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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借运 “该 ...
“该认识一下了。”
灰衣男人站在楼梯最后一级,鞋尖前便是从水眼里漫出来的清水。
他没有继续往下。
那身浅灰长衫依旧整洁,连袖口都没有沾湿,手里却多了一本旧账册。纸页泛黄,书脊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压着暗红色的线,和墙里那些血契上的颜色如出一辙。
姜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前那条泾渭分明的水线。
“怎么不下来?”
灰衣男人垂眼。
水面很静。
刚才还在里面追着周景阳乱游的清风也不动了,一尾金红锦鲤藏在姜无身后,只露出半个鱼脑袋,十分谨慎地盯着楼梯上的陌生人。
灰衣男人微微一笑:“鞋贵。”
姜无:“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得满是灰尘和水渍的鞋,毫无共情:“那你站着吧。”
周景阳本来以为两边第一次见面多少得剑拔弩张一点,没想到开场居然在讨论鞋,表情顿时有些微妙。他悄悄靠近白:“这人是不是有点装?”
白:“你声音很大。”
灰衣男人抬眼朝他看过来。
周景阳立刻若无其事地转头研究墙。
沈鹤辞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姜无斜后方,视线从灰衣男人手里的账册扫到他的鞋,再落到袖口。男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家徽,衣料也看不出任何现代品牌,右手食指却有一道很深的旧茧。
不是握笔留下的。
更像长年压印留下的痕迹。
灰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看向沈鹤辞。
两人隔着地下三层昏暗的光线对视片刻。
灰衣男人先笑了。
“楼是你买的?”
沈鹤辞:“嗯。”
“动作很快。”
“正常商业流程。”
灰衣男人看了一眼满地碎裂的墙砖,又看向那块被姜无一脚踹开的水眼,笑意淡了些:“正常商业流程会拆到地下水眼?”
沈鹤辞推了推金丝眼镜。
“施工意外。”
周景阳:“……”
清风:“咕。”
连姜无都偏头看了沈鹤辞一眼。
沈鹤辞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灰衣男人沉默了两秒,竟然点了点头:“行。”
他像是真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就按施工意外谈。”
姜无顿时有了点兴趣:“你还挺讲道理。”
“做生意,总得讲道理。”
灰衣男人终于翻开手里的账册。
“鄙姓顾,顾长庚。南港这边的契,我守了四十七年。你们刚才拆掉的第二钉,牵着宋、陈、林三家的旧契。现在水眼开了,财命开始回流,继续拆下去,南港这条线会彻底断。”
他没有问姜无是谁。
姜无也没报名字。
两个人像是都觉得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顾长庚低头翻过一页:“所以我来谈个条件。”
姜无:“不谈。”
顾长庚抬眼。
姜无手里还捏着那张湿漉漉的血契,神情懒散:“你们偷别人的东西,被抓了以后跑来跟债主谈条件?”
“龙脉现在开不了口。”
“刚才还睁眼了。”
“睁眼不等于能作主。”
“那你能?”
顾长庚停住。
姜无笑了一下。
“你看,你也不能。”
地下三层只剩水流缓缓漫过石缝的声音。
顾长庚脸上的笑意终于浅了些。
他显然已经很久没遇到这种谈话方式了。
可他仍旧没有发怒。
“你认为七钉全是为了偷运?”
姜无看他。
顾长庚合上账册:“那你只看见了一半。”
黑金男人忽然冷笑。
“又要开始讲你们人类的苦衷了?”
顾长庚第一次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两人显然认识。
至少顾长庚认识他。
“这么多年,你脾气还是一样。”
黑金男人眼神骤冷:“少套近乎。本座见过的守契人死了六个,你是哪一窝生出来的,本座懒得记。”
顾长庚倒也不恼:“家师姓闻。”
男人眸色微顿。
片刻后,他嗤了一声。
“那个断了三根手指还敢来钉本座的?”
“正是。”
“死了?”
“二十九年前。”
男人安静了一瞬,随即冷淡道:“活得够久。”
顾长庚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姜无却捕捉到了其中的东西。
七钉存在的时间比顾长庚长。
守契人也已经换过不止一代。
这不是某几个现代豪门临时起意布出来的阵。
南港这些家族,更像后来加入的人。
姜无晃了晃手里的血契:“继续。”
顾长庚看她一眼:“刚才不是不谈?”
“现在是听故事。”
“……”
周景阳在旁边默默给姜无竖了个大拇指。
顾长庚没理他。
“七钉最早落下的时候,宋家还没起势,陈家也只是在码头替人跑船,林家祖上倒有些家底,不过远不到今天这个程度。”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账册。
一张泛黄的旧纸从书页里浮出来。
纸上没有现代文字,只有一幅已经褪色的京海旧图。
那时的南港还没有如今密密麻麻的码头和高楼,海岸线也比现在往里缩得多。一条黑金色的长线横贯城下,从西北山脉一路入城,最后在南港汇水入海。
长线一共被七个朱红圆点钉住。
第一个圆点,正是旧剧院所在的位置。
第二个,就在他们脚下。
周景阳皱眉:“这图多少年了?”
“最早一版,三百多年。”
周景阳愣住。
“那时候就有钉?”
“有。”
顾长庚看着旧图。
“京海的龙脉,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出过一次问题。”
姜无没说话。
顾长庚继续道:“连年水灾,海潮倒灌,疫病沿水而入。那几年南港死的人很多,旧志里只记了一句——‘水黑三月,浮尸蔽港’。”
他指尖沿着旧图上的黑金长线慢慢划过去。
“后来有人发现,地下这条东西已经失控。它不是普通地脉,醒的时候带财,也带水;旺的时候养城,疯的时候同样能淹城。”
黑金男人听到这里,脸上的讥讽越来越重。
“说得真漂亮。”
顾长庚看他。
“哪里不对?”
“你怎么不说,它为什么疯?”
顾长庚沉默。
男人笑了。
黑金火焰沿着他的衣摆一点点燃起来,照亮那张过分锋利漂亮的脸。他站在残破的第二钉旁,像一柄从地底拔出一半的旧刀。
“挖山,截水,迁坟,改河。活着的时候拿它养城,出了问题就说它疯。”
“人类三百年前就挺不要脸。”
顾长庚没有反驳。
周景阳原本还听得很认真,闻言忽然觉得哪里熟悉:“怎么听着像把人加班加疯了,然后公司说员工情绪不稳定?”
清风从水里冒出脑袋。
“咕。”
白看了它一眼:“他说得对。”
周景阳震惊:“你听得懂?”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清风尾巴拍了一下水。
显然对白的猜测表示认可。
顾长庚看着这一群人,似乎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第二钉能在半天内被折腾成这样。
他重新看向姜无。
“最初的七钉确实为了镇它。后来京海越来越大,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守钉的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
姜无替他接了下去:“然后有人发现,钉都钉了,不如顺便抽点出来用。”
顾长庚没有否认。
“最开始只是借。”
“借着借着就成自己的了。”
“人性如此。”
姜无听笑了:“别什么锅都让人性背。契上有名字,谁拿的谁背。”
顾长庚看了她几秒。
“所以现在账在反噬。”
“活该。”
“里面有不知情的人。”
姜无神情没变。
“那就去找知情的人。”
顾长庚微微眯眼。
姜无把湿透的血契甩回命盘上。
啪的一声。
“祖宗偷东西,孙子不知道,孙子可以不坐牢。东西得还。”
“这两件事冲突吗?”
顾长庚彻底没说话。
沈鹤辞在旁边淡声道:“不冲突。”
周景阳:“我也觉得不冲突。”
白:“嗯。”
清风:“咕。”
顾长庚:“……”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里的鱼。
“你也有意见?”
清风立刻沉进水里。
只留一串泡泡。
顾长庚的视线却没有收回来。
那目光停得有些久。
姜无注意到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在清风和顾长庚之间。
“看什么?”
顾长庚终于抬眼。
“它很珍贵。”
水里的清风瞬间往姜无脚边靠。
“我知道。”
“你知道金鳞能做什么?”
“不知道。”
姜无回答得理直气壮。
“但你想要,那肯定值钱。”
顾长庚竟被她噎了一下。
沈鹤辞在后面极轻地推了下眼镜,像是在掩饰什么。
姜无瞥他:“想笑就笑。”
“没有。”
“你镜片都快笑反光了。”
沈鹤辞:“……”
清风从水里探出一点脑袋,看看姜无,又看看沈鹤辞,忽然觉得自己虽然变成了鱼,安全感倒是莫名其妙上涨了一点。
顾长庚重新看向清风。
“金鳞能引活水,也能聚散运势。它若留在南港,第二钉甚至不必重新钉回原处,只要——”
“打住。”
姜无抬手。
“别给我的人安排工作。”
“它原本就生于这里。”
“所以呢?”
“这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姜无看了看水里的清风。
“你想留下吗?”
清风疯狂摇鱼脑袋。
尾巴也跟着一起摆。
生怕慢一点就被留下当南港吉祥物。
姜无摊手:“听见了。”
顾长庚:“它现在不能说话。”
“摇头不算?”
“……”
“你们守契的连鱼权都不认?”
周景阳噗地笑出了声。
顾长庚额角终于轻轻跳了一下。
姜无心情明显好了。
可就在这时,楼梯上方突然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过台阶,节奏整齐。中间夹着金属碰撞的轻响,还有拐杖落地的声音。
顾长庚回头。
他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我让他们在上面等。”
林老夫人的声音已经从楼梯上传下来。
“顾先生,第二灯都灭了,再等下去,林家就该等着收祖宅了。”
很快,第一道人影出现在楼梯转角。
银发,深色旗袍,肩上披着黑色羊绒披肩。林老夫人一只手扶着重新换过的乌木拐杖,身后跟着两名保镖和一个提着木匣的中年人。
再往后,是宋家长子。
陈家大女儿走在最后。
三家没有把大队人马带下来,律师、助理、医生都留在二层。能走进这里的人,显然都知道地下到底是什么。
林老夫人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地狼藉。
第二眼看见断掉的命盘。
第三眼——
落在水里的清风身上。
她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惊讶。
怀疑。
以及一种极快闪过的贪念。
虽然只是一瞬,姜无还是看见了。
水里的清风也看见了。
他嗖地一下游到姜无另一边。
林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收紧。
“真的是金鳞。”
顾长庚声音冷下来:“林老夫人。”
她没理。
“我小时候见过一尾。”
林老夫人盯着清风,眼神复杂。
“就在林家祖宅的鱼池里。”
清风原本还在往姜无后面藏,听见这句话,忽然停住。
姜无也抬了抬眼。
林老夫人慢慢走近水边。
“那时候我七岁。”
“祖父不许任何人碰那池鱼。每年开春,他都亲自往池里放第一捧新水。”
她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里面有一尾金红色的鱼,最小,也最难抓。我小时候不懂规矩,拿网兜捞过它。追了一个下午,一次也没碰到。”
周景阳忍不住看向清风。
清风一动不动。
林老夫人的视线落到他额心那粒小小的金点上。
她脸上的血色忽然一点点褪去。
“它额头也有一点金。”
清风尾鳍轻轻动了一下。
水面泛开一圈涟漪。
顾长庚的神情也变了。
“哪一年?”
林老夫人没有马上回答。
她像在算。
“六十二年前。”
地下三层突然安静。
周景阳张了张嘴。
看向清风。
再看向林老夫人。
最后重新看向清风。
“你……”
清风立刻甩尾。
一滴水飞过去。
周景阳灵活躲开:“我什么都没说!”
姜无却已经蹲下。
她看着清风。
清风也抬着鱼脑袋看她。
一人一鱼对视片刻。
姜无:“你今年多大?”
清风:“……”
姜无想起来了。
“你现在说不了。”
清风缓缓沉进水里。
只露出眼睛。
沈鹤辞忽然开口:“他的档案年龄是二十六。”
姜无转头:“档案?”
“我查过。”
清风从水里猛地抬头。
沈鹤辞看向它:“身份记录从二十年前才开始完整。更早的儿童信息很少,收养记录也有缺失。”
清风彻底不动了。
他显然自己都不知道这些。
姜无眉梢微挑:“谁收养的?”
沈鹤辞:“青云观。”
这三个字一落,顾长庚手里的账册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却没逃过姜无的眼睛。
她转头看他。
“你知道?”
顾长庚没有立刻回答。
林老夫人却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彻底变了。
“青云观……”
“当年水眼封死以后,最后一批活物,是青云观的人带走的。”
清风浮在水里。
茫然地看着她。
林老夫人望着那尾金红锦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祖父说,鱼池里的最后一尾金鳞失踪那晚,南港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第二天,水眼就彻底封了。”
顾长庚忽然打断她。
“够了。”
林老夫人看向他。
顾长庚的神色第一次真正难看。
姜无却笑了。
她站起身,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看来今天这账还真没白翻。”
顾长庚盯着她。
“有些旧事,知道了没有好处。”
姜无:“巧了。”
她指了指自己。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太听劝。”
顾长庚没有接话。
水眼深处,却在这一刻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
咚。
清风猛地转身。
刚才已经闭上的那只巨大金瞳,在更深处重新睁开了一条缝。
这一次,它没有看姜无。
没有看黑金男人。
也没有看龙宝宝。
它的目光穿过层层水光,安静地落在清风身上。
金红锦鲤僵在水里。
下一秒,一段极其模糊的声音顺着水流传上来。
不像人声。
更像水撞过石壁时,被硬生生挤出来的两个音。
“……小……金……”
清风整个鱼身猛地一颤。
林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咚”地落在地上。
她死死盯着水底。
脸上第一次彻底失去了那种属于林家掌权人的从容。
因为六十二年前,她的祖父也是这样叫那尾鱼的。
——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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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借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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