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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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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见一个人,和走进一个人的世界,中间隔着一道门。
顾思卿站在那道门前,手里攥着门把手,迟迟没有推开。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是光还是暗,是暖还是冷,是哥哥终于愿意对他敞开的怀抱,还是另一堵更高更厚的墙。
他只知道,从那个凌晨之后,他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根从门缝里透出的光,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不疼,但一直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上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它提醒他,有一个人,在用你不知道的方式,爱着你。
顾思卿以前从来不觉得“爱”这个字和他们家有什么关系。父母走得太早,留下的记忆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照片。哥哥从来不说这个字,连“关心”都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多倒一杯水,多等十分钟,多看一眼。
他花了十八年,才学会怎么看见这些细节。
可他不知道看见了之后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顾思卿变得很奇怪——奇怪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开始注意顾思予的一举一动,注意他几点起床、几点回来、几点关灯。注意他吃饭的时候会先吃哪道菜,走路的时候会走在哪一侧,说话的时候会看哪里。
他发现了很多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
比如顾思予走路永远走在他左边。不是偶尔,是永远。不管路怎么拐,不管人群怎么挤,他总是会不自觉地绕到左边去。顾思卿有一天故意换了方向,走在顾思予的右边,然后发现哥哥在下一个路口又绕了回来。
他花了整整一天才想明白为什么——因为左边是马路。
比如顾思予从来不在他面前喝水。不是不喝,是不在他面前喝。顾思卿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有一天他在客厅写作业,顾思予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看见他在,转身又回去了。后来顾思卿偷偷看了一眼,发现顾思予是站在厨房的水槽边,背对着门口,一口一口地把那杯水喝完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喝水而已,为什么要躲着?
又过了一天,他忽然想通了——因为顾思予喝水的时候,喉结会动。
那个动作,顾思予不想让他看见。
这个发现让顾思卿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凌晨,门缝里,哥哥仰起头靠在墙上,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下。那是一个脆弱的、失控的、不该被任何人看见的瞬间。
顾思予不想让他看见的,不只是喉结。是任何可能暴露内心波动的痕迹——喝水、吞咽、颤抖、脸红、急促的呼吸、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把所有这些都藏起来,藏进水槽的阴影里,藏进门的背后,藏进每一个顾思卿不在的角落。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顾思卿已经看过那张纸的背面了。背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名字。
这些发现让顾思卿变得小心翼翼。他不敢再看顾思予太久了,因为每次他盯着哥哥看,顾思予就会变得不自在——耳尖泛红,手指蜷缩,目光飘忽,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秘密。他开始减少那些刻意的注视,改用余光,用背影,用那些不那么明目张胆的方式。
但他还是在看。他停不下来了。
第三天的晚上,顾思卿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客厅走,撞见顾思予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听见动静,顾思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立刻又低下去。
“头发吹干。”他说。
“懒得吹。”顾思卿在他旁边坐下,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T恤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顾思予没说话,但翻书的手停了下来。过了几秒,他站起身,走进浴室,拿出吹风机,走回来,把吹风机递到顾思卿面前。
顾思卿看着他。
“自己吹。”顾思予说,声音有点紧。
“你帮我吹。”顾思卿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不是。他只知道他想看顾思予的反应,想看那个人平静的面具上会不会出现一道裂缝。
顾思予拿着吹风机的手僵在半空中,喉结动了一下。
“……自己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一些。
顾思卿没接。他就那样坐着,仰着脸看着哥哥,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沉默蔓延了几秒。然后顾思予在他旁边坐下来,插上电源,打开了吹风机。
热风涌出来的那一刻,顾思卿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哥哥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拨动。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指尖偶尔划过头皮的时候,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顺着脊椎往下窜。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住了一切其他的声响。但顾思卿还是听见了——顾思予的呼吸声,不太稳,时轻时重,有时会忽然停顿一下,像是忘了呼吸。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哥哥此刻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看,那个人就会把手收回去,就会站起来走开,就会重新躲进那堵墙后面。
所以他闭着眼睛,乖乖地坐着,任那只手在他的头发间穿行。
过了大概五分钟,吹风机停了。声音消失的那一瞬间,安静显得格外巨大。顾思卿感觉到哥哥的手指在他发梢停了一下,然后迅速抽离。
“干了。”顾思予的声音有些哑。
顾思卿睁开眼睛。顾思予已经把吹风机拔了,站起身,背对着他,正在一圈一圈地缠吹风机的电线。他的手指不太灵巧,缠了好几圈都缠不好,最后索性不缠了,直接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走向浴室。
“哥。”顾思卿叫住他。
顾思予停在浴室门口,没回头。
“你的手好轻。”顾思卿说。
顾思予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顾思卿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比他洗手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他靠在沙发上,毛巾还搭在肩上,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散着,带着吹风机的余温。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模仿哥哥刚才的动作——轻轻地、慢慢地、像怕弄碎什么一样地拨动。
他的头发没有感觉。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哥哥的手指在发抖。
很轻的抖,和翻病历本时一样的抖。
顾思卿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收拢。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陌生的、让人既想靠近又想逃跑的东西。
它在胸口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那天晚上,顾思卿躺在床上,照例听到了隔壁房间门被拉开一条缝的声音。很轻,几乎无声,但他已经学会了辨认。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一边传来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
他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墙上。墙是凉的,石灰的触感粗糙而坚硬。他知道墙的另一边,顾思予正在那盏台灯下看书,或者批作业,或者发呆。他知道那条门缝还开着,一线光铺在走廊的地板上。
他在那一瞬间,忽然很想穿过那面墙。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别的方式——用一种更近的、没有距离的方式——靠近那个人。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顾思卿把手从墙上缩了回来,攥成拳头,塞进被子里。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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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日,顾思予不用去学校,顾思卿也不用。两个人在家的时间忽然变多了,多到让顾思予有些不自在。
以前周末也是这样过的——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像两条平行线。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顾思卿会主动靠近他,会坐到他旁边,会把他的书拿走,会说“你陪我看会儿电视”。
顾思予不会拒绝。他从来不会拒绝顾思卿的任何要求。
所以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顾思予靠着沙发的一端,顾思卿坐在中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顾思卿伸手把靠垫拿开了。
“干嘛?”顾思予的声音有点紧。
“硌。”顾思卿说。
中间没有靠垫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顾思予能感觉到沙发另一端的重量,能感觉到弟弟手臂的温度透过空气传过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他往旁边挪了挪。
顾思卿也跟着挪了挪。
他又挪了挪。
顾思卿直接靠了过来,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
顾思予整个人僵住了。
“你冷?”他问,声音干涩。
“嗯。”顾思卿说。
顾思予想说我去给你拿件外套,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顾思卿靠得更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弟弟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那种便宜的、超市里买二送一的洗发水,和他用的是同一款。
他们的头发闻起来是一样的。
这个念头让顾思予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坐着。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但谁都没有在笑。顾思予不敢动,顾思卿也不动。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脚爬到茶几腿,又爬到地板上。
过了很久,顾思卿忽然开口。
“哥。”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特别想做,但一直没做?”
顾思予愣了一下。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嘉宾正在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骗人。”顾思卿说,语气很平静,“每个人都有。你没想过吗?那些如果做了人生就不一样了的事。”
顾思予没有回答。
他想过。他每天都在想。
他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用再假装是弟弟的哥哥,而是可以只是顾思予。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可以不那么克制自己,可以把那些压在心底七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不管那些东西合不合理、正不正常、允不允许。
他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可以告诉顾思卿——
“有。”顾思卿先开口了。
顾思予偏头看他。顾思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显然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什么事?”顾思予问。
顾思卿沉默了很久。
久到综艺节目放完了,开始播广告。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久到顾思予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顾思卿说了一句让顾思予的心脏几乎停跳的话。
“我想抱你。”
顾思予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现在这种抱。”顾思卿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是很紧很紧的那种抱。就是那种……好像不抱紧就会失去对方的那种抱。”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顾思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你在说什么”,说“别闹了”,说“你是我弟弟”。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另一句话顶了回去。
“那就抱。”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了出口。
顾思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不确定、有某种小心翼翼的希望。
顾思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应该躲,应该站起来,应该走开,应该用行动告诉顾思卿这个要求是不对的、越界的、不应该存在的。
但他动不了。
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他不想再躲了。至少这一次,就这一次,让他不要躲。
顾思卿慢慢靠过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动作很慢,像是怕他反悔,像是在给他留出推开自己的时间。
顾思予没有推开。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僵了许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落在弟弟的背上。
他收紧了手臂。
很紧。
紧到他能感觉到顾思卿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扑通扑通的,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顾思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呼吸落在他的颈侧,温热的,潮湿的,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哥。”顾思卿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有没有心跳很快。”
顾思予闭上眼睛。
“有。”他说。
他没有说假话。他的心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快得让他觉得下一秒就会死掉。
但如果是这样死掉——在这个人的怀抱里,被这个人的体温包裹着,听着这个人的心跳——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那片阳光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松开。
电视里播着什么,他们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别的声音,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个拥抱,和以前所有的拥抱都不一样。
以前是哥哥抱弟弟,是保护,是安慰,是“没事了”。
现在是顾思予抱顾思卿,是两个人,是两个平等的、独立的、正在靠近彼此的个体。
顾思卿把脸从哥哥肩窝里抬起来,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看着顾思予的眼睛,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长久以来积攒的、从未消散过的焦虑和恐惧。
但也有别的东西。
一种顾思卿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柔软的、滚烫的、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撑破的东西。
顾思卿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哥哥的眼角。
顾思予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睛。他就那样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离自己不到十厘米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哥。”顾思卿说,“你的眼睛好红。”
“……没睡好。”
“不是因为没睡好。”顾思卿的指尖往下移,轻轻碰了碰哥哥的颧骨,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
顾思予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别碰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
“因为……”
顾思予说不下去。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心跳,呼吸,体温,所有的东西都在失控。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一些顾思卿可能会害怕、会厌恶、会让他永远失去这个人的事。
他松开了手臂,试图拉开距离。
但顾思卿没有让他松手。
顾思卿反而收紧了手臂,把他拉回来,拉得更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近到他能看见顾思卿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感觉到顾思卿的呼吸拂过他的嘴唇。
“哥。”顾思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你想做什么?”
顾思予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弟弟的眼睛,看着那双干净的、明亮的、正在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他担心的任何东西。
那双眼睛里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人。
顾思予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碰到了顾思卿的嘴角。
很轻,很快,像羽毛划过水面。不到一秒钟,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
但他确实做了。
他做了他想了七年、压抑了七年、告诉自己永远不能做的事。
他亲了他的弟弟。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了。
顾思予猛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顾思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但没有躲,没有推开他,没有露出任何他害怕看到的表情。
顾思卿只是看着他,安静地、认真地、不闪不避地看着他。
顾思予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你忘了吧,想说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想站起来,想跑回自己房间,想把门关上,想把自己锁起来,想用一整夜的时间来后悔刚才那一秒钟的失控。
但顾思卿没有给他机会。
顾思卿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低了一点。然后仰起脸,准确无误地,把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不是碰了一下就离开。
这一次是真正的吻。
顾思卿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吻,动作生涩而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也确实是第一次。他只是把嘴唇贴着哥哥的嘴唇,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那个动作,那个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动作,把顾思予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击碎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太久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些压了七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它们在胸腔里翻涌、膨胀、撕裂,然后从眼眶里涌出来,热得烫人。
顾思卿感觉到了嘴角的咸味。他停下来,退开一点,看着哥哥满是泪水的脸。
他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温柔的、释然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笑。
“哥,”他说,拇指轻轻擦掉顾思予脸上的泪,“你哭什么。”
顾思予说不出话。他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顾思卿把他拉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他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顾思予对他做的那样。
“没事了。”顾思卿说,声音很轻,很稳,“哥,没事了。”
顾思予把脸埋在弟弟的肩膀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那些他藏了七年的恐惧、疲惫、孤独、渴望,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泪。它们打湿了顾思卿的衣领,渗进布料里,渗进皮肤里,渗进顾思卿的身体里。
顾思卿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天花板的边缘,快要消失了。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而温柔,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顾思予哭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顾思卿的手还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没有停过。
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弟弟身上。他的脸还埋在顾思卿的肩窝里,不愿意抬起来。不是因为还在哭,是因为他觉得丢人——二十一岁的人了,被弟弟亲了一下就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顾思卿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拍着他的后背。
又过了很久,顾思予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鼻尖泛红,整张脸上全是哭过的痕迹。他不敢看顾思卿,偏着头,盯着沙发的某个角落。
顾思卿伸出手,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顾思予。”他说。
不是“哥”,是“顾思予”。
顾思予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
顾思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停顿了一下。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想亲你、想抱你、想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你的那种喜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按着顾思予脸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顾思予看着他,看着他发颤的手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收起来的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戴上面具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傻气的笑。他一边笑一边流泪,又哭又笑,狼狈极了,难看极了。
但顾思卿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你还没回答我。”顾思卿说。
顾思予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
他看着顾思卿的眼睛。
那双他看了十八年的眼睛。那双和妈妈长得很像的眼睛。那双在十五岁的时候曾茫然无措地看着他、叫了他一声“哥”的眼睛。
“我也是。”他说。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难听死了。
但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三个字。
顾思卿笑了。
这一次不是淡淡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真正的、灿烂的、像阳光一样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
他扑过来,把顾思予扑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又蹭。
顾思予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他抬起手,手指插进弟弟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拨弄着。
发丝穿过指缝的感觉,像水一样柔软。
“哥。”顾思卿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嗯。”
“你的手好轻。”
顾思予的手指停了一下。
“之前就说过了。”顾思卿说,“你帮我吹头发那次,我说你的手好轻。你没回答我。”
顾思予想起来了。那天他逃进了浴室,开着水龙头站了很久。
“……嗯。”他说。
“你当时在想什么?”
顾思予沉默了几秒。
“在想,”他说,声音很轻,“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顾思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上,仰着脸看他。
“那就一直这样。”他说。
顾思予低头看着他。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思卿的头发上,染出一层浅淡的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暖的,是活的,是朝着顾思予一个人来的。
顾思予低下头,在弟弟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克制,没有告诉自己“就一会儿”。
他想,也许他不需要再那样了。
也许他可以不把自己活成一堵墙,也许他可以不把所有的话咽进喉咙里,也许他可以在这个人面前,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失控、会用力拥抱一个不想失去的人的普通人。
也许他可以的。
因为这个人看着他的眼神,让他觉得,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