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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住院(3) 01  凯 ...


  •   01

      凯瑟琳转身看了Michael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复杂的、尚未完全成形的东西。她还在消化刚才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的一切,约瑟夫就已经先一步走出了病房,没有回头。

      凯瑟琳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又移到那个靠在枕头上、右手缠着纱布的女孩脸上,说了声“好好休息”,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吊瓶的滴答声重新变得清晰。Michael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束向日葵的包装纸:花已经被他插进玻璃瓶里了,插得有些歪;满天星撒了几朵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去捡。

      “你坐吧。”Zora说,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指了指床边那把椅子——凯瑟琳刚才坐过的那把,还留着一点点余温。

      Michael坐下来。他的坐姿很轻,只占了椅子前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又移到了她打着石膏的左脚踝上,最后落在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你的头还疼吗?”她先开口了。

      “不疼了,”他说,然后像是意识到这个回答太生硬,补了一句,“医生说休养几天就能好。你的手——护士说缝了十几针。”

      “十二针。”Zora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过我是左撇子,所以影响不大。”

      Michael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准确来说更像是想微笑但不确定合不合适,于是扯了一下嘴角:“你骗我。”

      Zora抬起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

      “走廊里你用右手接的橙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短促的,还带着点儿鼻音。“好吧,被拆穿了。”她做了一个尴尬的表情,“是有点疼,但还能忍。”

      Michael没有笑。他看着她的右手,看着纱布从指尖一直包到手腕。他想起自己用指尖点过那片掌心,当时她还笑他,说“Michael Jackson在问我喝不喝橙汁”。现在那片掌心裹在纱布里,而他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谢谢,对不起,你不该躺在这里......

      所有这些句子在他喉咙里排队,没有一句能立马挤出来。

      然后Zora忽然开口,像是读懂了他在想什么:“你不要再自责了。”

      Michael抬起头。

      “你的表情太好懂了。”她说,“从你进门开始,你就一直在想同一件事——‘都是因为我’。我必须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镁弹——镁弹耶是百事放的,不是你放的。”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Michael没有说话。他想说她不懂——他想说的内容与镁弹百事甚至火焰这些都无关——是如果她没有冲上来,她就不会躺在这里。但他知道如果他说出口,她会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那是我自己选的”。

      Michael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他担心他再说下去,他的眼泪又会不听话:如果接下来的事情是这样发展的话,面前虚弱的女孩还得强打起精神来安慰他。他得问一些更简单的事,一些能让他的心跳慢下来的事。

      “你之前说你是演员,”Michael说,声音终于找到了一点正常的音域,“你试镜过什么电影?”

      Zora把后脑勺靠回枕头上,想了想:“大部分是小成本恐怖片,不过上次试镜是一部爱情喜剧,可导演说我‘太有威慑力了’。”她用左手比了个引号,“他没说‘太显眼’——他说‘太有威慑力’。我觉得那是他词汇量的问题。”

      Michael笑了,为了女孩的幽默。她说话的方式没变——还是那种像洒落的月光,带着一点清晨才有的露水的声音,还是那种总能让他意外的坦诚。

      “你平时听什么音乐?”Michael问,嘴比脑子还快,然后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蠢。他是一个歌手,这个提问听起来像在调查市场份额。他想收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Zora歪着头想了想。“什么都听。爵士,流行,布鲁斯,民谣。”她停了一下,“不过最近听得最多的可能是古典乐。”

      Michael的眼睛亮了一下:“古典乐?谁?”

      “像柴可夫斯基,肖邦,啊对,还有德彪西。”

      Michael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她看不懂但觉得很有意思的手势:“德彪西的《月光》①——你听过吗?”

      “当然,不过我更喜欢《亚麻色头发的少女》②。”

      Michael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所有人都只知道《月光》,但《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那个琶音,那个旋律线——”他停下来,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把手放回膝盖上,脸又红了:“抱歉。”

      “为什么抱歉?”

      “我——说得太多了。”

      Zora看着他。他耳朵尖和脸上的粉色还没退,手指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怎么放才比较合适,像是刚才那个手舞足蹈的自己是一个不小心跑出来闯了祸的孩子,被他发现后急忙拽回去藏好。她不得不再次拿记忆里他站在金箔柱子旁边的样子和现在做对比:那个姿势和现在一模一样,肩膀微垮,下巴收紧,像是在随时准备为自己占用太多空间而道歉。而刚才他讲德彪西的时候,他的手是抬起来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往前倾,像是终于忘了自己应该缩在哪个角落里。

      “你没说太多,”她点点头,带着点她自己看不见的、有点促狭的笑容继续说,“我也喜欢德彪西。不过你说得对——《月光》被放得太多了,以至于大部分人已经听不到它真正在说什么。但《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不一样,它的每一个音符都被珍惜着,只要是弹它的人都会知道——这首曲子不是给所有人的。”

      Michael看着她,这一次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方,没有那么僵硬了。

      “对。”他说,声音很轻,“它只给愿意安静听完的人。”

      他们又聊到了斯特拉文斯基。Michael提到《春之祭》1913年在巴黎首演时,观众席里爆发了骚乱③——支持者和反对者互相揪着衣领在走廊里对骂,有人把椅子扔上了舞台,整个香榭丽舍剧院乱成一锅沸腾的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比划着当时剧院里的混乱场面,说圣桑当场拂袖而去,说佳吉列夫在后台急得满头大汗,说那些被《春之祭》的不和谐音程激怒了的观众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音乐史上最关键的时刻之一。Zora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从斯特拉文斯基讲到普罗科菲耶夫,又从普罗科菲耶夫讲到格什温。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势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往前倾,手指在空中划出旋律线的弧度。他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个坐在椅子上只占三分之一位置的人了: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发现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于是把所有关在脑子里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的话痨。

      “你喜欢格什温④吗?”他问,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蓝色狂想曲》。”Zora说,“那段单簧管的滑音——从低到高,像一个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决定开始说话。”

      Michael把双手合在一起,像是她刚刚解开了一道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谜底的谜题。“对!那个滑音不是写出来的——是排练的时候单簧管手④即兴发挥的,格什温听了之后说留着它。如果不是他,我们现在听的那段开头就不是那样了。”他停了一下,看着她,语气里那种兴奋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换上了一种更轻的东西,“你知道这个?大部分人不知道这个。”

      “我在一本关于音乐史的书里读到过:格什温本来想把那段滑音删掉,觉得太轻浮,是那个单簧管手说服了他。”

      “罗斯戈尔曼(Ross Gorman)。”Michael说。不是那种炫耀知识的语气,而是一个人在提起一位老朋友时的语气:亲切的,带着一点点怀念,好像他和那个几十年前在排练厅里即兴吹出滑音的单簧管手之间有什么私交。

      Zora又笑了,被男人的神情逗乐了:“你怎么连他叫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是我的英雄(hero)之一。”Michael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格什温,是那个单簧管手,看上去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其实他改变了整首曲子的开头与基调。没有他,《蓝色狂想曲》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Zora听出了里面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敬佩的不是作曲家,而是那个在排练厅里即兴发挥、然后被作曲家听见并保留下来的人。她默默把这个细节存进心里。

      “那你喜欢什么电影?”Michael这次坐得更靠后了——占满了整个椅子,一条腿甚至盘了起来,“别说恐怖片!你演的那些不算。”

      Zora想了想:“《雨中曲》,吉恩凯利那段雨中独舞。他是发着高烧跳完的。然后拍完那天他把湿透的鞋扔进垃圾桶,第二天醒来鞋子不见了,被道具组拿去当纪念品了。”

      Michael的眼睛又亮了。“他发烧到将近四十度。那场戏拍了三天,他一边发着烧一边在雨里跳舞。后来他在采访里说,‘如果你在雨中跳舞,就不要怕淋湿。’”

      他又开始继续用手比划,像是在引用某本他已经读了很多遍的书:“你喜欢卓别林吗?”

      “喜欢,不过我更喜欢巴斯特·基顿。”

      Michael倒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胸口,做出一个被刺伤的表情:“基顿?基顿怎么比得上卓别林?卓别林有《摩登时代》——基顿有什么?”

      “基顿有《将军号》!那场火车追车戏,他没用任何替身。”

      “那是因为他是疯子!”Michael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知道卓别林在《马戏团》里——”

      “——走钢丝那场戏拍了上百次?知道,他差点摔下来那次也被剪进去了。”

      “你看过《马戏团》的幕后纪录片?”Michael问,声音里那种兴奋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换成了某种更轻的东西。而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在一个他不需要扮演“Michael Jackson”的地方,能和他聊基顿和卓别林聊到这种程度。

      “看过,在图书馆的放映室,十六毫米胶片,整部纪录片只有我一个人看,放完之后放映员问我是不是电影专业的。”

      Michael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Zora紧接着说,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使面前的男人近乎屏住呼吸:“基顿是天才。那场房子倒下来他从窗户里穿过去的戏,他居然没用任何替身!”

      “那是《蒸汽船比尔》!”Michael几乎是在喊了,“你知道他拍那场戏的时候,整个剧组都拒绝站在房子旁边吗?只有他自己站进去了。那个窗户框——如果他的站位差了一两英寸,他就死了!”

      “但他没有,因为他算好了!基顿是出了名的精确狂——他的每一场特技都是精确到英寸的。他甚至能告诉你每个动作需要多少帧!”Zora用着与Michael对等的无比激动的语调,语速快的像打字机,眉飞色舞的神态在她脸上一览无遗。

      Michael盯着女孩,盯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那个笑容从他脸上慢慢散开。现在知道基顿的人已经很少了,知道基顿会算帧数的人,他没见过第二个。而她不仅知道,她的评价还精确——“精确狂”。这个词用得太准了,准到让他觉得她自己大概也是个精确狂,只是她不表现在特技上。

      “你知道基顿在米高梅后来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当然知道!他签了合同之后失去了创作自由,被塞进别人的剧本里,不能再用他的特技团队。他自己都说那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从独立制片进了大片厂。”

      Michael慢慢靠回椅背上,吐出一口气,与叹气无关,是那种“我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的呼呼吸。他自己被父亲和唱片公司层层夹在中间,被合同和巡演和“杰克逊家族品牌”绑得喘不过气,而她知道基顿从独立制片进了大片厂之后发生了什么。Zora用的词是“创作自由”。这个词他说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过。现在她说出来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规则,一个众所周知的真理。

      Michael的心跳又加快了。他在想,如果他把自己的烦恼说出来:关于约瑟夫,关于他的兄弟们,关于Victory Tour,关于那些他不想做却必须做的事,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对此会是什么看法?他好想知道,就像快要爆炸的气球那样迫切。可他不敢问,至少现在不敢。他只能把这个问题暂时存在心里,像存一颗还没找到合适土壤的种子。

      “你最喜欢卓别林的哪部电影?”Michael继续问,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像小鹿在森林里小心翼翼地找大自然恩赐的果实。

      “《城市之光》(City Lights)。”Zora说。她说这两个词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沙哑的质感忽然变得很深,像是这几个字在她喉咙里沉淀了很久才被允许出口。

      “结尾盲女摸到流浪汉的手,认出他的时候。她说‘你?’他说‘现在你能看见了?’她说‘是的,现在我能看见了。’然后卓别林对着镜头笑了——不是喜剧的笑,是一种让人心碎的笑。他笑得越温柔,观众哭得越厉害。”

      Michael仔细回味了一遍女孩的评论,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觉得那个结尾是喜剧还是悲剧?”

      “都不是,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一种让你觉得这两种情绪在同一个瞬间里共存:他让她摸他的手,但他的手已经不是以前的手了;他让她看见他,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他还是他,但他被磨损过了⑤。”

      Michael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做任何动作。他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坐着,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轻轻敲他的心口。

      他从未从任何人那里听到过这样奇妙的对《城市之光》结尾的诠释:她说他不是他了,但他还是他。她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在走廊里和她交换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被磨损过的;在通道里她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那个慢比之前的快更美”的时候,她觉得他还是他。她不会没有要求他变回原来的样子——那个超级巨星——她只是认出了他,通盘接受。

      “你呢?”Zora问,“你最喜欢哪部?”

      “也是《城市之光》,”Michael说,声音很轻,“不过我喜欢的是更早的一幕——流浪汉为了帮盲女筹钱,去做各种零工,扫大街、拳击、搬砖。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而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Zora的右手上一直停顿着。Michael无法克制自己的眼睛不看向这只缠着纱布的、替他缝了十二针的手。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而他甚至还没有正式对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谢谢。Zora看到了那个眼神,她没有点破,只是把左手轻轻移到被子边缘,指尖碰了碰那束插得有些歪的向日葵的一片花瓣。

      然后Zora开口,语气比之前更慢,像是在转移话题,又像是在回应他刚才那句话里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那你觉得,卓别林在有声片出现之后,为什么还是坚持拍默片?除了《城市之光》——他甚至还拍了一部完全没有对白的《摩登时代》。那时候有声片已经普及了,所有人都觉得默片已经死了。但他还是不肯让流浪汉开口说话。”

      Michael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她问的是卓别林,但这个问题他太熟了——熟到像是她自己从他的烦恼里把它挖出来的。

      “因为他觉得一旦流浪汉开口说话,他就不再是那个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角色了。他的身体语言是通用的:不管你在哪个国家,说什么语言,你看到流浪汉走路的样子就会笑,看到他摔倒就会心疼。但如果他开口说英语,那些不说英语的人就再也听不懂他了。他不肯放弃默片,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拍有声片的方法,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愿意失去观众——尤其是不愿意失去那些不是通过语言来理解他的观众。”

      Michael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急,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只缺一个让他说出来的契机。他想起自己在Victory Tour的排练室里,对着经纪人、对着兄弟们、对着父亲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为什么他不想只唱《Victory》里的新歌——因为他不想失去那些不是通过合同与商业逻辑来理解他的观众。而她说的是卓别林,但她问的那个问题同时也在问他自己。

      Zora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能看尽他的灵魂深处那样:“所以你同意他的选择。”

      “你不觉得我是对的吗?”

      “我没有在质疑你的观点,Michael。我是说你——不是卓别林。你同意他的选择吗?”

      Michael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把手指展开,看着自己的掌心。他做了同样的事——他坚持用自己的创意团队,坚持在百事广告里把控每一个镜头的角度,坚持不听约瑟夫和经纪人的“更商业化”的建议。他没有用语言说“我同意他的选择”。他只是低下头,然后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她看见了。

      Zora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说:“我觉得他选对了。如果他让流浪汉开口说话,我们就看不到《城市之光》结尾处的神来之笔了,也听不到那段温柔的伴奏了——只有默片能用那种方式表达情感。一个笑,一个沉默,一段美丽的乐曲,不说话的方式,反而被最多人听见。”

      Michael感动地看着女孩。她没有直白地说“你做自己是对的”,她说一直的是卓别林,但他听到了,他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他做的选择是对的。

      Michael把手指重新交握在膝盖上,然后点了一下头——重重的,就像两颗心脏碰撞那样重。

      02

      然后门被推开了,护士推着小推车走进来,上面放着药瓶、纱布卷和一套换药用的不锈钢托盘:“换药时间,你的手掌需要重新包扎,脚踝也要检查一下固定情况。”

      Michael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给护士让出空间。但他的目光没有从Zora的手上移开。护士解开她右手上的旧纱布时,他看到了纱布下面的皮肤:焦黑翻卷的边缘,水泡破裂后留下的鲜红色组织,缝合线像一条细密的铁轨穿过那片被烧毁的皮肤。他的胃收缩了一下,手指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一个拳头,指甲压进掌心肌肤里。他应该移开目光,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盯着她的伤口看,像一个围观灾难的旁观者。但Michael更不想让她觉得他不敢看,他怕她以为他不敢看是因为她的伤太丑了。她的伤不丑,她的伤是她替他挨的。

      Michael的手在身侧紧紧地攥着。

      “疼吗?”护士用棉签蘸了药膏涂在伤口边缘,Zora皱了皱眉,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Michael的声音比她更快地替她问了出来。

      “有一点。”Zora说。

      “她会疼多久?”Michael问护士,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急。

      护士用一种“你是她什么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和之前霍夫林医生看他时的眼神如出一辙——然后回答:“烧伤的疼痛感会持续几天,之后会慢慢减轻。愈合期大概需要两到三周,这期间会有痒感,那是好事,说明新皮肤在生长。”

      Michael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进脑子里,像是在背一首他不能唱错的歌。

      一个医生进来检查她脚踝的石膏固定情况。他用手按压了一下她脚踝外侧的肿胀部位,问了她几个关于疼痛程度的问题。Michael站在床尾,全程盯着医生的手,像是在确保那只手不会按错地方。医生直起身,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转向Zora问道:

      “你入院时没有填写紧急联系人,你现在是否可以提供一下呢?”

      Zora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有点犹豫的说:“我母亲。不过我不想麻烦她,她身体不是很好。”

      Michael一瞬间心绞痛了一下。

      医生点点头,似乎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你的伤情目前比较稳定,但你手掌的烧伤需要定期换药,脚踝骨裂也建议有人陪同行动——如果没有人陪护的话,你可能会不方便。是否还有其他家属可以通知?”

      “没有。”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她早就习惯了这个答案。

      Michael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身侧捏紧了裤子上的布料。她说“没有”的时候,语气太平稳了,平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别人同情的、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Michael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凯瑟琳在他住院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亲他的额头。而她身边没有亲人提供这样的爱与支持。他的脑子开始自动填补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的母亲为什么不方便?她有没有其他家人?如果有,在哪里?可这个问题他不能问,他们之间毕竟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

      Michael忍不住在想:如果他刚才把花插好之后没有留下,现在她是不是就一个人在这个病房里。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对Zora说:“明天上午会有理疗师来指导你做一些简单的踝关节活动,避免长期固定导致肌肉萎缩,手掌的伤口继续按时换药就行。”他又检查了一下她脖子侧面的那块药膏,确认没有感染迹象,然后合上病历本,对护士交代了几句,离开了病房。护士重新给Zora的右手缠上干净的纱布,然后推着小推车也离开了。病房里最终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束插得有些歪的向日葵。

      Michael没有马上坐回椅子上。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医生与护士进来两趟,他在这里待了快四十分钟。但他不想走。他想起刚才医生说是否还有其他家属可以通知时她脸上的表情,平静的要命,像是一扇门被从里面轻轻关上了。她不想让任何人进来,而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关着门的病房里。

      “明天,”Michael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来陪你换药。”

      Zora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那片橘灰色的光线里是深黑色的,看不出琥珀色的光:“你确定你没事儿吗?”

      “明天我不忙!真的!我也是个病人!”Michael说。他昨天刚被烧伤,身体也有些疲倦。约瑟夫大概已经给他排满了乱七八糟的采访,可能还会问他什么时间参加排练。但他才不管这些呢,他要来四楼坐着,陪她换药。

      Zora看着他。他站在窗前,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软的边。她没有说好麻烦你,也没有说不用谢谢你。她只是说;“早点回去休息。你的头皮缝了针,也需要换药。”

      Michael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有什么需要立刻按铃让护士来找我——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晚安,Zora。”

      “晚安,Michael。”

      03

      Michael走出病房,轻轻把门带上。他站在门口停了大概十秒钟,病房里那束扎歪的向日葵还停留在他脑海里,离开之前她说明天可以把花瓶挪到窗台边,那里光线更好。女孩已经开始计划明天的事了,这让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正在缓慢地生根发芽。

      他往楼梯间走去,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小片向日葵的花瓣——可能是刚才插花时不小心沾在口袋里的。Michael没有把它扔掉,而是把那片花瓣轻轻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夹着一张还没有写字的纸条。

      然后Michael想起记者,这帮人还在楼下,还在后门,还在任何一个他们能钻进来的缝隙里。他们想要她的名字,她的照片,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今天用左手接过他递的花,用平稳的语气对他父亲说“我不会接受任何采访”。她把所有他能想到的防线都自己建好了。但她只有一个人,连一个能替她把记者挡在门外的家属都没有。

      Michael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沿着走廊往回走。Bill此时正站在他病房门口,双臂交叉,脸上带着那种专业的、等待指令的表情。看到Michael从楼梯间方向走过来而不是从病房里出来,他的眉毛往下压了一毫米——这是Bill表达疑问的方式。

      “四楼。”Bill说,一个肯定的陈述语气。

      Michael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病房,等Bill跟进来把门关上,他问道:“有记者打扰她吗?”

      Michael没说“她”是谁,Bill也不需要这个信息,他已经了解过四楼的基本情况:普通病房区,没有VIP楼层的门禁系统,探视时间管理松散,保安站人手有限,后门和货运电梯都没有专人把守:“我听医院的人说今天已经有人试图混进四楼了。医院保安拦了一轮,但估计拦不了太久。四楼的安保条件有限,不像VIP楼层有单独的门禁和安保岗。如果要想完全隔绝记者,可能不太好办。”

      “那就加人。”Michael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商量更不是请求,是一个已经做好决定的人在下达指令,“把她病房外面那一块区域封锁起来。任何非医护人员都不准靠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雇人,和医院协商,还是联系安保公司派一支临时小队过来。多少人都行,多少钱都行,从今晚开始——今晚没有,就加夜班。夜班加不了,就先把货运电梯和后门锁死。需要和谁谈?医院管理层?我可以亲自打电话;需要签字?把文件拿过来;需要钱?告诉医院从我个人账户走,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审批。

      听到Michael强硬的话语,Bill沉默了。他见过Michael在舞台上掌控全局的样子,见过他在排练室里对编舞师反复调整一个动作角度直到完美的样子,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对合同条款逐字推敲的样子。他知道这个人不只是歌手和舞者——他也是一个帝国的掌控者。他此刻站在病房中央,虽然头上缠着纱布,但那个帝国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可以。”Bill说,语气仍然是平稳可靠的:“我会联系医院安保部门,从明天早上开始,四楼她的病房门口会安排四个人。”

      “她不希望被特殊对待,我担心她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最好不要让她知道这是我安排的。”

      Bill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Michael和那个女孩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和所有其它那些需要他冷静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处理的事一样。这位最受Michael信任的安全主管已经在心里开始排列任务的优先级:先联系人,再谈价钱,最后安排轮班,还得确定所有新来的安保人员都签了保密协议,这样才确保明天早上女孩醒来时不会在走廊里看到任何一个举着录音笔的人。

      “还有一件事,”Michael停顿了一下,Bill耐心地等着。可Michael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轻微地变了,几乎像自言自语:“她在这边没有亲人,紧急联系人是她母亲,但她母亲身体不好,她不想让她知道。所以她是一个人在这个医院里。”

      Bill没有马上回答。他等了一秒然后才说:“我明白了。”Michael点了点头。Bill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Michael一眼。

      Bill并非那种会越界提问的人,但他看到了某些东西,某些让他觉得需要问一句的东西:

      “这种安排——长期吗?”

      Michael站在窗前,窗外是洛杉矶的夜空:“长期,直到她出院为止。”

      05

      而与此同时,约瑟夫·杰克逊正坐在一辆深蓝色奔驰的后座上。车窗没有完全摇下来,只留了一条缝。车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Zora Wang,”约瑟夫说,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猎户座影业的签约演员。我要她的全部资料:家庭背景,父母身份,财务状况,签了什么合同,认识什么人,还有其他任何可能构成风险的因素。这些都需要你全部查清楚。”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接过信封——里面装着约瑟夫目前掌握的基本信息和一笔预付金——然后转身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约瑟夫靠在座椅上,车窗缓缓升起。他不相信任何人不想要钱。她今天那番话说得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

      每个人都有价码。约瑟夫只需要找到那个女孩的数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住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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