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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住院(2) 01  走 ...


  •   01

      走廊里的骚动把Zora从一片混沌中拽了出来:非常嘈杂,似乎有人在走廊尽头高声说话。最可气的是还有人在医院这种地方跑,橡胶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然后是保安那句被墙壁滤得发闷却依然能听出烦躁的“退后——我说退后!”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没有那片缩小的亚洲大陆形状的水渍,只有一片均匀的、被日光灯管映得发白的平面。消毒水的气味比她母亲的医院更浓,混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药膏的气味。她的右手掌心持续地、顽固地发出疼痛的信号。左脚踝沉甸甸的,她想动一动脚趾,但石膏的重量让她的脚像被钉在床尾。脖子侧面的皮肤在药膏下面隐隐发痒——那种痒并非愈合的痒,是伤口在提醒她:我在这里。

      Zora忍不住看了一下窗外,天色灰蒙但隐约可以看见太阳,好家伙,她居然睡了整整一宿。

      走廊里的声音更近了:“我是《洛杉矶时报》的——”然后是被打断的声音,Zora甚至没看见一点影子,就听见保安说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推搡声,还有一扇门被砰地关上的声音。

      记者,想到这里Zora的内心泛起波澜,种种念头就像大海上的落叶一样被波涛裹挟其中。她太累了,累到不想睁开眼皮,但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运转——

      他们是为Michael Jackson而来的,还是为她而来的?

      也许两者都有,毕竟那可是Michael Jackson,这个星球上最大的明星。他在百事广告片场被烧伤的消息大概已经在电视上播了十几轮了。而她,她是那个冲上舞台的群演;那个用手掌压灭火焰的疯子;那个救了他的人。新闻媒体大概率会把她报道成“MJ的狂热粉丝”,多么完美的一个新闻故事!媒体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他们会把她简化成一个标题:勇敢的、年轻的、救了流行天王的三流小演员。而她不想要这个标签,这个标签把她的行为简化成了可以被报道消费的故事,而她自己在冲上舞台那一刻感受到的所有复杂:掌心发烫、身体比意识更快、那种像被看不见的命运推了一把的不可抗拒——全部被压缩成了简单的两个字——“救人”。

      她救人与名利无关,把这个变成八卦。她不接受。把这个变成Michael Jackson的附属品。她更不想接受。

      Zora不由自主地想到了Michael,他的VIP病房一定比她的安静得多。他有没有被记者骚扰?还是医院已经把他的整层楼都封锁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她希望是这样。他已经受了伤,不需要再被一群举着录音笔的人追着问“你当时疼不疼”,“你现在感觉如何”,”你对那个救了你的女孩有什么想说的”。

      但应付记者这些事还不急。他们被保安拦在走廊外面,暂时进不来,她应该还有时间。现在她需要先处理另一件事:猎户座影业。

      她刚签约不到两周就出了这件事,她的新老板会怎么想?

      她把健康的左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费力地去够床头柜上的电话。Zora的额头出现了些许细密的汗珠,因为每移动一下,手掌的纱布就摩擦一遍伤口。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不出意料是埃里克·普莱斯科,她的大老板,猎户座影业的CEO。

      02

      “King小姐。“Zora为这个陌生的姓氏犹豫了一秒,”我刚得到消息。你感觉怎么样?”

      埃里克的声音里有关切。但Zora知道,如果她今天救的是一个普通人,埃里克不会亲自打这个电话。可她救的是Michael Jackson——这才是这位忙碌的猎户座影业总裁亲自打来电话的慰问的原因。她并非不领情,她只是知道商人有自己的逻辑,理智告诉她必须得认清这个逻辑。

      “还好,手掌烧伤,脚踝打了石膏,脖子侧面有一点灼伤,修养个一段时间就能恢复。”Zora没有完全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她怕说出实情后她的伤势会吓退猎户座影业。

      “谢天谢地!我听说了事故经过——你太勇敢了。”埃里克说。

      Zora没有接话,她在等这位在好莱坞叱咤风云十多年,对于她是走是留拥有绝对权利的商人说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Zora,”埃里克的声音开始带上那种她熟悉的商业节奏,“公司这边有一部商业片,之前他们一直犹豫要不要用新人,但今天对方松口了。他们听说你救了Michael Jackson,觉得这个新闻曝光量足够大,可以配合宣传。条件是你需要在拍摄和宣传期间保持热度:新闻发布会,采访,可能还有几个脱口秀,去讲你救Michael Jackson的种种。这对你的事业发展非常有利。如果可以抓住这次机会,你现在就能卖出票。”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点引诱的口吻说:“这部电影就是《第一滴血》,现在正在准备筹划第二部②。”

      《第一滴血》,Zora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秒。她想起了那部电影的第一部:John Rambo,那个从战场回来的男人坐在警长办公室里,被当成流浪汉对待,眼睛里全是战争留下的暗影。她记得那句台词——“是他们逼我流了第一滴血”。那部电影票房炸了,史泰龙从此成为好莱坞最值钱的动作明星之一。

      而现在要拍第二部,对任何一个演员来说,《第一滴血2》的角色都是天上掉馅饼。这种系列大片的续集自带票房底盘,全球发行,多少演员挤破头都挤不进去。

      然后Zora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

      她想起Michael在走廊里用指尖轻轻点过她的掌心,他点完之后耳朵尖红了。她当时觉得好笑,这个拥有世界上最畅销专辑的巨星,碰一下她的掌心就紧张成那样。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珍贵的几秒钟之一:一个被世界过度索取的人,在一间安静的走廊里,用指尖与一个陌生人交换了某种他不曾给过任何人的东西。而她很幸运的成为了那个陌生人。她不会把这几秒钟拿去换一个角色,哪怕是《第一滴血2》。

      她心里明道这个角色能给她带来什么:更多的曝光;更高的片酬;更好的机会,一个真正的事业起点。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比如信任,比如原则,比如自己在这个行业里该如何立足的定义。机会还可以再找,电影以后也有机会拍。但她把走廊里那几分钟变成筹码之后,她就再也不能说“我救他是因为他头发着火了”,她会变成一个拿着救命之恩换钱的人。

      她永远不想把Michael Jackson变成一个筹码,她希望自己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可以被相信的人。

      03

      “普莱斯科先生,”她开口,“我很感激你打来告诉我这些,但我不想这样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为什么?”

      Zora把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放在被子上面,开始回答:

      “因为我救人不是商业行为。如果我配合公司宣传,拿着‘救Michael Jackson’的名头去赚曝光量、换角色——那就把我做过的事变成了交易。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而且如果我接受这个安排,我这辈子都会被这个标签绑住。不管我以后演什么角色,拿什么奖,人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那个救了Michael Jackson的狂热粉丝’。这个标签今天能帮我打开一扇门,明天就会变成一堵墙。”

      她把语气放得更平了一些,把思路从个人立场切换到公司立场:

      “猎户座签我,是因为公司觉得我有潜力成为巨星。而巨星不是靠一时热度堆出来的,是靠一部部作品积累的。如果我的起点是炒作而不是作品,我的价值就会随着热度消退而贬值。就像股票:你可以靠利好消息拉高股价,但没有真实价值支撑,迟早会崩。猎户座需要的不是一个短期投机品,是一个稳定的长期资产。把我绑在别人的名字上,对公司的投资也是一种风险。”

      Zora停顿了一秒,她现在甚至觉得自己比电话那头精明能干的CEO更懂得分析利弊:“普莱斯科先生,你想让我为公司赚钱,我也想。但我想用可持续的方式赚:用我的演技,用我的作品,而不是靠一次性消费别人的名字。这才是我和公司最终实现共赢的唯一途径。”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埃里克呼出一口气。他见过最精明的谈判对手,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拒绝一个好角色时能说出这种话——她把商业风险、媒体逻辑、品牌定位、长期资产和短期炒作的区别全部纳入了考虑,甚至还懂得用股票做类比。

      “你说得对。”埃里克最终说,声音里的商业节奏已经完全褪去了,“市场部那边我会处理,你安心养伤。等你恢复之后,公司会按照正常的试镜流程给你安排角色。”

      “谢谢你,埃里克。”

      “不用谢我。”他停顿了一下,“照顾好自己,Zora。你很特别:不只是因为你救了谁,是因为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你很清醒,在好莱坞,请保持这一点。”

      Zora挂断电话,把后脑勺靠回枕头上。走廊里的骚动似乎平息了。她盯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能躲多久,但她至少在能做的范围内守住了她想守护的东西。

      04

      病房外面,走廊尽头的拐角处,Michael Jackson背靠着墙壁,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那个样子像一个做错事不敢进门的孩子。他手里握着一小束花——护士站临时买的——向日葵和满天星。

      Michael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他在四楼消防门外还踌躇了一阵。回到VIP病房后,他发现自己的脚步还是总想往四楼走,但到了门口又不敢进去。他怕她眼睛里会出现疏远;怕她会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礼貌对待的探视者;怕她的眼睛中出现痛苦;怕她因为身上的伤口落下难受的眼泪。他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始终没有碰到那扇门。

      然后Michael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在和某人打电话,透过缝隙处传了出来。他听不清每一个词——隔着门听不真切——但他听到了她语调里那种平稳的、不加犹豫的坚定,听到了“Michael Jackson”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带着任何兴奋或炫耀,而是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她说了一句“对他不公平”,这使Michael想了解清楚女孩到底在说什么,又觉得需要尊重她的对话。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束向日葵,指甲在包装纸上轻轻压出几道浅痕。他想进去,可他还在害怕,但他至少能在这里等着。

      “Mike,你在这里做什么?”

      Michael转过身。凯瑟琳·杰克逊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的目光从Michael的脸上移到那束向日葵,又移到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然后一种隐约的、复杂的、介于恍然和意外之间的表情,开始在凯瑟琳眼睛里慢慢浮现。

      Michael还没来得及回答,还没来得及把那股从胸口涌上脸颊的羞涩压下去。他就看到了凯瑟琳身后的人:约瑟夫正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步伐沉稳。Michael的羞涩在一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更本能的东西覆盖了:一种更接近生理反应的恶心。他的胃收缩了一下。他花了一秒钟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但压不下去的是随之而来的疲惫!他刚刚在心里做了无数个关于她的决定,刚摆脱了头皮的灼烧感,现在他就要面对这个男人了。他不想让约瑟夫走进她的病房。他不想让任何关于钱、合同、赔偿和一切冷冰冰的东西污染这个楼层。但他没有选择,因为凯瑟琳已经敲了门,因为Zora已经说了“请进”。

      凯瑟琳走进来,目光落在Zora脸上,然后她整个人停了一拍——

      作为巨星之母,凯瑟琳在好莱坞见过无数张漂亮面孔。她陪儿子参加过数不清的颁奖礼和派对,本以为自己对美貌已经免疫了。但此刻她站在四楼一间狭小的普通病房里,看着一个靠在枕头上、右手缠着厚厚纱布的女孩,发现自己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那张脸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沉静的、古老的。而属于那张脸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正在温柔地看着她——她甚至都为了她的注视而感到眩晕。

      凯瑟琳之前对Michael在病房里的反常反应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警觉,此刻在看见Zora的脸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推了一把。她在想他们之前是不是就认识?

      “Zora Wang?”凯瑟琳开口,“我是凯瑟琳杰克逊,Michael的母亲。这位是我的丈夫,约瑟夫杰克逊。”

      “请坐。”Zora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示意了一下床边的两把椅子。她的声音比凯瑟琳预想的要安静许多,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紧张,很自然且从容。

      Michael没有坐。他站在母亲身后,背微微靠着墙壁,那束向日葵还攥在他手里。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脸,最终他成功看到她的眼睛了:因为女孩朝着他的方向眨了下眼睛表示友好和开心。万幸!她的眼神不是疏远的、礼貌的、被陌生人探望时那种客套的温和,这使Michael原本攥紧花束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

      凯瑟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着Zora缠满纱布的右手,又看着她打着石膏的左脚踝,最终她的目光停在Zora脖子侧面那块药膏上——她的眼睛红了。

      “谢谢你。”凯瑟琳感激的神色溢于言表,“你救了我最爱的儿子。我们全家都欠你一份永远还不清的债。没有你,Michael今天受的伤不知道会有多重。”

      Zora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然后她抬起头对凯瑟琳报以温暖的笑容:“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当时我恰巧在第一排,看到了火就冲上去了。这不是一个需要被感谢的事。”

      她没有说掌心发热的缘故,因为这听上去很奇怪,也不需要对其他人说。面前的这位杰克逊女士看上去是一个虔诚的教徒,这些话是否合适告诉她都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②。

      约瑟夫站在床尾,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Zora脸上的某个位置扫过,然后移到了她缠着纱布的右手上。来医院之前他已经让人查过了这个女孩:Zora Wang,十八九岁,混血,签了一家叫猎户座的制片厂,还没演过任何正经角色。她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资源。而她现在救了他儿子。这对一个没有背景的十八线小演员来说,意味着一个绝佳的炒作机会。他不会让任何人蹭杰克逊家族的热度。

      “杰克逊家族感谢你所做的一切。”约瑟夫开口,语言是表达感谢的,但他的声音生硬而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合同条款。

      “我刚和百事谈完,他们会承担你全部的医疗费用,以及后续的恢复费用。你不需要为任何账单担心。但你也要知道,百事的赔偿是一回事,其他的要求——就不在赔偿范围内了。你救了我的儿子,这件事我们很感激,但也希望你理解:杰克逊家族的名字和形象有极高的商业价值和法律保护,我们不希望这件事被过度放大或被任何人误用。”

      Michael握着花束的手腕骤然一僵,他感到十足的恶心。

      他听懂了,他听懂了约瑟夫是什么意思!约瑟夫的意思是警告女孩不要蹭热度,不要利用这件事为自己谋取利益,不要以为救了他儿子就能进入杰克逊家族的世界。约瑟夫说“杰克逊家族感谢你所做的一切”的时候语气和他说“百事的责任”时没有任何区别。它不是一个情感表达,是一个法律陈述,是一份在法庭上可以被引用的免责声明。没有感谢,没有感激,约瑟夫目光里没有任何一个父亲看着救了自己儿子的人时该有的温度,只有评估:评估这只手会不会伸进他的口袋拿钱;评估这张脸会不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头条;评估这个女孩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需要被摆平的麻烦。

      Michael的胃在收缩,愤怒太简单了,准确来说是羞耻,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无处可逃的羞耻。这是他的父亲。此刻站在这个房间里,对着一个用手掌替他挡了火、脚踝替他撞碎了台阶棱角、脖子替他接了火星的女孩,说出“我们不希望这件事被过度放大或被任何人误用”的人是他的父亲。她躺在四楼的普通病房里,手掌缝了十几针,脚踝打着石膏,脖子侧面的药膏还在渗着组织液,而他的父亲在警告她不要越界。

      他想开口,想替他的父亲道歉,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想说“我替他向你道歉”。但他的嗓子就像被棉花噎住了一样,约瑟夫就是那个意思,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而他身体里流着这个人的血。这个念头仿佛有一把钝刀在Michael的胸口来回锯。女孩刚刚才在电话里拒绝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商业片角色,她的原话是“对他不公平”。她在不知道他站在门外的情况下对一个电话那头的人说她不想利用他。而此刻他的父亲正站在她的病床前,用那种和谈百事赔偿金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告诉她不要利用他的儿子。

      她觉得羞耻吗?不——应该是他觉得羞耻。羞耻如一件浸了水的厚大衣,压在Michael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Michael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在她眼睛里看到那种被冒犯后的疏远,她会怎么想他?她会把他也当成和约瑟夫一样的人吗?

      05

      凯瑟琳在一旁试图打圆场:“约瑟夫的意思是我们非常感激,我们只是想确保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额外的困扰。”

      Michael手中向日葵的包装纸发出了细碎的声音。这是他临时买的,本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他拿着它站在门口,想了无数种开场白,怎么道歉,怎么感谢,怎么表达他无法偿还的态度。但他的父亲已经把“感谢”这个词变成了一个冷硬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合同条款。

      Zora没有生气。她直直的与约瑟夫对视,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而真诚:

      “Jackson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您是一个父亲,也是一个家族事业的守护者。您不希望任何人利用您的儿子,任何人在您的位置上都会这么想。但我想告诉您的是,我救他不是因为他是Michael Jackson。我救他是因为当时他的头发着火了,而我恰好第一时间看到了。这不是一个交易,这只是一个巧合。”

      她把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放在被子上面,这一幕刺痛了除约瑟夫外所有人的眼睛:

      “我不会接受任何采访,不会利用这件事去宣传自己,也不会用杰克逊家族的名字去获取任何利益。我是一个演员,虽然现在我并不出名,但我依旧想靠我的演技和作品被认识而不是靠别的什么。就算我现在接受了您给的医疗费用,我也会在将来有能力的时候还回去。我想让您知道:虽然我救了您的儿子,但我确实别无所图。”

      Zora停下喘了一口气,说出这番话其实已经消耗了她很大的心力,但她还是坚持说完:

      “我很高兴他没事,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会冲上去。因为那就是一个有良心的正常人该做的事,所以与任何人无关,只与我自己有关。”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走廊尽头电梯门开合的声音。Michael站在原地,手里的向日葵在微微抖动。她不仅不怨怼他,她还说他值得。

      约瑟夫没有马上回答。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钉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凯瑟琳站起来,走到床边,避开了Zora脖子侧面的药膏和右手上的纱布,俯身轻轻抱了抱Zora的肩膀。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在不远的将来,她会再找这个女孩谈一次。“好好休息,”她说,“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凯瑟琳转身看向Michael:“Michael,让Zora休息吧,我们该走了。”

      Michael没有动。他站在凯瑟琳背后,可怜的向日葵包装纸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他不想走,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回到楼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整晚和父亲共处一室,听那些关于赔偿金和巡演分成的计算。对此他宁可在四楼走廊里站一整夜,宁可在消防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坐到天亮,也不想推开那扇门面对约瑟夫杰克逊。但不止是这个,他还没有和她说话,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把花放在她床头柜上。可她会不会已经累了?她手掌缝了十几针,脚踝打了石膏,刚才还对约瑟夫说了很多话——她一定累极了。

      Michael不想打扰女孩休息,但他也不想走。两种想法在他心里互相撕扯,谁也没赢过谁。

      Zora看到了Michael手里那束被攥得起了皱的向日葵,看到了他欲言又止的神态,看到了他父亲说完那番不礼貌的言论后他极度受伤的表情,看到了他在母亲说完“我们该走了”之后纹丝不动的脚步。她的敏锐让她读懂了这场无声的拉锯。

      Zora忽然开口,熟稔得如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Michael,你能帮我把这束花插起来吗?我左手够不到花瓶。”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空的小玻璃瓶:大概是之前护士放棉签用的,现在空了,恰好可以当花瓶。

      Michael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向日葵,又看了看她床头柜上的玻璃瓶。他意识到女孩把让他能留下的理由放在他手上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他说,声音轻柔,脚步在他说话之前就已经迈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住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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