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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许试探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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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温谦珩、退婚。
这几个词砸过来,溅起的情绪是实打实的,酸涩、苦闷,带着少女心事的钝痛。
幽静的安神香在室内弥漫开来,苏清禾怎么都睡不着。
原主幼时曾与对方有一纸婚约,那时侯府在京中尚有几分体面。后来兄长战死,爵秩被收回,官方文书改称苏府,但忠烈余荫尚在,民间依旧尊一声侯府。
在原主及笈当日,阵亡碟与退婚信同时而至,信件措辞委婉“不忍再以婚事相累,恐误佳人”,字字是好意,句句是巴掌。
满京城都知道,三殿下退婚是嫌侯府人丁凋敝。没人说他不地道,只是叹苏家命数不好。
退婚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所以,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渗进来,苏清禾伸出手将床帐掀开一角。
那张属于她自己的小脸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温谦钰正端坐在椅上看书,他换了身青色对襟襦裙,眉眼低垂。
屋内光线昏暗,桌面点了盏灯,焰芯被凉风拨得忽长忽短,他纹丝不动。
她盯着他,久了,便有些发怔。
“睡不着?”声音没有一丁点预兆响起,“在想什么?”说完,那人又缓缓翻过一页。
敛了敛神,苏清禾故意道:“想三殿下,在想你的弟弟。”
“是么,”持书人的头也不抬,“念念不忘?”
门上被人轻轻叩响。
“殿下,三殿下到访,奴婢已将人请入前厅。”
温谦钰这才合上书,动作不紧不慢,他转过头,对着苏清禾,语气随意到漫不经心:
“让他等,孤的弟弟喜欢等。”
——
日上三竿,苏清禾披着温谦钰的壳子姗姗来迟。
前厅的布置比寝殿略像样些,多了红木椅和矮几。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修身养性”,落款处是温谦钰的名讳,笔锋清瘦有力。
迈进前厅时,一个人正背着手看那副字,身旁只站了一个随从。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三皇子与温谦钰有三分相似,同样好看得扎眼,气质却截然不同。温谦珩穿着一身天蓝色锦袍,腰束玉佩,整个人如春日溪水般,温而润。
“二皇兄,”他拱手作礼,被晾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丝毫恼怒,“多日未见,听闻二哥大喜,弟弟特来道贺。”
“三弟,好久不见。”
入座后,温谦珩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二哥的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想来冲喜一事确有奇效。”
气色尚可?苏清禾心中冷笑,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一脉相传。
“三弟费心了。”她垂下眼,语气平淡。
“都是自家兄弟,谈何费心。”温谦珩将茶盏放下,话锋一转,“说起来,九月便是秋猎。往年二哥都在别院静养,父皇今年特意让臣弟来问一句,不知二哥可有兴致?”
秋猎是皇家大典,届时众皇子与满朝勋贵皆会到场。温谦钰被废后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今年却特地来问。
苏清禾在心中飞速盘算,正在思忖间,三皇子又开口了。
“二哥这些年深居简出,朝堂上有些闲话,”他叹口气,语重心长,“趁此机会,在父皇面前走动走动,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话说得漂亮,看似在为兄长着想。苏清禾正要搪塞过去,却见温谦珩忽地站起身,亲自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柄银壶。
“二哥的茶凉了,臣弟给您续一杯。”
茶液注入杯中,溅起细微的水花,一股极淡的、不同于茶香的气味钻入鼻腔。
温谦珩将杯盏双手奉上,“这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弟弟得了几坛。此酒入口甘甜,臣弟想着二哥久病服药,寻常酒水伤身,这个倒能活血暖胃,特地带来给二哥尝尝鲜。”
他不等苏清禾反应,先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将杯底亮给他看。
“二哥?”三皇子见她不动,笑容不减,“若是不便,以茶相代便是。”
进退都给足,说到这地步,苏清禾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坏了!
入口的瞬间,她就知道是烈酒。
在甜滋滋的果味之下,是浓到辣嗓子的酒。这具身体比她预估的还要糟糕,喉道如同被塞进一团燃烧的棉花,火苗顺着食道往下直窜,一路烧进胃里。胸腔猛地抽搐,苏清禾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躬下身,咳得眼前发黑。
茶杯被衣袖带翻在地,酒液洇开一片。
“二哥!”温谦珩猛地站起身,快步绕过几案,“可是呛着了?来人,快叫太医!”
“不用......咳咳咳.....”
逼出来的泪花模糊了视线,苏清禾咳得几乎说不出话。胸腔哮喘般喘息,这身体太差了,她怀疑自己真的要被一口酒送上西天。胃部剧烈地抽搐痉挛,反酸涌上来。
嘴中被塞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她下意识想吐出去,却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嘴,
“别这样咳,”掌心将唇瓣贴得严严实实,温谦钰不知何时蹲在她面前,另一只手有节奏的拍着她的背,贴着她耳朵轻声,“伤身。”
是梅子。
薄荷味的,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水一样从舌面化开。苏清禾下意识吞咽,凉意铺开薄薄的冰镇感,那股子火烧火燎感觉才好受些。
咳喘渐渐平息,那只手从她嘴上移开。
厅内一时寂静,只余苏清禾微弱的喘息声。温谦珩站在一旁,面上忧色未褪,却也没有再上前一步。但他身后的随从见她不咳了,目光在自家主子和废太子身上打了个转,反倒轻轻嗤笑一声,随即开口:
“外边都在传殿下身子不太好,今日一见,怕是连新婚也——”
“你叫什么?”
少女的声音打断下半截话。
那个随从愣了一下:“在下是三殿下的随从。”
“妾身问你叫什么。”温谦钰已经站起身,他原是挡在苏清禾身前,此时双手往胸前一环,衣裳还是素色,发髻却盘得比方才复杂许多,簪了珠玉,微微一动便细碎作响。
苏清禾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还挺爱惜‘自己’。
“二皇嫂,”温谦珩先行了个礼,正色道,“这是臣弟府上的长随,名换赵平,不懂规矩,冲撞了二哥。臣弟回府定当重责,还请皇嫂息怒”
“重责?”温谦钰不疾不徐地看向那随从,“三殿下驭下不严,一个奴才也敢当众置喙主子,殿下如何重责?”
满厅死寂。
沉默片刻,温谦珩冷声道:“掌嘴三十,现在。”
清脆的巴掌声在前厅响起,每一巴掌十足十用力,到二十下时,那声音已经变钝,赵平的半边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血沫子糊在嘴角。
“成了。”温谦钰将手搭在苏清禾的肩上,“妾身不是那般得理不饶人的。”
赵平跪着转身,朝温谦钰的方向磕了个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肿胀的嘴唇里,听不真切。
大概率是‘谢恩’。苏清禾面无表情的想:这兄弟两暗中较劲还挺有意思。
肩膀被轻轻的捏了捏,按约定,这是在催她把便宜弟弟打发走。苏清禾不着急,轻轻叹气:“方才三弟敬了我一杯,好辣。”
前厅侍女的脑袋齐刷刷往下压了一寸,温谦珩的笑容微微一滞:“是臣弟考虑不周。”
“你不在,我只好喝,”她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身旁人身上,语调里带上委屈, “若是你在......”
温谦钰接得极快,“妾身替殿下喝。”
与此同时,捏在她肩上的手指用力扣紧。苏清禾疼得后背绷直,却顺着那股力,上半身前倾,伸出手搂住他的腰。
“清禾,三弟特意备酒来,也是一片好意。”
怀中的身形微微一僵,苏清禾收紧小臂,将人拉到椅边,侧脸贴上他的腰侧。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感觉腰腹处的肌肉紧绷,她的声音愈发温和:“三弟难得来一趟,光顾着说正事,连杯茶都没好好喝。来人,续上。”
一边说着,她还抬起另一只手,搭在肩上的那只手上,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手背。
怀中人彻底僵硬住。
侍女上前续茶的间隙,温谦珩的表情恢复如初:“二哥,方才弟弟说的秋猎......”
“去。”/“不去。”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温谦钰先一步把话说完,语气温柔笃定:“您身体不好,秋猎风大,伤身,臣妾不放心。”
“皇嫂说得有理。”温谦珩点头附和。
那只搭在苏清禾肩上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她面不改色,反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安抚。然后对着温谦珩笑道:“内人的话,有点多了。不过方才你也见着我身子,到时候若是咳成那样,反倒叫三弟难做。”
温谦珩哑了一瞬。
“三弟心意我领了。”苏清禾摆摆手,语气倦怠,“这样吧,到时候我身子好些便去,若是实在起不来床,还需三弟替我在父皇面前告罪。”
话说到这份上,温谦珩也不好再劝,又寒暄了几句,他便起身告退。临走前,还朝温谦钰笑着拱手:“嫂嫂,二哥身子弱,有劳您多费心。”
下人识趣地退尽,门板合上,前厅空下来。
左肩已经疼得没知觉了,苏清禾还用空闲的手拍了拍椅子扶手:“站着不累么,过来坐。”
温谦钰松开手,他没有坐,而是低头看向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你觉得很有趣?”
苏清禾收起笑,学着对方的样子,头微微一偏,一缕额发顺着脸庞滑落。
“夫君觉得不有趣吗?”
“胆子真大。”
他撩开那缕发,拇指和食指掐住她的脸颊,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无法转头。苏清禾被迫与他对视,距离太近了,她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像冬夜结冰的井水。
“孤以前只当老三是个有谋无勇的,今日一看,竟然是个蠢的,居然让你这种货色流落出来,叫孤捡漏。”
“夫君这是在夸我?”她含糊不清。
温谦钰像是没听见:“孤的三弟,进退有度,懂得分寸。被晾不恼,被扫面子不怒,临走还周全礼数。温良恭俭,让人挑不出错。”
苏清禾眨眨眼。
“只是......”他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声音轻下来,“装得再像,骨子里的小家子气遮不住。”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气息凉飕飕的,“既要好处,又要脸面,蠢货才做的事。”
说罢,松开手。
“......还以为夫君的金口玉牙要说什么,”苏清禾揉着脸,“闹半天,是在为退婚的事生气。”
温谦钰端杯灌茶,没理她。
“那便放心了,要是真为秋猎动怒,我还得琢磨怎么哄,既然只是为三殿下的事。”苏清禾故意等了一下,对方仍然没看她,便继续说,“三皇子年少有为,品貌俱佳,夫君同弟弟置什么气?人家今日登门道贺,言辞恳切,夫君这样背后议论人长短,可不像您平日的作风。”
咚!
茶杯被重重搁回桌面。
温谦钰看了她半响,然后笑了,嘴角弯起的幅度几乎忽略不计,似是想通了什么:“你在激怒孤。”
“孤小瞧你了。”他收起笑,像是要将字嚼碎,“苏、清、禾。”
“不要试探我。”
苏清禾等着下面的威胁。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