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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巷 顾思予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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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予十七岁那年秋天的傍晚,顾思卿在巷口找到了他。
那天的放学铃响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数学老师拖堂了,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灰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霜。顾思卿坐在座位上,目光从黑板上移到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昼很短,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校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早上给顾思予发了一条“今天放学你来接我吗”,顾思予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他知道哥哥忙,不回消息是常态,回一个字已经是“今天不是很忙”的意思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哥哥今天什么时候来?会站在校门口的老位置吗?会靠着路灯低头看手机吗?会在他走出来的时候抬起头,嘴角弯一下吗?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书包甩上肩膀,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全是人。放学的学生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说话声、笑声、书包拉链的声音、钥匙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顾思卿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经过楼梯口,经过宣传栏,经过那面贴满了红色标语的墙,经过门卫室。他走到校门口,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校门前。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正在收摊,把铁皮桶推到三轮车上,用绳子绑好。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看不见的苍蝇。台阶上只有那只猫。
顾思卿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他拿出手机,给顾思予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已读”两个字很快就亮了。但消息没回。
他等了五分钟。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离开,笑声越来越远。有一个同学从他身边经过,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说“不用了,等人”。又等了五分钟。天更黑了,路灯的光变得更黄更浓,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台阶上空空荡荡。他又发了一条:“哥?”
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发。他知道顾思予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消息,除非有什么事。什么事?他想不到。顾思予能有什么事?他在学校,在上课,在图书馆,在打工。他一天的生活轨迹顾思卿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到学校,下午四点放学,四点半到便利店,晚上十点下班,十点半到家。每天都在重复这条线,像一个不会停的摆钟。但今天,摆钟停了。
顾思卿背着书包,沿着他们每天一起走的那条路往回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时间的碎片上。
他走得不快。走几步就拿出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攥得更紧了,掌心出了汗,屏幕上留下了模糊的指纹。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各种念头——哥哥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车撞了?是不是在便利店被客人骂了?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要走得快,走得太快了,差点绊倒在人行道的裂缝上。
走到那条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停下来,是因为他看到了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另一种光,在巷子深处,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站在巷口,眯着眼睛往里看。巷子很深,两侧是居民楼的围墙,墙根长着青苔,墙头爬着枯藤,在风中轻轻摇晃。路灯的光只能照亮巷口一小段,再往里就黑了,只有那一点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萤火虫,像一颗流星,像一个正在求救的信号。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到嘴边,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灭了。烟雾从他手边升起来,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一缕灰色的、转瞬即逝的痕迹,像一声叹息被具象化了。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顾思卿认出了那件校服——袖口磨毛了,领子变形了,深蓝色的布料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光。那件校服他看了太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是顾思予。
顾思卿站在巷口,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几秒。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烟味,淡淡的,呛呛的,像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但还没烧透。那种味道他不喜欢。不是不喜欢烟味本身,是不喜欢哥哥在抽烟这件事。他以为顾思予不抽烟。在他的印象里,哥哥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是那种干净到有点乏味的人——唯一的娱乐是看书,唯一的放松是发呆,唯一的奢侈是给弟弟买一双五百块的球鞋。
但现在,顾思予在抽烟。靠在墙上,躲在这条没有人的巷子里,一个人。火光一亮一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顾思卿走了进去。
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只照亮了巷口一小段,再往里走,脚下就看不太清了。他能感觉到地面的不平整——有的地方是水泥,有的地方是碎砖,有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盯着那点火光,盯着那个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的人。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在安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不可逆转的东西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
顾思予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顾思卿。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烟在指间停住了。然后他迅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反应——不是不想被看到,是不想被顾思卿看到。烟头烫到了他的掌心,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松手。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烟味。那种哑不是感冒的哑,是嗓子被烟雾熏过的哑,粗粝的,干燥的,像秋天的风。
顾思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们的距离不到一米,但顾思予整个人都在阴影里,脸被额发遮住了大半,只有下巴和嘴唇露在外面。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血痂是深红色的,已经结了好几天了。
“我一直在这。”顾思卿说,“你没回复我,我就一个人走回来了。然后看到你在抽烟。”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顾思予看到。
顾思予没有说话。他把攥着烟头的手背到身后,拇指在掌心上蹭了蹭,蹭掉了被烫出来的那一点疼。烟头还在他掌心里,没有扔掉。他不想让顾思卿看到他把烟头扔在地上,不想让弟弟觉得他是个乱扔垃圾的人。这种时候还在意这种事,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在想——弟弟看到了。他抽烟的样子被弟弟看到了。他不想让顾思卿知道他抽烟。不是因为他觉得抽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因为他不想让弟弟看到他的脆弱。抽烟是他在“撑不住”的时候做的事。如果弟弟看到他抽烟,就会知道他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一直不想让顾思卿知道的,就是这个——“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顾思予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看顾思卿。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碎砖,砖缝里长着一株不知道名字的草,在暗处显得格外绿。他看着那株草,像是它比站在他面前的弟弟更重要。
“你不是说你不抽了吗?”顾思卿问。他记得顾思予说过这句话。几个月前,他在家里的阳台上闻到了烟味,问哥哥是不是抽烟了,顾思予说“没有,可能楼上飘下来的”。他信了。后来他又在哥哥的校服口袋里发现了打火机,顾思予说“帮同事带的”。他又信了。他不是容易骗,是他不想怀疑哥哥。如果哥哥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如果哥哥说帮同事带的,那就是帮同事带的。他选择相信,因为不相信太累了。他不想活在对哥哥的怀疑里。
但现在,证据就在眼前。顾思予的手背后,烟头还在掌心里。不用看也知道他在撒谎。
“……就一根。”顾思予说。
“你说‘就一根’的时候,通常都在撒谎。”
顾思予没有辩解。他靠在墙上,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小,像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还在呼吸。但他攥着烟头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忍的。他在忍什么,顾思卿不知道。
顾思卿看着他。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凌晨,门缝里的光,灯下翻病历本的身影,微微发抖的手指。那个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都是顾思予,都是一个人在黑暗里,都是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病历本是怕他知道自己有多担心他,烟是怕他知道自己有多疲惫。他在藏的东西其实只有一个——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会害怕,会累,会撑不住,会在某些深夜里需要一根烟来让自己喘口气。
顾思卿走过去,走到顾思予面前。他伸出手,把顾思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拉了出来。顾思予的手指松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小块红——刚才被烟头烫到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白,周围是红色的,像一朵很小的、刚开的花。旁边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有新有旧,新旧交叠,像一张没有写完的地图。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这只手他见过无数次——做饭的手,洗碗的手,帮他检查作业的手,在他发烧时放在他额头上的手。但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不是看“哥哥的手”,是看“一个人的手”。一个比他大三岁的人的手,一个从十五岁开始就要扛起整个家的人的手,一个从来没有说过累、但所有累都写在掌纹里的手。那些茧是时间的痕迹,那些伤口是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微微的颤抖是忍了太久的喘息。
“疼吗?”顾思卿问。
“……不疼。”
“骗人。”
顾思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撕开,轻轻按在那块红上面。纸巾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按下去的时候,白色的纸面立刻洇出了一小块淡淡的粉色——不是血,是烫伤的皮肤渗出的液体。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顾思予,又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传递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顾思予看着他。弟弟的头顶有一个发旋,头发在那里打着转。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睫毛的弧度,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嘴唇抿着,很认真地在做一件很小的事——帮他贴纸巾。
“以后别抽了。”顾思卿说,没有抬头。
顾思予没有说话。
“对身体不好。”
沉默。
“你说话。”顾思卿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了。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只够照亮他们的下半张脸。顾思卿能看到顾思予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他的眼睛藏在额发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顾思卿看到了一点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还没溢出来的光。
“那你呢?”顾思予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什么?”
“你对自己好过吗?”
顾思卿愣住了。他没想到顾思予会问这个问题。他以为顾思予会说“知道了”“以后不抽了”“你别管我”。他以为哥哥会用那种“我是大人你是小孩”的语气把他挡回去。他没有想到,顾思予会反过来问他——你对自己好过吗?
“你问我为什么抽烟。”顾思予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从顾思卿脸上移开,看向巷子更深处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那你呢?你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觉得我对你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每一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知道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知道你在厨房里学做菜的时候把手切了、自己贴了创可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都知道。”
顾思卿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顾思予——这个把所有的事都咽进肚子里、从不抱怨、从不解释、从不让他担心的人,在一条黑暗的巷子里,第一次说出了“我都知道”。这句话他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他等了。他以为他不需要哥哥知道他知道。他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多洗几个碗,多倒几杯水,多说几句“我来”——就够了。他以为只要他做了,哥哥就会知道。但哥哥真的知道。不是因为他做了才知道了,是因为哥哥一直在看他。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顾思卿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生锈的门轴被慢慢推开。
顾思予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顾思予的眼睛从额发的阴影里露了出来——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快要溢出来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因为问了,”他说,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你就会知道我在看着你。一直在看着你。”
安静了。
风停了。巷口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路灯下面,眯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两个人。它不懂人类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两个人站了很久,很安静,不像是在吵架,也不像是在说话。它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哈欠。
顾思卿看着顾思予,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掌心里那张被烫伤的红色痕迹。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顾思予一定能听到。快到他觉得整条巷子都在跟着他的心脏一起震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也看着你”,想说“你不用一个人扛”,想说“我不希望你再抽烟了”。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另一句话顶了回去。
“那你就别抽了。”他说。
顾思予愣了一下。
“你看着我,”顾思卿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你就别抽了。你看着我,就别做让我担心的事。你看着我,就别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把手烫了也不吭声。你看着我,就别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你看着我,那就让我看见你——不是你在黑暗里的样子,是你在光里的样子。”
顾思予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但眼泪没有落下来。他把脸偏向一边,咬住了下嘴唇内侧的那一小块肉,咬得很用力。那道干裂的伤口又被咬开了,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在忍。他一直在忍。忍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事,忍到他的嘴唇上全是伤口,忍到他的掌心里全是烫痕,忍到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还在忍。
顾思卿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咬住嘴唇的样子,看着他拼命忍住眼泪的样子。他忽然很想碰一碰他。不是亲他,不是抱他,是碰一碰——碰一碰那张从来不会在人前露出脆弱的、倔强的、让人心疼的脸。他想用指尖碰一碰他的颧骨,碰一碰他的眼角,碰一碰那颗渗出来的血珠。他想告诉这个人:你不需要忍。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你很好。因为我知道你不好。我知道你不好,但我不会走。
他没有伸手。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像一句说出口又咽回去的话。他等着。
顾思予把脸转回来,看着他。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上的血珠还在,但他没有咬下去了。他看着顾思卿,看了几秒,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回家吧。”他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把手从顾思卿掌心里抽出来,把那张沾了血的纸巾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卿卿。”他叫了一声。是“卿卿”,不是“顾思卿”。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小时候他叫“卿卿”,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后来父母走了,他不再叫了,改成了连名带姓的“顾思卿”,或者干脆只是一个“嗯”。他以为这个称呼已经被他藏起来了,和所有他咽回去的话一起,藏在了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但今晚,它自己跑了出来。
“……嗯。”顾思卿应了一声。
“谢谢你来找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风听的。然后他继续走了。步子很大,很稳,校服的下摆在拐角处被风掀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仓皇的旗。顾思卿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进路灯的光里。那个背影他看过无数次——走在左边,书包带滑下来一半,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校服下面若隐若现。但今晚他看到的,不只是背影。他看到的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跟着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顾思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顾思予手指的温度——凉的,有一点湿,是指尖微微出汗的那种湿。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塞进口袋里,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他没有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顾思予走在他左边,马路在他们左边,所以顾思予还是走在了靠马路的那一侧。他不需要说,顾思予不需要提醒。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说的事。还有很多不需要说的事——粥的温度,牛奶的分量,每天晚上那条没有关严的门缝。现在又多了一件:巷口的那根烟。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微凉,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顾思卿走在顾思予右边,用余光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被照得很清楚——颧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咬过之后还在渗血的下嘴唇。那道伤口很小,但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很大。
顾思卿想把那颗血珠擦掉。他想用拇指按在顾思予的下嘴唇上,轻轻擦掉那颗血珠,然后说“别咬了,再咬就不好看了”。他没有做。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画面记了下来——顾思予咬住嘴唇的样子,路灯下渗血的样子,叫“卿卿”时声音很轻的样子。他把这些画面存进了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满的相册里,标上日期:十七岁的深秋,巷口,烟,血珠,“卿卿”。
走到楼下的时候,顾思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有两把钥匙——一把是家里的,一把是顾思卿自行车锁的。他一直带着,从顾思卿上那辆自行车的第一天起就带着。顾思卿的自行车早就丢了,那把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钥匙还在。他一直带着,像带着一个已经不需要的东西,像带着一段已经过去的时间。
“以后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顾思卿说。
顾思予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站在门口,侧过脸看了顾思卿一眼。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那扇门没有关严。和以前一样,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铺在走廊深色的地板上,像一根细细的、金色的丝线。顾思卿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线光,看了很久。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顾思予刚才说了那句话——“你就会知道我在看着你。一直在看着你。”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颗被反复把玩的石子,越攥越热,越热越舍不得放下。
他看着那线光,忽然想:如果那扇门没有关严,是不是意味着,那个人也在等他进去?
他没有进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还是顾思予的样子——靠在墙上,指间的火光明明灭灭,说“烦”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说“一直在看着你”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叫他“卿卿”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里很黑,很暖,有洗衣液的味道。
“你是不是……”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是不是在看着我?”“你是不是也……”他怎么都说不完整。那些字像是碎了一样,散在他的喉咙里,拼不回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顾思予的味道。他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把那个味道刻进肺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想靠近那个人。想站在他身边,想和他说话,想在他累的时候给他倒杯水,想在他难过的时候拍拍他的后背。这些想法很温暖,也很危险。像火——靠近了会暖,靠太近会烧。
他在那片温暖和危险交织的黑暗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想,明天早上,他会早起。他会做早饭。不是“帮忙”,是做。他会煎两个鸡蛋,一个全熟,一个半熟。顾思予喜欢吃全熟的,他记得。他还会把粥晾好,晾到不烫嘴的温度。他不知道那个温度是多少,但他会试。他会站在厨房里,一勺一勺地尝,直到找到那个“刚好”。那个顾思予每次都刚好。
这是他能为哥哥做的。不是因为他要回报什么,是因为他想。想让他轻松一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帮他,想让他以后在巷口点烟的时候,会想起有人会来找他。
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睡着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月光刚好照在那个位置,根本看不出来。
走廊上,那线光还亮着。它亮了一整夜,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等另一个不会推门的人。
第二天早上,顾思予起床的时候,闻到了粥的香味。
他走到厨房门口,愣住了。顾思卿站在灶台前,穿着他的旧围裙——那条灰色格子围裙太大了,在弟弟身上像披了一条毯子。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哒哒哒的声音。灶台上还有一盘煎好的鸡蛋,两个,一个全熟,一个半熟。全熟的边缘有一点点焦,半熟的蛋黄还在微微颤动。
顾思卿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粥马上好,你先坐着。”他的声音里有刚起床的沙哑,但很平静,平静到好像他每天都在做早饭。
顾思予没有去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弟弟的背影。围裙的系带松了,垂下来两根白色的绳子,在腰侧晃来晃去。他走过去,没有说话,伸手把那两根绳子拿起来,交叉,绕了一圈,系了一个结。不松不紧,刚好。
“松了。”他说。
“哦。”顾思卿说。
顾思予退后一步,站到弟弟身后更远一点的地方。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看着弟弟的侧脸,看着晨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额头有一小片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的嘴唇抿着,很认真地在搅动粥,怕糊底。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顾思予问。
顾思卿没有立刻回答。他搅着粥,看着米粒在白色的汤里翻滚,像一群小小的、不会逃跑的鱼。
“昨天你在巷子里。”他说,没有回头,“你说你一直在看着我。”
顾思予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想让你知道,”顾思卿的声音很轻,“我也在看着你。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都看到了。我不觉得烦,不觉得你烦。我只是——”他停了一下,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我只是想让你别一个人了。”
顾思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弟弟的肩膀很窄,还没有完全长开。他的脖子很细,校服领口下面能看到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看着这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裂开了。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里面撑开的感觉,像种子发芽,像冰面解冻,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碎。
“粥好了。”顾思卿关了火,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顾思予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吃吗?”顾思卿问。
“……嗯。”
顾思卿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看着顾思予。
“哥。”
“嗯。”
“以后我来做早饭。”
顾思予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顾思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的、很坚定的、像是在说“我没有在跟你商量”的光。
“……好。”顾思予说。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米的甜。很淡,但很暖。和他的弟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