,落霞坞那名青年忽然身形一矮。
      窄刀几乎贴着地面斜斩而出。
      青岩剑门弟子长剑一横,险险挡住。
      可下一瞬,那窄刀竟忽然翻腕上挑。
      铛——!
      火星骤亮。

      青岩剑门弟子被震得后退半步。
      再退一步,便是水台边缘。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可那人并未慌乱。
      脚尖一点,竟借着水台边缘的湿滑台面猛地旋身回来。
      长剑顺势横扫。
      这一剑极稳,却正好截住了落霞坞那人追击的刀势。

      “好!”

      台下顿时爆出一片喝彩。

      连王悦都看得眼睛一亮。
      “这才有意思。”

      最后还是青岩剑门那名弟子更稳一些。
      硬是将对方快刀一点点压回去。
      二十余招之后,长剑横在对方肩前。

      落霞坞青年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青岩剑门,果然名不虚传。”

      青岩剑门弟子也收剑一礼。
      “承让。”

      这一场之后,外擂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很快,另一座擂台上又有人翻身而上。

      这一次,是荆南飞鹤门的弟子,对上淮南漕帮一名使短棍的年轻人。
      飞鹤门身法轻灵,起落之间衣袂翻飞,几乎像踩着风走。
      而淮南漕帮那人却完全不同,短棍沉重。
      每一下砸落,都带着船帮水手常年搬缆行舟练出来的力道。
      一个快,一个重。
      一轻一沉之间,竟打得极有看头。

      连徐小七都忍不住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
      “这个飞鹤门的轻功不错啊。”

      谢停舟淡淡道:
      “花哨。”

      话音刚落,飞鹤门弟子便被短棍逼得连退三步,险些直接跌下水台。

      徐小七:“……”

      陆澈拍着栏杆笑得不行。

      可飞鹤门到底也不是虚名。
      那弟子脚尖勾住擂台边缘木桩,整个人竟借力倒翻而起。
      袖中短剑骤然出鞘,寒光一闪。
      淮南漕帮那人短棍还未收回,肩头衣料已经被划开一道细口。

      台下瞬间叫好声四起。
      这一场最终以飞鹤门险胜收尾。
      可那淮南漕帮弟子下场时,仍大笑着朝对方拱了拱手。
      显然输得并不难看。

      裴清漪安静看着。
      不知不觉间,手指已经轻轻按在了剑柄上。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
      有胜负,有锋芒,也有一场打完后仍能相视一笑的洒脱。

      而王悦已经越看越兴奋。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说着,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折扇。
      像终于有点嫌弃。

      旁边谢停舟终于淡淡看了他一眼。
      “想下场?”

      王悦顿时笑了。
      “为什么不上?输赢不重要,重在参与。”

      几人正说着,另一座外擂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原来其中一座外擂,已经有人连胜三场。
      那是个使长枪的年轻人。
      一身黑衣,枪势极快,脚下步法更是稳得惊人。
      短短片刻,竟已经接连逼退三名对手。

      水铃淡淡扫了一眼。
      “淮南漕帮的人,姓程。去年外擂第三。”

      王悦顿时挑眉。
      “听起来很厉害。”

      水铃没说话。
      只是看他的眼神,明显像在看一个快要倒霉的人。

      果然,没过多久,王悦便真的下场了。

      他下场时,甚至还顺手把折扇丢给了陆澈。
      “替我拿着。”

      陆澈接住扇子时都懵了。
      “你真去?!”

      王悦已经懒洋洋翻过栏杆,走下木阶,朝西侧第三座外擂去了。
      青色长袍被风扬起,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气。

      而这一瞬,整座分水楼明显安静了一下。
      因为如今整个汉水,几乎都已经知道他是谁——
      王导嫡长子。
      琅琊王氏这一代最出名的年轻人之一。
      谁都没想到,他居然真会亲自下场。

      高处楼阁里,甚至已经有人低低笑了。

      “王家郎君也会武?”

      “听说自幼学文。”

      “怕是撑不过三招。”

      而另一边。
      崔静川却始终安静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着。

      至于谢珩,则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这位王公子,倒比想象中有趣。”

      而擂台之上,那黑衣青年显然也认出了王悦身份。
      神色明显顿了一下。
      “王公子,你当真要打?”

      王悦已经拔了剑,闻言顿时乐了。
      “怎么?怕赢了我,王家找你麻烦?”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连那黑衣青年都忍不住笑了。
      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竟一下松了不少。

      下一瞬。
      锵——!
      长枪骤然出手!

      而王悦眼神,也在这一瞬忽然变了。
      原本散漫的神情几乎瞬间收起,脚下猛然侧身。
      长枪擦着衣袖掠过。

      裴清漪下意识往前一步。
      手已经碰到了剑柄。
      直到看见王悦稳稳避开,她才松开手。

      而下一刻,一只手忽然轻轻压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轻,却恰好让她停下来。

      裴清漪抬头。
      沈归已经收回手。
      “他没事。”

      此时台上,王悦擦着枪锋竟险险避开!

      陆澈眼睛瞬间睁大。
      “他真会?!”

      顾衡也明显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王悦刚才那一下,明显不是纯粹靠运气。

      而另一边。
      裴清漪也终于神色放缓。
      她忽然发现,王悦虽然内力并不算深,可反应却快得惊人。
      尤其步法之间,甚至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轻巧感。
      不像如今中原武学,倒更像某种极实用的打法。

      高处。

      谢珩目光也终于微微深了一瞬。

      因为只有真正懂武的人才看得出来。
      王悦的招式很杂,却偏偏极有效。
      像不是从某一家一路练出来的,而是见过很多东西之后,慢慢融在一起的。

      擂台之上。
      长枪再度逼近!
      而这一次,王悦终于没有再退。
      锵!
      长剑骤然横起!
      两道身影同时擦身而过!
      汉水风声骤然翻卷,而整座分水楼的气氛,也终于真正热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水铃,忽然被人叫住。
      “水铃。”

      几人同时回头。

      才发现不远处,沈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长桥另一头。
      男人仍旧一身深色长袍,神色冷肃。
      “你不上?”

      水铃明显顿了一下。
      “内坞今日巡守……”

      “有人替你。”

      沈渡语气平静。
      “去吧。”

      水铃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
      “……是。”

      水铃直接朝西侧第二座外擂走去。

      这一瞬,四周不少流云坞弟子都明显愣住了。

      因为谁都知道,水铃虽然一直跟在沈照霜身边,可她其实是清水门年轻一辈里真正极出色的人。
      只是这些年,极少真正公开出手。

      风吹起月白衣摆。
      鬓边银色分水刺微微一闪。
      这一瞬,整个分水楼不少目光都同时追了过去。

      甚至连正在擂台交手的王悦,都忍不住分神往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吧——”

      他险些被长枪直接扫中,整个人猛地后撤一步。

      台下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那黑衣青年都忍不住乐了。
      “王公子,比武之时,还敢分心?”

      王悦重新站稳,仍忍不住往水铃方向扫了一眼。
      “我就是有点好奇,流云坞的人,到底有多强。”

      话音刚落,黑衣青年长枪已再次逼近。

      王悦这一次不敢再分神,连忙横剑去挡。
      铛——!
      枪尖压着剑身擦过,火星骤亮。
      他被逼得连退两步,却忽然借势侧翻而起,一脚踩上擂台边缘木桩。
      台下顿时又是一阵惊呼。

      连陆澈都看傻了。
      “他这都能躲?!”

      而另一边。
      水铃已经踏上西侧第二座外擂。
      她站得很稳,月白长衣被江风吹得轻轻扬起。
      鬓边那对分水刺在晨光下一闪而过。

      对面是北岸七寨的一名年轻刀客。
      那人显然也知道水铃身份,不敢轻视。
      一开场便直接拔刀。
      刀势沉猛,大开大合。
      像水寨中最常见的搏命路数。

      水铃却没有立刻拔刺。
      她只是微微侧身,避过第一刀。
      第二刀来时,她还是闪。
      第三刀劈下,她袖口轻轻一翻,银光骤然落入掌心。
      锵!
      分水刺与长刀相撞。
      声音极轻。
      可那年轻刀客手腕却明显一震。

      水铃出手并不张扬。
      甚至不像谢停舟那样有一刀压人的锋芒。
      可她的动作太快、太准,每一下都像正好点在对方力道最薄处。
      不过十招,那年轻刀客的刀势便被一点点拆开。

      裴清漪看得目光微凝。
      原来这就是流云坞真正的分水刺。
      她忽然想起沈蘅。
      轻、快、贴身而起。
      不争一时锋芒,却能一点点化去对手所有力道。

      裴清漪一只手放在剑柄上。
      她甚至下意识估算了一下。
      若是自己登台,第一剑会如何起势。

      她看得太专注。
      直到身旁有人递来一盏温热的茶,裴清漪微怔。
      转头时,沈归已经重新收回手。
      幕帷低垂。
      像只是随手递来。

      “风大。别一直站在风口。”

      裴清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
      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下一瞬,水铃忽然近身。
      银光绕腕一转,那人手中长刀瞬间脱手而出。
      砰!
      长刀落地。
      分水刺已经停在了对方肩前。

      整座分水楼安静了一瞬。
      随后,喝彩声骤然响起。

      “好!”

      “流云坞水铃!”

      “这才是清水门内坞弟子!”

      水铃却神色不变。
      收回分水刺,朝对方微一颔首,随后转身下台。

      她下台时,正好看见王悦那边被长枪逼得险险绕了一圈。

      水铃淡淡扫了一眼。
      “还没输?”

      王悦隔着半座水台听见这句,差点气笑。
      “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台下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连裴清漪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唇。

      这一刻,汉水风起,彩旗翻飞。
      楼上楼下,船中水边,全是笑声与喝彩。

      前些日子的追杀、刺杀、试探与不安,仿佛都被这满江春风暂时吹远了。
      只剩少年人的意气;
      只剩刀剑交响;
      只剩这场真正属于立春的江湖大比。

      裴清漪站在栏边,江风吹起鬓边碎发。
      她望着满江春色。
      忽然觉得,自来到这个襄阳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不远处,沈归也正望着她。
      江风吹起幕帷。
      良久,他才缓缓移开目光。

      而高阁暗处,灰袍人缓缓放下茶盏,目光依旧停留在裴清漪身上。
      茶水微微一晃,映出半张模糊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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