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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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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卿
第七章风暴
顾思予十八岁那年的秋天,打了一场架。
那天的天气很好。九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蓝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整个操场晒得发白,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混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顾思卿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眯着眼睛看操场。体育课,他们班在自由活动。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过来,沉闷的,有力的,像心跳。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聊天,有人躺在草坪上看云。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像任何一个平常的秋天下午。
但他不知道,在这个平常的下午,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事情是从一句话开始的。
周远是隔壁班的,体育生,个子很高,一米八几,壮得像一堵墙。他的胳膊比顾思卿的大腿还粗,手上的骨节突出,像一串凸起的石子。他在年级里挺出风头的,成绩不怎么样,但打球好,人缘好,说话大声,笑的时候整条走廊都能听到。他不是坏人——至少在那天之前,顾思卿觉得他不是坏人。他只是那种不太会说话的人,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在乎别人的感受。这种人你不能说他坏,但他说出来的话,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顾思卿去器材室还篮球。器材室在教学楼后面,一个窄小的房间,墙上钉着几排架子,上面摆满了篮球、排球、跳绳和体操垫。门半开着,他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就是那个顾思卿。你们不知道吗?帖子上说的那个。跟他哥,亲哥,那种关系。”
顾思卿的脚步停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是谣言吗?”
“谣言?照片都拍到了。两个人贴在一起,在巷子里。就学校后面那条巷子。有人把帖子转给我看了,截图还在我手机里呢。你们要不要看?”
周远的声音。顾思卿认出来了。那个总是大声说话、大声笑的声音,此刻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刻意的、隐秘的兴奋。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一个不该被人知道的、但又忍不住想让更多人知道的秘密。
“哎,别说人家私事,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做了还怕人说?我就是觉得恶心。兄弟之间搞这种事情,不是变态是什么?”
“变态”两个字砸在顾思卿的胸口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不是疼,是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来不及觉得疼的闷。他的手指在篮球上收紧了,指节泛白。篮球表面的颗粒硌着他的掌心,粗粝的,坚硬的,像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他站在器材室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内的地上,又长又黑,像一个不速之客。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听到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那颗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心脏里。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分钟。时间在那时候变得很奇怪,忽快忽慢,快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慢的时候他觉得那个“变态”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放了有一万年。
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还篮球。他把篮球放在器材室门口,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那些话已经听到了,逃到哪里都抹不掉。它们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皮肤里,在他的血管里爬,爬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安了家。
回到教室的时候,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大部分人都还在操场上。顾思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冻住。
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压在桌子下面。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发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听到了那些话。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些话——那些他以为他不在乎、其实一个字都忘不掉的话——正在把他从里面掏空。
“变态。”“恶心。”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像两颗子弹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反弹,找不到出口,也不肯停下来。他想起顾思予。想起哥哥在巷子里抽烟的样子,想起哥哥帮他吹头发时手指发抖的样子,想起哥哥说“我在看着你,一直在看着你”时眼睛红了的样子。那些画面以前是暖的,是他藏在心里、反复回味、舍不得跟任何人分享的秘密。但现在,那些画面被泼上了脏水。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也变得脏了。不是它们脏了,是他看它们的眼睛脏了。是周远的话让他看它们的眼睛脏了。
他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的眼泪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和那些咽回去的话一起,堵在喉咙里,堵在胸口里,堵在每一次呼吸必须经过的通道上。他张着嘴,无声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天放学后,顾思卿没有等顾思予。他一个人走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低着头,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他没有扶。他的脑子里很乱,乱的像被人搅过的浑水,什么都看不清。他看到路人从他身边经过,看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公交车。他们都有正常的生活。他们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变态”,不用担心自己和谁的关系被别人看到,不用担心某一天那些照片会被更多的人看到,会被更多的人评论,会被更多的人说“恶心”。他想成为他们中的一个。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不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十五岁少年。但他不能。因为他喜欢他哥哥。这是事实,是他不能否认、不能删除、不能假装不存在的唯一的事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家的。打开门的时候,屋里是黑的。顾思予还没回来。他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个不知道该握什么的手。
他想起了顾思予。想起哥哥在巷子里抽烟的样子,想起他靠在墙上,低着头,额发遮住了半张脸,火光在指间明明灭灭。想起他说“烦”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想起他说“你要我怎么办”的时候声音碎成了粉末。想起他哭了。顾思予哭了。在他面前哭了。不是躲在门缝后面无声地哭,是在他面前,在阳光下,在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忍不住了,哭了出来。那个哭得浑身都在发抖的人、那个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的人、那个说“我撑不住了”的人,是他的哥哥。是那个十五岁签下协议、十七岁在凌晨两点翻看病历本、十八岁在巷子里哭着说“我撑不住了”的人。那个人被骂“变态”“恶心”的时候,一定比他更难受。因为他会觉得那些话是对的,会觉得都是他的错,会觉得是他带坏了弟弟,是他把弟弟拖下了水,是他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顾思卿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声音。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在哭。他不想让顾思予知道他在哭。他不想让顾思予知道是因为那些话。因为如果顾思予知道了,那个人会说是他的错。会说是他没有藏好,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是他让弟弟被人骂了,是他毁了弟弟。他会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一向如此。
所以顾思卿没有哭出声。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回去,和那些咽回去的话一起,堵在喉咙里,堵在胸口里,堵在每一寸正在被撕裂的皮肤下面。
他不知道顾思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只听到了门响,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在追赶什么。然后是钥匙放在玄关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安静。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敲他的门。是敲顾思予自己的门。不,是他自己的房间的门——是顾思予在敲他自己房间的门?不,不对。声音是从走廊传来的。是有人在敲他的门。
“卿卿。”顾思予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你在吗?”
顾思卿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不松手。
“卿卿。”又一声。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试探。“你没事吧?”
顾思卿张了张嘴。他想说“没事”。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顾思予每天都说,说了一百遍一千遍,说到他自己都信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没事”是假的。他有事。他有很多事。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哥。”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顾思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根本不可能听到。
“嗯。”顾思予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快得像是一直在等。
“我没事。”
沉默。顾思予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早点睡”,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沉默着,站在门板后面,隔着一层不到五厘米厚的木头,和顾思卿站在一起。顾思卿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分钟,也许更久。他只知道,当顾思予的脚步声终于响起、朝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他呼出一口气,长长地、缓缓地,像把那句话里所有的“没事”都呼了出去。
那天晚上,走廊里的那线光亮了一整夜。比平时更亮,比平时更久。顾思予没有关灯。
第二天早上,顾思卿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了顾思予。
顾思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煎鸡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细长的疤痕。和平常一样,一切如常。但顾思卿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很轻的、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抖,是那种明显的、控制不住的、连锅铲都快要握不稳的抖。他的手不是这样的。他的手一向很稳,端汤的时候稳,切菜的时候稳,帮他检查作业的时候拿笔的手稳得像印刷机。但现在这只手在发抖。因为他在忍。他在忍一个他快要忍不住的东西。像堤坝快要决堤,但还不能让水漫出来,因为水的那边是弟弟。
顾思卿站在走廊上,看着那只发抖的手,看着那个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周远说的那些话——“兄弟之间搞这种事情,不是变态是什么?”那些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不知道顾思予的手为什么会发抖。他们不知道顾思予在凌晨两点翻看病历本的时候,手指抖得像秋天的叶子。他们不知道顾思予为了“照顾弟弟”这三个字,付出了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可以随便说。说“变态”,说“恶心”,说“不是人”。这些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吐一口痰,吐完就忘了。但它们落在顾思予身上,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胸口上。
顾思卿走过去,走到顾思予身边,伸手拿过那把锅铲。
“我来。”他说。锅铲从他的手里滑到了顾思卿手里。他的手比顾思予的手小一圈,握着锅铲的时候,手指刚好搭在柄的凹槽上,有点松,需要多用一些力气才能握稳。
“你去坐着。”他说,没有看顾思予。
顾思予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餐桌边,坐下来。他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弟弟的背影。弟弟的围裙系带又松了,垂下来两根白色的绳子,在腰侧晃来晃去,和每次一样。他想走过去帮他系好,但他没有动。他的手还在发抖,他不想让弟弟看到。
顾思卿煎了两个鸡蛋。一个全熟,一个半熟。全熟的给顾思予,半熟的自己吃。他把鸡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然后他在顾思予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他说。
顾思予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全熟的鸡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顾思卿问。
“……嗯。”
顾思卿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个鸡蛋。半熟的,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像一颗融化的太阳。他用面包蘸着蛋黄吃,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他不想吃快。他想在这个早晨多待一会儿。在这个哥哥坐在对面、他们一起吃早饭、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早晨。
“哥。”他说,没有抬头。
“嗯。”
“周远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
顾思予的筷子停了。他夹着的那块鸡蛋停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里,也没有放回碗里。它停在那里,像一个被定格了的画面,像时间在那一个点忽然卡住了。顾思卿没有等他回答。他知道答案。如果顾思予没有听到那些话,他的手不会抖。如果他不知道弟弟被人骂了,他不会一整夜不关灯。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说的不对。”顾思卿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顾思予。“你不是变态。你不是恶心。你不是他说的那种人。你不是。”
顾思予看着他的弟弟。十五岁的少年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的、很坚定的、像是在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的光。
顾思予张了张嘴。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我的错”。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转了很久,最后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卿卿。”
“嗯。”
“你怕不怕?”
顾思卿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怕不怕周远,不是怕不怕那些话,不是怕不怕被人指指点点——是怕不怕和我在一起。怕不怕被人知道我们的事,怕不怕被人说闲话,怕不怕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顾思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了桌中央,把整个餐桌照得一片金黄。久到他看到了顾思予眼眶里的红,和他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的眼泪。
“不怕。”他说。
顾思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没有偏过头去躲,没有说“没事”。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任眼泪流,任阳光照在他流泪的脸上,任弟弟看着他哭。他不想藏了。至少在弟弟面前,他不想藏了。那些忍了三年、咽了三年、堵了三年的话,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嘴,是眼睛。它们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不可阻挡地,流过他的脸颊,滴在他的校服上,滴在那盘还没有吃完的鸡蛋上。
顾思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顾思予身边。他伸出手,把顾思予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顾思予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块被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断裂。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他的身体软了下来。他把脸埋在顾思卿的肩窝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就那样靠着,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倒下的、撑了太久的人。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声音。他连哭都是无声的。
顾思卿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是软的,比想象中更软。发丝穿过指缝的感觉像水流过指间,温的,柔的,让人想一直停留在这一刻的。他没有说“没事了”。因为他知道,有事。有很多事。那些话不会消失,那些人的嘴不会闭上,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还会继续看。但他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厨房里,在这个阳光照进来的早晨,他可以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等他把那些忍了太久的眼泪流完。
很久以后,顾思予的哭声停了。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依然把脸埋在顾思卿的肩窝里,不肯抬起来。顾思卿没有催他,就那样抱着他,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哥。”顾思卿轻声叫他。
“……嗯。”
“今天放学,我去接你。”
顾思予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顾思卿。他的眼睛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上全是哭过的痕迹。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顾思卿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不是因为他的五官,不是因为他的轮廓,是因为他终于在他面前哭了。不是躲在门缝后面无声地哭,不是强忍着只让眼泪流下来,是在他面前,允许自己哭出来。顾思卿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一下一下的,从颧骨擦到下巴,又从颧骨擦到下巴。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是——那是过敏。”
顾思卿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就算了,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点牙齿,连耳朵都跟着红了一点。顾思予看着他的笑,嘴角也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思卿的嘴角。不是擦眼泪,不是摸脸,是碰了碰那个弧度。像在确认它是真的,像在确认这一刻不是在做梦。他的手指在顾思卿的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缩了回去。
“走吧,”顾思予站起来,“上学要迟到了。”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有。”
“那你还哭?眼睛这么红,怎么上课?”
“……我说了是过敏。”
顾思卿笑着摇了摇头,背起书包,走到门口。他换好鞋,推开门,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玄关照得通亮。他站在门口,侧过脸看了顾思予一眼。
“哥。”
“嗯。”
“放学等我。我来接你。”
顾思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阳光从顾思卿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好。”顾思予说。
顾思卿笑了。他转身走了,步子轻快,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顾思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站了很久,久到那扇门被风吹得轻轻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才回过神来。他走到玄关,拿起书包,换鞋,出门。锁门的时候,他的手还是在抖。但和早上不一样了——早上的抖是害怕,现在的抖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弟弟说了“我来接你”。也许是因为弟弟说“不怕”。也许是因为弟弟说“你不是变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话从弟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胸口里那个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光从下面透上来。很细,很弱,但它在。和那条门缝里的光一样,虽然细,但足以照亮那条漆黑的走廊。
那天放学后,顾思卿去了顾思予的学校。他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靠着路灯。橘猫又来了,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打盹。他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头。橘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他等了没几分钟,顾思予出来了。
顾思予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半,他没有扶。他走出校门的时候,目光在校门口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顾思卿身上。他看到了他。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一些。不是跑,是走——很快的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追赶什么马上就要消失的东西。
他走到顾思卿面前,停下来。他没有说话。顾思卿也没有说话。他们就那样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阳光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道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走吧。”顾思予说。
“嗯。”顾思卿说。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顾思予走在他左边,顾思卿走在他右边。马路在他们左边,所以顾思予还是走在了靠马路的那一侧。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他们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拉长。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有时候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走到那个巷口的时候,顾思予停了下来。他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几秒。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只照亮了巷口一小段,再往里就黑了。那根烟,那滴血珠,那句“卿卿”,都在那片黑暗里。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顾思卿跟在他身边,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被照得很清楚,颧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微微绷紧的轮廓。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但眼下还有没褪尽的青黑——那是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留下的痕迹,像两个淡淡的、青色的月牙,挂在他的眼睛下面。
“哥。”顾思卿说。
“嗯。”
“以后不管谁说什么,你都别一个人扛了。跟我说。”
顾思予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伸出手,拉住了顾思卿的手腕。不是牵手——是拉手腕。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重不轻,像怕捏碎什么。他的拇指压在顾思卿的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顾思卿能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顾思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顾思予手指的温度——凉的,但凉过之后会发热。他跟在顾思予身后,差了两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外套有点大了,肩线垮下来,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半。他没有扶,顾思卿走过去,帮他把书包带扶了上去。
顾思予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只一瞬就消失了。
“走吧。”他说。
“嗯。”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两条鱼,像两根纠缠在一起的藤蔓。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在想今天的事,在想那些话,在想明天该怎么办。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在一起的,就什么都不怕。至少这一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