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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独立宣言(1)      ...


  •   01

      Michael是被光吵醒的。

      白得发青的灯管从他的正上方照下来,穿透薄薄的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一片晃眼的亮。他的嘴唇干到裂开,舌尖碰上去能触到一道细细的口子。Michael想咽一口唾沫,口腔里却干得像被风沙扫过。他感觉自己被人拔掉了电源,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燃料不足"的预警。

      他轻微的转了一下头,一下子就感觉到脖子里肌肉纤维在被牵动时发出的酸痛。凯瑟琳坐在他旁边,眼底覆着一层青灰,看到Michael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赶紧抓住他的手:

      "你醒了。"

      Michael的嗓子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大概是"嗯",也大概是"水"。反正凯瑟琳一下子就懂了,她火速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把吸管凑到他嘴边。Michael吸了两口,水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一场迟到的雨落在了龟裂的大地。

      凯瑟琳向前倾了倾身体,她的手很凉,Michael从中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医生说你吃的太少运动量又太大,身体累到脱水了,他们给你挂了补液,缓两天就好了。"

      Michael没表态,他环视整个病房。杰梅因和提托站在窗户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好几个人的距离,他们的酒劲显然已经下去了,脸色却都沉得很。提托垂着眼,脸上是他很少见的局促与羞愧;杰梅因的眼神飘来飘去始终不敢落到他身上。马龙和兰迪也在,杰基没来——他还在养腿伤①。令人意外的是约瑟夫也在,他站在角落里,看不出情绪。

      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重得像有人把空气中的水分都抽走了。然后杰梅因先开口破冰:

      "Michael,我——"他的舌头不再发僵了,但迟来的歉意只会使气氛变得更加让人无所适从。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喝多了,我不——"杰梅因没有说完,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把昨晚那句话——那个词——收回去。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空气的一部分,你没法把它塞回嘴里,也没法假装它没存在过。

      提托接了一句:"我们都不该那样,对不起Michael,我们更加不该打扰你休息。"

      Michael木然地点了下头,似乎是在接受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歉意,幅度小到没有唤醒任何褶皱,然后他把目光移回天花板盯着那盏灯管。这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巡演、约瑟夫、唐金、沙利文、差劲的运营团队、泄露他隐私的公关人员、拒绝参加巡演的詹姆斯布朗、无休止的商业聚会、只在乎自身利益的兄弟们,还包括总是等不到那句话压在他心口的失落。这些东西像一层一层又一层的灰积在他胸口,盖得他连呼吸都要计算成本。愤怒需要力气,原谅同样需要力气,可Michael觉得自己现在连维持清醒都没劲。

      约瑟夫走到床边,语气刻板得如宣读一份日程表:"过几天就要去尼兰体育场②了,早点调整状态,别耽误演出。"

      简直像狱警对囚犯宣读放风时间,怎么?要我做什么?感激涕零吗?Michael懒得搭理他:"我的身体还用不着你来说,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约瑟夫的呼吸重了一下,怒气眼看着就要冲上来又被他用某种比怒气更强的东西硬生生按了回去:"我明明是为了你好。"

      Michael面上浮起一丝嘲讽:你最好是。

      凯瑟琳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切断了交锋的视线:“他需要休息,我们都先出去吧。”然后她张罗着把所有人往门口推,约瑟夫站在原地多停了几秒,目光死死钉在Michael脸上,然后他转身走了。凯瑟琳最后离开,走之前她凝望了Michael好一会儿:她的儿子瘦了,她的儿子不吃东西,她的儿子缩进了洞里用沉默对抗着所有人。

      "我晚点再来看你。"门合上了,病房里终于只剩他一个人。补液的针管扎在他右手背上,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走。Michael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好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过了十几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了,Bill四平八稳地走进来,踩不出多余的声响,他踌躇了片刻后开口:"Zora来看你了。"

      Michael瞬间睁开了眼睛。

      "是我告诉她的。"Bill补充,"她听说你晕倒了,就立刻赶过来了。"

      意外与欢喜同时涌上,从洛杉矶飞到纽约要5个多小时,是几乎横跨整个美国的距离。如果她现在就能出现在这里只能证明她得知消息后一刻都没耽误。他没想到她会来,他以为她不想来看他:不想看他的演唱会,不想来他安排的位置,不想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但她还是马不停蹄的过来了,这证明她确实很担心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热了一下,但短暂到如一根火柴被划着又立刻被风吹灭。因为另一个念头紧跟着浮现了——

      她是因为担心他,还是只觉得他太可怜了?

      Michael不知道这中间差了什么,他更说不清为什么这点差距让他这么不舒服。他只知道他现在脸色一定很差、样貌一定难看极了。Michael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发胶残留让发丝黏成一绺一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上来了,梗着他的神经。

      "我现在不想见她。"Michael把脸往枕头里偏了一下,声音闷闷的,"等等再说吧。"

      Bill定在原地,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与费解。Bill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传了太多次话,作为中间人他本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很多外人无从知悉的细节。但这一刻他发现他错了:他们之间的频率只有他们彼此之间才能互相参透,旁观者试图参与其中却犹如破译上帝遗留下的未解之谜那样无从下手。更何况现在Michael身体很虚弱,他需要尊重他的选择。

      Bill只好捻手捻脚地退了出去。Zora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大束向日葵,金盏似的花盘迎着光,衬得她脸色更白。Bill有些愧疚的看着她:头发披散着还有点毛躁、眼下因为缺乏睡眠有一大片青黑。是他大晚上给她打了电话,也是他决定告诉她Michael晕倒了,现在她大老远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来参观纽约医院的装修与洛杉矶有什么不同的。

      Bill都没敢直视Zora,只能用一个委婉的借口:"Michael还没醒,等他醒了后我再告诉他你来了。"

      真是个不高明的谎言。

      Zora抬眼扫过Bill略带不安与歉意的神色:如果Michael真的没醒,Bill会在走廊里等而不是进去打扰他休息,或者进去后很快就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病房里待这么长时间后才垂首丧气出来;如果是因为不方便,比如医生在检查、护士在换药,他大可以直说。那现在只能有一个可能:

      Bill在撒谎。

      ——为什么Bill要撒谎呢?

      大概是因为Michael不想见她。

      Zora摩挲着向日葵粗糙的花茎,半晌未语。她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又确认了一遍,没有拆穿Bill。

      02

      Bill把门带上后Michael就后悔了。

      她大老远从洛杉矶飞过来,熬了整夜,听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他连一面都没见。而且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我现在不想见她”——这话听上去像什么?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小孩在发脾气,可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Michael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就算不满,就算女孩不想来看他演唱会,就算自己现在脸色难看得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出于礼貌,他怎么着也得见她一面。

      越想越坐不住,Michael按了呼叫铃,Bill很快推门进来,他还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Zora还在吗?"Michael嗓子哑得厉害,开口带着点沙。

      Bill懵住,这怎么又变了?他微微怔后回复道:"她已经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Michael陡然一顿,他感觉仿佛有人用订书器把他从头到脚都钉在了床上。从刚才到现在也就不到30分钟,她连30分钟都不愿意等。她就是不在乎。她从来没把他当朋友,如同完成礼节性的任务。女孩来了,就是来了而已,来了又走了,最终在一张待办清单上画了个勾:去医院看Michael,done?

      Michael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尖锐的抽搐从胃底升上来,拧成一股又酸又痛的劲顶到喉咙口。他蜷起身体,膝盖收到胸前,手用力地按住胃:痛、特别痛、好难受。

      "Michael!"Bill抢上前抱住他肩膀。

      "我没事......我很好......"

      Bill转身就跑,很快他端着个托盘回来了:一小碗水果沙拉、几块包玻璃纸的糖果、一个三明治、一盒橙汁,还有一碗奶油浓汤。他把把小桌板架在床上,麻利但轻柔地把床头摇起来:“赶紧吃点东西。”

      Michael扫了一眼,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摇头,不想吃,饿死我吧。

      "你必须吃,Michael。"Bill很坚持,还有带着怒意的焦急,"你多久没正经吃东西了?下次就不是晕倒这么简单了!想想你的粉丝,你想在舞台上倒下去吗?"

      Michael不想争执,不想被Bill按在床上,更不想被食物强塞进食道里。他伸手拿起叉子,把几片生菜叶子放进嘴里干巴巴地嚼了几下,无功无过的味道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滑进空虚太久的胃里。

      嚼了没几口,Michael把叉子放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说道:“曾给昆西工作过的那个巴西厨师,雷米里亚尔③。我要他当巡演的营养师。你去告诉弗兰克。"

      "雷米?做素食那个?"

      "对。"

      "好的,Michael,这得跟巡演团队——"

      “这就是我的要求。”

      现在的Michael如一座不可移动的山,透着股决绝,耶稣来了也得靠边站。Bill除了说“好的”没有别的话可以讲。然后Michael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医院地板上,膝盖微微晃了一下。他恢复了一点精神,大概从"随时会再晕倒"到"勉强能下床"的程度。可他好郁闷好郁闷,每动一下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

      "去哪?"Bill问。

      "看看这个医院的孩子们。"Michael觉得自己只有和孩子们在一起,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些翻涌的酸涩和委屈,才能假装所有的别扭与委屈都没发生过。Bill认命式的重重长叹:"当心记者,外套帽子带上,我带你去。"

      这家医院的儿童住院区同样很安静,墙壁刷成柔和的鹅黄色,画着微笑的太阳和跳舞的长颈鹿,天花板垂着五颜六色的纸风车,有人经过就开始慢悠悠地转。Bill走在他前面几步,替他留意每一个可能出现的人影。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病房,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小病人:有个男孩脸上长满红疹;有个女孩手上扎着比他更粗的输液管;有个明显只有四五岁的孩子踢着小脚,每一次踢动都牵着他身上数不清的管子和电极线间,

      Michael放慢了脚步,心里揪得难受。他决定明天就联系布兰卡给这家医院也捐一笔钱:更多的玩具、更柔软的床、更高级先进的治疗设备。他不敢贸然进病房打扰,可又贪恋这份纯粹的气息。他实在想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在旁边看他们搭积木,哪怕只是听他们咯咯地笑。

      "这家医院有给孩子们的游戏中心吗?"

      "有的,很快就到了。"

      他们走到尽头后左转,两扇巨大的玻璃门映入眼帘,门上贴着手写的牌子:这里是游戏中心!欢迎所有小朋友!Michael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推门,里面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的动作顿住了,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贴在门边,透过玻璃往里面看——

      “'我本来以为自己富甲天下,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花儿,而其实,我仅仅拥有一朵普通的玫瑰花。我的全部财富,不过是我那朵花儿,加上三座高不过膝的火山,其中一座也许还永远熄灭了。我就这么一点家当,没法儿成为一个有名的大王子……'

      小王子想到这里,扑倒在地,失声痛哭了。”

      03

      游戏中心不大,只有一间教室的面积。地上铺着彩色泡沫垫,角落堆着积木和毛绒玩具,墙上贴满蜡笔画。七八个孩子坐在垫子上围成半圆④:有的穿病号服,有的裹外套,有的头上包纱布,有的孩子胳膊上还有支具和夹板。每所有小脑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眼睛亮晶晶的。Zora盘腿坐在中心,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一个七八岁、腿上裹纱布的小女孩靠在她腿边,像只小猫。Zora一只手搂着小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指尖搁在书页上,轻轻翻过一页。

      "好,我们接着来:小王子来到了地球。他在沙漠里遇到了一条蛇——蛇跟他说话了,但蛇说的话都是谜语,小王子听不太懂。后来他走啊走,走到了一座苹果园里。"

      "'就在这时候,狐狸出现了。'

      "小王子说:'你好。'

      "狐狸说:'你好。'

      "小王子问:'你是谁呀?你很漂亮。

      "狐狸说:'我是狐狸。'

      "小王子说:'来和我玩吧,我很伤心。'

      "狐狸说:'我不能和你玩,我没有被驯服。'"

      Zora念到这里时停了下来,把书倾向孩子们让他们看插图。一个男孩皱起眉头举手发问,驯服是不是就是把动物锁起来,父母带他去过马戏团,它们都好可怜。Zora摇摇头,耐心的解释道:

      “狐狸是这样说的:‘驯服就是建立联系。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和其他千千万万个小男孩没什么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千万万只狐狸没什么不同。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对你来说,我也会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那驯服是不是交朋友,就像我和杰西卡那样。”原本坐在角落里玩积木的男孩问道,他手里还攥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

      Zora想了想:“不仅如此,驯服还是建立联系,然后彼此需要:就像我们习惯了某个人的脚步声,在人群中听到它的时候我们会知道那个人来了;他不在的时候你会想他在做什么、看见了什么、在想什么。你们本来只是两个无关的人,但因为在彼此身上花了时间、倾注了感情,就变成了彼此生命里很重要很重要的部分。”

      孩子们大多都歪着头,似懂非懂。就算Zora尽可能讲的浅显直白,这些话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难消化了:"那小王子驯服了狐狸吗?"

      "也许驯服了,也许还没有。"Zora翻了一页,"狐狸说驯服需要耐心。它告诉小王子——'你先坐在草地上,离我远一点,就像这样。我斜着眼睛看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语言往往是误解的根源。不过,你做的位置,每天都可以坐得离我近一点……'"

      "为什么小王子不能对狐狸说话?"一个小女孩迷迷糊糊地问。

      "可能是狐狸觉得说太多话反而会让彼此不理解。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你和你最好的玩伴们在一起,你玩你的他们玩他们的,大家都不说话,但是很安心也很幸福!"

      小家伙们齐齐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Zora笑了:"对,狐狸可能是怕毁掉那种奇特的感觉。第二天王子又来了,然后狐狸说了一段话——"

      "'每天你最好同一时间来赴约。比如说如果你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喜悦了。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欢喜。可是到了四点钟,我就会激动不安了;我会发现获取幸福要付出代价。如果你来的时间一点准头都没有,我就始终不知道什么时间酝酿心情……仪式是必不可少的。'"

      "什么是仪式?"最小的孩子奶声奶气地问,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小王子和你一样问了同样的问题,"Zora又翻了一页,"狐狸的回答是:'仪式就是让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的东西,让某一个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的东西。'比如——你们过生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那天和其他天不一样?"

      "因为那天有蛋糕!"一个小女孩高高举起小嫩手。。

      "对!蛋糕就是仪式的一部分!"Zora重重地说,掷地有声,"因为有了蛋糕,生日那天就和其他三百六十四天不一样了。狐狸的意思是:如果小王子每天同一个时间来,那个时间就会变成只属于小王子与狐狸之间的仪式。所以有的时候,等待本身就是幸福的!"

      等待本身就是幸福的。这句话穿梭空间、穿越时间、穿过世间万物,轻轻落在Michael的心尖上。等待的滋味是苦涩的,可他居然甘之如饴。

      "——后来呢?"靠在Zora腿边的小女孩努力仰起脸,眼睛快闭上了。

      Zora低头亲了小女孩的额头,又用手梳理了她额前俏皮的小卷毛。她翻过下一页,声音放得更轻:

      "后来小王子要走了。他们互相驯服了,但小王子还是要离开。"

      "'唉,'狐狸说,'我要哭了。'

      '这是你自己的错,'小王子说,'我本来不想让你受伤害的,是你让我驯服你的……'

      '是的,当然是我要求的。'狐狸说。

      '那你还要哭!'

      '当然要哭啦!'

      '可你明明一无所获呀!'

      '我还是有收获的,'狐狸说,'看到麦子的金黄色,我就会有感触。'"

      "麦子的颜色?"好几个孩子一起问。

      Zora的瞳孔飘向右上方,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唇边的笑意引人遐想:"之前狐狸说过自己不吃面包,麦子对他来说没用。麦田也不会让狐狸想起任何事情。但是小王子有金色的头发,而麦子也是金色的。所以从狐狸被驯服的那天起,每次风吹过麦田,狐狸都会想起小王子。"

      "狐狸失去了小王子。但从那以后,他得到了整个麦田。以前那些对他毫无意义的麦子,从那天起全变了——因为它们让狐狸想起一个人。"

      孩子们安静了。带着支具的男孩想了一会儿后小声说:"那狐狸会后悔吗?麦子又不能吃,狐狸只吃小鸡!"

      说完男孩模仿狐狸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逗得Zora哈哈大笑。她伸手捏了捏男孩的脸蛋,接着往下讲:“我想狐狸是不后悔的,因为他这样对小王子说:'你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你会明白,你那朵玫瑰花在世上就是独一无二的。然后你再回来同我告别,到时候,我要把一个秘密当作礼物送给你。'小王子又去看望那些玫瑰花,对她们说道:

      '你们根本不像我的那朵玫瑰花,你们还算不上什么。谁也没有驯养过你们,而你们也没有驯养过任何人。你们就像认识我之前的那只狐狸,那时它同世上千百万只狐狸毫无差异,但是跟我交上了朋友,现在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狐狸了。'

      '你们都非常美丽,但是你们很空虚,没有人能为你们舍命去死。至于我的那朵玫瑰,一个寻常的过路人见了,当然会认为她很像你们。然而,她单独一枝花,比你们所有花儿加在一起还胜出一筹,只因我给她浇过水,只因我用玻璃罩呵护她,只因我用屏风给她挡过风,只因我为她杀死过毛毛虫,只因我听过她抱怨,听过她自我标榜,有时甚至倾听她的沉默。总之,就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细风钻进门缝伏在墙边与Michael一起偷听着,孩子们纯洁的目光与女孩温柔的眼睛彼此相对着,他们身上的光辉像漫过山岭的薄雾,像朗照溪水的月色。

      Zora继续叙说着:"小王子走之前,狐狸送了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所有孩子一起问。

      "狐狸说'这是我的秘密,非常简单:人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本质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念完之后,她停了几秒,似是在沉吟与回味着什么。孩子们与门外的Michael都屏息等着。

      "'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人类已经忘记了这个真理,你可不应该忘记。你经手驯养过的,就要永远负责。你要尽心尽责对待你那朵玫瑰……'”

      讲到这里,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开了:有人说狐狸居然会说话好神奇,有的好奇狐狸的毛是不是火红色的,还有人觉得小王子该带着玫瑰一起旅行。一个声音从他们后方传来,压过了细碎的童声:

      “小王子是爱上了狐狸?还是更爱他的玫瑰呢?”

      Zora与孩子们齐齐循声抬头,小家伙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高高瘦瘦的,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有点眼熟,既不像医生,也不像哪个小朋友的爸爸。大家都好奇地抿着嘴,谁也不说话。

      Michael的目光牢牢锁在 Zora 脸上,仿佛要从她平静的神色里挖出点藏起来的东西。没等她开口,他就又往前迈了半步,固执地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你觉得小王子应该留下与狐狸在一起,还是应该回他的星球、回到玫瑰身边呢?”

      Zora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没什么波澜:

      "这是一本写给孩子的童话书:小王子就是小王子,狐狸就是狐狸,玫瑰就是玫瑰,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复杂。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更不需要用大人的方式去寻找答案。”

      这个回答让Michael由衷地难受,涩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说不清是失落多一点还是难堪多一点。他甚至觉得憎恨:是你让我有了大人的烦恼,现在只有我深陷其中,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说出这番话?Michael想赶紧转身离开,再也不见她,再也不见这个可恶的女人——这是他近乎倔强的、被刺伤后的本能反应,但此时Zora却冲他粲然一笑:

      就像俄耳普斯忍不住回头一样,冥界通往凡间的路注定永无止境,这一刻的Michael Jackson同样注定会回头。

      "你来晚了,我们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Zora的笑容如一朵花绽放那样迟缓而美妙。她拍了拍身边那块地板,Michael只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听话地坐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独立宣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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