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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江月照归舟 第三关渡索 ...

  •   江月无声归故渡,流云深处待归人。

      ————

      铜铃仍在响。

      只是与方才刺耳急促的示警铃不同。
      此刻铃声沿着汉水一盏盏传开,沉稳而悠长。
      像是在向整片水域传递某种讯息。

      三楼水阁之中。
      方才那场混乱已经结束。
      地上的血迹被迅速清理,断裂的木栏已有弟子重新加固。

      水阁一时安静。

      沈归望着那枚银色狼牌。
      低声问道:
      “为什么一枚狼牌,会让诸位如此在意?”
      “狼牌和狼市,到底是什么?”

      水阁一时无人开口。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谢亭舟身上。

      谢亭舟沉默片刻。
      “我知道的不多。”
      “我只知道北河道有一座黑市,江湖上都叫它狼市。”
      “那里不问身份,只认银钱。”
      “有人买消息,有人卖消息,也有人买名。”

      沈归微微皱眉。
      “买名?”

      谢亭舟继续解释。
      “就是出银子悬赏一个人,狼市接下这笔买卖,再把名字挂出去。”
      “至于是谁接单,雇主不知道。”
      “接单的人,也不知道雇主是谁。”

      “狼市以狼牌识人。”
      “凡是在狼市接单的人,都会领到一枚狼牌。凭牌接单,也凭牌领赏。”

      “寻常的是铜牌。”
      “至于银牌……”
      “我也是第一次见。”

      沈渡望着那枚银牌。
      “银狼牌,不是普通接单人能拿到的。”
      “能持此牌,说明此人在狼市中,地位远在铜牌之上。”
      “至少,不会只是寻常接单之人。”

      梁老轻轻叹了一声。
      “看来,有人下了重金。”

      水阁重新安静下来。

      宿川公缓缓站起身。

      老人的目光扫过窗边断裂的木栏。
      又扫过尚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
      最后落到沈渡身上。
      “这里交给你。”

      沈渡抱拳。
      “是。”

      宿川公这才缓缓开口。
      “今夜已经太晚,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先回流云坞。”
      “其余的,回流云坞再议。”

      声音落下,整座水阁都安静下来。

      沈渡沉声道:
      “今夜楼中发生刺杀,刺客皆为死士。”
      “尚不能确定是否仍有同党藏身楼内。”
      “因此分水楼今夜封楼,所有宾客暂留楼中。”
      “巡江船封锁汉水。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排查后才可离开。”

      陆澈倒吸一口凉气。
      封楼!
      这已经是分水楼极少动用的手段。

      顾衡神色也微微凝重。
      今夜的事,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江湖恩怨。

      与此同时。
      分水楼外。

      第三关渡索已经结束。

      汉水之上灯火连绵。

      两岸围观百姓仍沉浸在方才比试的热闹里。
      不少人正议论着谁拿了头名,谁差点失足落水,谁又在最后关头翻盘。

      可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分水楼方向,忽然传来三声铜铃。
      叮——
      叮——
      叮——
      铃声回荡汉水。

      不少老江湖同时抬头,脸色微变。

      “封楼铃?”

      “出事了?”

      “分水楼怎么会突然封楼?”

      议论声渐渐扩散。
      巡江船却已经开始行动。
      一艘艘青纹快船驶出水道,封锁上下游。
      月白衣衫弟子来往穿梭。
      整片汉水的气氛都悄然变了。

      可奇怪的是,没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人说是抓水匪;
      有人说是抓刺客;
      也有人说是总舵来了重要人物。
      各种传言迅速传开,却没有一个真正接近真相。

      灰袍人站在乌篷船头。

      分水楼方向,铜铃一声声传来。

      一艘艘青纹快船正自各处水道驶出。
      巡江弟子开始封锁汉水。

      灰袍人望着越来越多的青纹风灯。
      沉默良久。
      终究没有再靠近分水楼。

      他缓缓放下斗笠。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驶入一条狭窄支流。
      等巡江快船封住主水道时,那叶小舟早已没入夜色。

      三楼之中,众人陆续起身。

      顾衡抱拳道:
      “今夜之事,已是流云坞家事。”
      “白鹭渡虽属清水门外渡,却也有自己的规矩。”
      “总舵旧事,不便参与。裴姑娘保重。”

      陆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顾衡已拉着他离开。
      陆澈一步三回头,明显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

      徐小七更是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停舟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裴清漪。
      目光复杂,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抱拳离去。

      很快,偌大的水阁便安静下来。
      只剩清水门众人与裴清漪一行。

      宿川公缓缓起身。
      “走吧。先回流云坞。”

      今夜之事牵涉流云坞旧事,又关系沈蘅下落,必须第一时间禀报门主。

      老人带着沈照霜、梁老以及两位长老先一步离开分水楼,连夜返回流云坞。
      而分水楼的善后,则尽数交到了沈渡手中。

      封楼、验尸、审讯、搜查。
      今夜所有后续事务,都要在天亮之前理出头绪。
      毕竟再过几个时辰,便是立春日的祭水盛典。
      汉水各处分舵、各路宾客都已齐聚襄阳。
      分水楼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出乱子。

      宿川公等人离开后,沈渡并未立刻返回。
      而是亲自带人查看了所有刺客尸体。
      三楼、水阁、临江栈道,凡今夜交手之处,都被重新封锁。
      验身堂弟子举着风灯逐一查验,结果却让不少人脸色越来越沉。

      今夜袭杀裴清漪的那批人,几乎无一活口。
      有的服毒,有的自断心脉,有几人主动撞栏坠江。
      显然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活着离开。

      相比之下,追杀沈归的那批北地江湖人反倒容易许多。
      除了分水楼中抓到的十几人。
      巡江弟子在汉水之上又前后擒下数十人。
      其中不少人在被押住后便开始求饶。
      显然只是收钱办事,并非真正死士。

      这些人连同今夜抓到的其余活口。
      很快被分别押上快船,准备连夜送往流云坞水牢,由总舵亲自审讯。

      至于裴清漪,则被宿川公亲自交给了水铃。
      今夜刺杀虽然失败,可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
      因此水铃没有继续参与搜查。
      而是带着几名女弟子护送裴清漪返回客栈取琴与行囊。
      随后直接前往流云坞。

      夜色已深,汉水上的风却始终未停。

      裴清漪几人回客栈取了行李与琴。
      等重新回到渡口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水铃一路随行。
      几名月白衣衫女弟子前后护着裴清漪,直到众人重新回到渡口。

      渡口处,清水门的快船早已备好。
      船头青纹风灯轻轻摇晃。

      水铃抬眼看了一下江面。
      “上船。船已经备好了。”

      船离开襄阳主水道时,城中的灯火渐渐远去。
      喧闹也一点点消失,只剩船头破开水面的声音。

      王悦难得没有说话。
      靠在船舷边望着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归站在另一侧。
      幕帷低垂。
      夜风吹动衣摆。
      他始终沉默。

      裴清漪抱着琴坐在船头,看着远处逐渐浓重的夜雾。
      忽然觉得,今夜发生的一切,竟像梦一样。
      分水楼、认亲、刺杀、流云坞。
      许多事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而此刻,她正在顺着汉水,一点点靠近沈蘅从未提起的过去。

      夜风渐渐大了。

      船头本就临水,寒意顺着江面漫上来。
      裴清漪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怀里的琴却忽然轻轻一沉。

      她微微一怔。
      低头时,发现琴尾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
      修长而有力,正替她托住另一侧。

      裴清漪抬起头。
      沈归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旁边。
      幕帷低垂,遮住了大半神情。
      只是淡淡道:
      “重。”

      裴清漪怔了怔。
      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琴。
      她忽然有些想笑。
      “我抱得动。”

      沈归没有松手,只是平静道:
      “船会晃。”

      裴清漪低头看了一眼,终究没有再拒绝。
      两人便这样一左一右托着琴。
      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船头水声缓缓流过。

      夜色静得只剩水声。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
      认亲、刺杀、流云坞。
      可不知为何,两人最后想起的,反而还是那场从长安一路追到汉水的追杀。

      裴清漪抱着琴坐在船头。
      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今晚总算有线索了。”

      沈归微微侧头。

      裴清漪望着远处灯火。
      轻声道:
      “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追杀你的人,不是临时起意。”

      夜风吹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从长安到襄阳,一路换了这么多人,还能一直追着你不放。”
      “本来就不寻常。”
      “这些人不像普通江湖仇杀,背后一定还有人。”

      沈归沉默,没有否认。
      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场追杀,恐怕远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裴清漪继续道:
      “而且,以前没有线索。”
      “如今抓到活口,总能顺着查下去。”

      船头一时安静下来。

      水声缓缓流过。

      过了许久。
      沈归才低声道:
      “嗯。我知道。”

      裴清漪抬起头,望向夜色深处。
      “但不管是谁,能一路请动这么多人,总不会只是个普通人。”
      “要么有权,要么有钱,或者两样都有。”

      沈归没有说话。

      裴清漪却忽然笑了笑。
      “不过也不用急。”
      “沈长老既然亲自接手,总不会一点东西都查不出来。”

      沈归看向她。
      裴清漪望着远处江面。

      夜风吹过。
      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抱着琴,语气竟难得有些轻松。
      “反正跑不了。清水门总不会连几个活口都审不出来。”

      沈归没有说话,只是仍旧替她托着琴尾。
      直到船身轻轻一晃。
      裴清漪下意识扶住琴身,才发现他其实一直没有松手。

      她微微怔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王悦靠在船舷边。
      夜风吹得衣摆微微扬起。
      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渐后退的襄阳灯火。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多得连他都有些消化不过来。
      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却还是落到了船头。
      裴清漪抱着琴。
      沈归站在旁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却一人扶着琴首,一人托着琴尾。
      像是极自然的一件事。

      王悦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终南山那场风雪;
      又想起江陵渡口;
      再想起今晚分水楼。
      似乎每一次出事,这两个人都会莫名其妙站到一起。
      可真要说哪里不对,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忽然想起刚才楼上那场刺杀;
      想起裴清漪扑向透骨钉;
      也想起沈归挡在她身前。
      从长安到汉水,一路风波不断。
      可有些东西,似乎也在悄悄变化,只是当事人自己尚未察觉。

      王悦没有再看,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夜色。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另一件事,那些追杀沈归的人。
      若只是江湖恩怨,不至于一路从长安追到襄阳。
      更不至于一次又一次换人,追兵越来越多。
      如今甚至从北地追到了汉水。
      这已经不像寻常江湖仇杀,更不像劫财。
      仿佛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一定要沈归死。

      想到这里,王悦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汉水夜风吹来,带着湿冷水汽。
      流云坞的灯火渐渐出现在前方。

      他总觉得,今夜抓到的那些活口。
      或许会掀开一场比流云坞旧事更大的风波。

      不知过了多久。
      船渐渐偏离汉水主道。
      襄阳方向的灯火已经彻底隐没在夜色里。

      前方群山起伏,山势越来越近。
      而前方水面却忽然开阔起来。
      一处巨大的天然水湾静静卧在群山之间。

      月光落在水面,波光粼粼。

      船绕过一道临江山角。
      下一瞬,前方忽然亮起无数灯火。

      水铃站在船头。
      远远望着前方灯火。
      轻声道:
      “再往前,便是汉水禁泊之地。”
      “未经允许,外船不得进入。”

      裴清漪微微怔住。

      那些灯火之间,不时还有快船穿行。
      船头悬着青纹风灯,像一道道流动星河。

      港湾之中,商船、客船、巡江快船错落其间。
      青纹风灯沿岸铺开,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月白衣衫弟子往来巡守。

      水铃望向那些巡江快船。
      轻声说。
      “出了这片水湾。”
      “整条汉水,便都是流云坞的眼睛。”

      山壁临水而立。
      楼阁依山而建。
      飞檐层层叠叠。
      夜雾深处,仿佛还有几道黑影横跨江面,隐没在灯火与山色之间,看不真切。
      更远处,山势隐入夜色,只余隐隐水声自群峰之间传来。
      整个坞口灯火通明,却又与汉水山色浑然一体。
      仿佛本就生长在这片水域之中。

      裴清漪一时竟忘了说话。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提起流云坞时,眼神都会不一样。
      这里根本不像寻常门派,更像一座藏在汉水深处的城。

      水铃站在船头。
      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轻。
      “到了。这里就是流云坞。”

      船缓缓靠岸。
      灯火映在水面,微微摇晃。

      裴清漪抬头望着那片依山而建的楼阁。
      夜色之中,山门未开。
      却已有钟声自群山深处缓缓传来。

      心口忽然轻轻一紧。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正在一步步靠近沈蘅从未提起过的过去。

      可她并不知道,此刻流云坞中,已经有人在等她。
      更不知道,那些被尘封了十余年的旧事,正随着这一夜的归船,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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