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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归音 夜船入坞。 ...

  •   江月无声临旧阁,白梅犹待故人归。

      ————

      船缓缓驶入水湾。

      到了这里,汉水主道的风声已经渐渐远了。
      两岸山势环抱,夜色沉沉,水面却越来越开阔。

      远远望去,整座港湾仿佛藏在群山之间。
      月光落在江面,波光粼粼。
      不时有悬着青纹风灯的快船自夜色中穿行而过。来往有序。

      裴清漪站在船头。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流云坞——
      清水门总舵。

      船绕过一道临江山角,前方灯火骤然明亮起来。
      港湾对岸,停泊着数百艘大小船只;
      货船、客船、商船,桅杆林立;
      岸边隐约还能看见数座高高的望楼与碉堡;
      风灯悬于楼顶,守夜弟子来回巡查。

      而港湾另一侧,才是真正的流云坞。
      山壁临水而起,楼阁依山而建,层层飞檐顺着山势向上延伸。
      有些临江而立,有些半隐竹海。
      夜色深处,只能隐约看见连绵灯火,仿佛整座山都藏着人间烟火。

      裴清漪看得有些出神。

      王悦也难得安静下来。
      半晌,才低低吹了声口哨。
      “难怪能管半个汉水。”

      这已经不是普通门派,更像一座藏在山水之间的城。

      船终于缓缓靠岸。

      水铃率先下船。
      “这边走。”

      众人跟着踏上石阶。

      山间水气极重,青石路面微微湿润。
      远处还能听见溪水流过山石的声音。

      一路向上,不时有巡夜弟子经过。
      见到水铃纷纷停步行礼,可目光却总会不由自主落到裴清漪身上。
      显然,分水楼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回来了。
      消息传得比船更快,如今只怕整个总舵都已经知道。

      沿着长廊往里走时,前方忽然有几名年轻弟子匆匆经过。
      原本还在低声说话,可看见水铃之后,立刻停下脚步行礼。
      “见过水铃师姐。”

      水铃点头,正准备继续往前。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却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向裴清漪。
      目光落在她发间那对分水刺上,神色明显一怔。
      下一刻,便被旁边师兄拉了一把,连忙低头。

      可离开时,裴清漪还是听见了极轻的一句。
      “怪不得宿川公亲自接回来了……”

      声音很快散进夜色,再听不真切。

      裴清漪并未说话,只是抱着琴继续往前。
      直到穿过数重长廊,前方忽然出现一座临水小阁。

      阁楼不大,却极雅。
      白墙青瓦,飞檐微挑,檐下挂着几只旧铜铃。
      夜风吹过,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小阁临水而建。
      身后是竹林,面前便是江湾。
      仿佛独立于整座流云坞之外。

      裴清漪脚步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看到这里的第一眼,心口竟莫名轻轻一紧。

      她抬头,看见阁楼上悬着一块旧匾。
      三个字——
      听澜阁。

      “这里是?”

      裴清漪轻声问。

      水铃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
      “这里很多年没人住了。”

      她望着那块旧匾。
      沉默许久,才轻声道:
      “这里是少门主从前住的地方。也是原本该属于下一任门主的居所。”

      裴清漪微微怔住。

      “少门主”,她第一次真正听见这个称呼。
      原来,娘亲在流云坞的身份,比她想象中还要重要。

      裴清漪站在院门前,望着那块听澜阁的匾额,许久没有说话。

      沈归站在后面,目光也落在那三个字上。
      片刻后,忽然开口。
      “进去吧。”

      声音很轻。

      裴清漪回头。

      沈归已经移开视线,只是淡淡道:
      “总要见的。”

      水铃没有再多说,只是推开院门。
      “今晚几位先住这里。明日再见门主。”

      院门缓缓打开。

      一名年长妇人早已候在院中。
      见到水铃,她连忙迎了出来。
      “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被褥都是今日刚换的。”

      说完,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裴清漪身上,眼眶忽然微微一红。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什么。
      终究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
      “姑娘一路辛苦了。”

      院中很安静。

      白梅开了满树。
      夜风吹过,花影落满石阶。
      树下有石桌,桌上放着一副残局。
      棋子已经积了灰,却没人收。

      水铃顺着目光看去,沉默一下,才说:
      “那是少门主离开前留下的。”
      “院子一直有人打扫,只有这里没人敢动。”
      “门主说,等少门主回来,总要知道自己走时下到哪一步。”

      裴清漪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副残局前看了片刻。
      棋盘上的黑白子早已落满尘灰,可摆放的位置却整整齐齐。
      仿佛下棋的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刻便会推门回来,将这局棋继续下完。
      夜风吹过,白梅花瓣落在棋盘边缘。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这里的人,从未真正相信沈蘅不会回来。

      她收回目光,这才抱着琴缓缓走进听澜阁。

      推开门时,一股极淡的木香迎面而来。

      阁中陈设并不华丽,却收拾得极干净。
      像始终有人照看,又像主人只是出门远行,随时都会回来。

      裴清漪推开门。

      室内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上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船头。
      风吹衣袂,眉眼明亮,发间插着对分水刺。

      裴清漪缓缓走进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娘亲年轻时是这样的。
      画像里的少女眉眼飞扬,像是天底下没有什么能困住她。

      不一会,她又缓缓看向四周。

      墙上静静悬着一张旧琴。
      琴身颜色已有些暗沉,边缘留着岁月磨损的痕迹。
      它一直安静挂在那里,仿佛主人离开那日,便再没有人将它取下。
      琴身依旧洁净,显然这些年一直有人细心照看。

      裴清漪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伸手。

      屋中静得几乎听得见窗外竹叶轻响。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水铃抬头,神色骤然一变。
      “门主?”

      院中的几名弟子也同时停步行礼。
      “见过门主。”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裴清漪抬起头。
      长廊尽头,一个披着深青鹤氅的老人缓缓走来。

      宿川公与沈照霜跟在身后,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显然是刚回流云坞便直接赶来了这里。

      老人已经上了年纪。
      鬓边尽是白发,可身形依旧挺拔。
      那双眼睛极沉,像汉水最深处的水。

      他停在院门前,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只是缓缓落在裴清漪身上。
      从眉眼,到鬓边分水刺,再到怀里的琴,一寸寸看过去。
      许久,都没有移开。

      整座院子安静得只剩风声。

      裴清漪心口莫名发紧,却还是抱拳行礼。
      “晚辈裴清漪。”

      老人怔了一瞬。
      许久,才终于轻轻点头。
      声音有些沙哑:
      “路上受苦了,到了就好。”

      仿佛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多年。

      老人沉默了很久,目光始终停留在裴清漪身上。
      像是在透过她,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裴清漪怔怔望着老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老人声音微微发哑。
      “她……”

      他停了很久。
      “这些年……还好吗?”

      裴清漪轻轻点头。
      “娘亲一直都很好。”

      老人缓缓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十五年的石头。
      连握着鹤杖的手,都慢慢放松下来。

      老人缓缓抬头,望了一眼听澜阁檐下的风灯。
      那双沉静了十五年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今晚先休息,明日再说。”

      裴清漪不知道为什么,竟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老人没有继续问,也没有提沈蘅。
      更没有提过去十五年,只是看了她片刻。

      目光掠过裴清漪之后,老人又看向她身后的几人。

      王悦抱拳行礼。

      沈归站在灯影之外,幕帷低垂,夜色遮去了大半神情。

      老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少年一身墨衣,幕帷低垂,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不知为何,老人却多看了一眼。
      最终什么也没问,便转身离去。

      宿川公与沈照霜也跟着离开。

      老人走到院门时,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听澜阁许久没有亮灯了。”

      他顿了顿。
      “今晚,总算亮了。”

      老人说完,转身沿着长廊缓缓离去。

      宿川公也一同离开。

      夜风吹过竹林。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归抬起头,望向檐下那盏风灯。
      灯光映在窗纸之上,暖黄而安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风吹过,檐下铜铃轻轻摇晃。

      裴清漪站在原地,望着老人离开的方向。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跨过十五年的风雪,重新回到了这里。

      门主走后,沈照霜仍站在梅树下。
      她看着那副残局,许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落一瓣白梅。

      她终于淡淡道:
      “十五年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离开了听澜阁。

      夜风吹过,梅枝轻轻摇晃。

      裴清漪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这些年,娘亲也在院里种一株梅树。
      她偶尔也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目光望着很远的地方。

      从前她不懂,如今却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

      裴清漪抬头,听澜阁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作响。
      月色落在白梅之上。

      她不知道,那副残局停在那里已经十五年;
      也不知道,今夜之后,流云坞里许多被尘封的往事,都将因她而重新被提起。

      一瓣白梅缓缓落下,停在棋盘边缘。
      仿佛十五年前那个离开这里的春天,从未真正远去。

      夜色渐深。

      听澜阁檐下,那盏沉寂了十五年的风灯,终于又照亮了听澜阁。

      暖黄灯火映着白梅,也映着墙上那张许久无人取下的旧琴。
      仿佛这一夜,听澜阁等了十五年的归音,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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