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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吹头 顾思卿十五 ...

  •   顾思卿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学会了吹头发。

      不是给自己吹——他一直都会给自己吹头发。他学会了给顾思予吹头发。

      那天晚上,顾思卿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客厅走,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冬天的T恤是棉的,吸水,那一小片深色慢慢扩散开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擦得很敷衍,毛巾在头上胡乱揉了几下就搭在了肩上,发尾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

      顾思予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细长的疤痕——那是他小时候被铁皮划的,已经很多年了,疤痕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像一条细细的、蜿蜒的河流。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拇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顾思卿一眼,然后立刻又低下去。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顾思卿察觉了。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头发吹干。”顾思予说。声音不高不低,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懒得吹。”顾思卿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凹陷,两个人的重量让沙发的弹簧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他靠在沙发上,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T恤上,又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把湿漉漉的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脸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等着顾思予的下文。

      顾思予没说话。他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但翻页的速度变慢了。顾思卿用余光看到了——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很久没有动,拇指在那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反复的沙沙声。他在犹豫。顾思卿知道他在犹豫。他故意不吹头发,就是想看顾思予会不会说第二遍。如果他起身去拿吹风机,说明他在意。如果他什么都不说,说明今天不想管。顾思予总是这样,把他的在意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让你自己发现,或者永远发现不了。

      过了几秒,顾思予放下书,站起身,走进浴室。顾思卿听到浴室里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吹风机电源线被拉出来的窸窣声,然后是插座被插上的咔嗒声。他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也许是因为顾思予在意,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顾思予在意,也许是因为顾思予明明在意却假装不在意。那种别扭的、笨拙的、说不出“我在意你”所以只能用行动来表达的在意。

      顾思予走出来,手里拿着吹风机。电线垂下来,拖在地上,插头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他站在顾思卿面前,把吹风机递过来。

      “自己吹。”他说。声音有点紧,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绷着。

      顾思卿看着他。顾思予的眼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吹风机上,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东西。但他的手指握着吹风机的把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他在用力控制什么。

      “你帮我吹。”顾思卿说。

      顾思予拿着吹风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不前不后,不上不下,像被人点了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明显的滚动,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顾思卿看到了那个滚动。以前他不会注意喉结滚动这种事,但现在他会。他什么都会注意。顾思予的喉结是他身体的信号灯——每次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时候,它就会动。此刻,它在动。

      “……自己吹。”顾思予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把吹风机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顾思卿的手。但顾思卿没有接。他就那样坐着,仰着脸看着顾思予,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滴在T恤上,滴在沙发上,滴在顾思予伸过来的手上。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散开,沿着手指的缝隙流下去。顾思予的手没有缩回去。他就那样举着吹风机,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他没有擦。

      沉默蔓延了几秒。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街上的车声。然后顾思予在他旁边坐下来,插上电源,打开了吹风机。

      热风涌出来的那一刻,顾思卿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顾思予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拨动。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指尖从头皮划过的时候,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像电流一样顺着脊椎往下窜,一直窜到尾椎骨。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洗碗而有些粗糙的指腹在他的发丝间穿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穿过茂密的水草。他拨动头发的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什么很精密的事情。不是吹头发需要这么慢,是他舍不得快。或者他怕太快了会被发现什么。被发现什么——被发现他的手指在发抖。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大到盖住了一切其他的声响。但顾思卿还是听见了——顾思予的呼吸声。不太稳,时轻时重,有时候很长,像在深呼吸,有时候很短,像忘了呼吸然后忽然想起来。他的呼吸声在吹风机的轰鸣中若隐若现,像一首被噪音淹没的歌。

      顾思卿想睁开眼睛看看哥哥此刻的表情。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一看,那个人就会把手收回去,就会站起来走开,就会重新躲进那堵墙后面。那个在凌晨两点翻看病历本时怕被他看到的人,此刻正用同一双手帮他吹头发。这双手他见过太多次了。但这是他第一次闭上眼睛,用触觉去感受它们。它们很轻,很暖,很小心——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闭着眼睛,任那只手在他的头发间穿行。发丝被热风吹起来,拂过他的额头、眉毛、鼻梁。热风很暖,但比不上那只手的温度。那只手偶尔会碰到他的耳朵,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耳廓,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心跳加快一拍。他不知道顾思予有没有感觉到他的心跳。也许没有,也许有。也许顾思予的手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也听到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顾思卿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吹风机停了。声音消失的那一瞬间,安静显得格外巨大。客厅里忽然变得很空,像所有的东西都被刚才的噪音带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顾思卿感觉到顾思予的手指在他发梢停了一下。那只手在他头发的最末端停留了不到一秒,像在犹豫要不要做最后一个动作。然后迅速抽离。

      “干了。”顾思予的声音有些哑。

      顾思卿睁开眼睛。顾思予已经把吹风机拔了,站起身,背对着他。他正在一圈一圈地缠吹风机的电线。他的手指不太灵巧,缠了好几圈都缠不好,电线总是从指间滑脱,像一条不听话的蛇。他缠了又散,散了又缠,最后还是没缠好,索性不缠了,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走向浴室。

      “哥。”顾思卿叫住他。

      顾思予停在浴室门口,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框里站得笔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卫衣清晰可见。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后颈的皮肤在灯下白得有些透明。

      “你的手好轻。”顾思卿说。

      顾思予的背影僵了一瞬。那个僵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顾思卿一直在盯着,根本不会发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迅速恢复了原状。然后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顾思卿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比他洗手需要的时间长得多。那水声哗哗的,单调而持续,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顾思卿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许是洗手,也许是在用冷水洗脸,也许是站在那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让水滴在水槽里,发出空洞的回声。

      他靠在沙发上,毛巾还搭在肩上,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散着,带着吹风机的余温。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模仿顾思予刚才的动作——轻轻地、慢慢地、像怕弄碎什么一样地拨动。他的头发没有感觉。不是头发没有感觉,是那只手不是顾思予的手。他闭上眼睛,想像那只手还在。但想像是想象,真实是真实。真实是顾思予在浴室里,水龙头开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真实的距离不到三米,但感觉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他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他在等顾思予从浴室出来。他不知道等出来之后要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也许只是看他一眼,然后回房间睡觉。也许等不到他出来,他就会先睡着。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在顾思予出来之前醒着。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顾思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不是洗了头——是在脸上泼了冷水,刘海被沾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脸比进去之前白了一些,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不知道是水太凉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走过客厅,没有看顾思卿,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哥。”顾思卿又叫了一声。

      顾思予停下来。他没有转身,只是停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晚安。”顾思卿说。

      “……晚安。”

      顾思予走进房间,关上了门。那扇门没有关严。和以前一样,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铺在走廊深色的地板上,像一根细细的、金色的丝线。顾思卿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线光。吹风机还放在茶几上,电线没有缠好,乱七八糟地盘在那里。他弯腰把吹风机的电线一圈一圈地缠好,放在茶几的角落里。他的手指学着顾思予的样子,一圈一圈地绕,但绕得很整齐。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经过那线光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他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关严。他留了一条缝。和顾思予一样。

      那天晚上,顾思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不是顾思予房间的光,是他自己留的那条缝透进来的走廊的光。但那线光很弱,因为走廊的灯已经关了。真正的光在顾思予的房间,从他的门缝里透出来,穿过走廊,穿过他自己留的那条缝,落在他的地板上。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但它在那里。它从一个人的房间出发,经过一段黑暗的走廊,穿过两扇没有关严的门,落在另一个人的床前。它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告诉他——那盏灯还亮着。

      他在那线光里,慢慢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是顾思予帮他吹头发的画面。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地拨动。指尖划过头皮,带起一阵酥麻。热风很暖,手指很轻。轻到像是在做一件很怕被拒绝的事。

      顾思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顾思予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刻进肺里。嘴角弯了一下——不自知的、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弧度。

      他想起吹风机停了之后,顾思予缠电线的样子。手指不太灵巧,缠了好几圈都缠不好。不是因为不会缠,是因为他的手在抖。他的手指已经出卖了他,但他还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手没有抖,假装心跳没有加速,假装帮弟弟吹头发是一件很平常的事。顾思卿知道那不是一件平常的事。如果是平常的事,顾思予不会在浴室里待那么久。水龙头不会开那么久。他不会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那些都是证据。顾思予以为藏得很好,但在他眼里,它们像黑夜里的灯一样亮。

      顾思卿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放在胸口上。心跳还是很快。但他不害怕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他在学习接受它。

      第二天早上,顾思卿起床的时候,顾思予已经在厨房了。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煎鸡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细长的疤痕。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顾思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早。”他说。

      顾思予没有回头。“粥在桌上,先喝。”

      顾思卿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和每一天一样。他放下碗,看着顾思予的背影。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绷着,和以前一样。但顾思卿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到的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哥哥。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肩膀绷紧、在煎鸡蛋的同时也在努力控制自己的人。

      “哥。”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我来吹头发。”

      顾思予煎鸡蛋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鸡蛋的边缘开始变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你帮我吹。”顾思卿说。

      沉默。锅铲继续翻动。顾思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继续煎鸡蛋,把那个边缘已经焦了的鸡蛋翻了一个面。

      顾思卿低下头,继续喝粥。粥还是那个温度,不烫嘴,也不凉。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喝什么东西很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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