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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死者站在门后 布 ...

  •   布兔子脖子上的旧铃响起后,主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不是一声普通铃响。

      它很轻,很旧,像从很久以前的儿童房里传来,穿过发霉的墙纸、潮湿的地板、锁死的柜门,最后落在黑荆棘庄园的商宴上。

      叮。

      银器停在半空。

      有人忘了呼吸。

      白发女律师玛格丽特脸色灰白,手里的餐巾被她攥出褶皱。赫尔曼医疗集团那名蓝裙技术顾问下意识合上金属箱,指尖却在箱扣上颤了一下。

      维克托·阿什伯恩站在壁炉旁。

      他仍旧保持着老派绅士的姿态,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手杖握在掌中,可那双深蓝色眼睛已经冷得不像刚才。他看见窗外那辆黑色马车时,眼底有一瞬间的阴沉和恐惧。

      这不是第一次。

      姜无慢吞吞喝了口热茶。

      她看出来了。

      这座庄园里的每个人,都比他们表现出来的知道得更多。

      红雨落下,旧钟倒响,画像缺眼。

      不懂的人会尖叫。

      懂的人会沉默。

      因为沉默说明他们见过,甚至可能等过。

      维克托很快开口,声音仍旧平稳:“只是庄园的旧传说。诸位不必惊慌,今晚风雨太大,主厅会暂时封闭,请各位留在原处。”

      马蒂亚斯·凯勒冷冷看他。

      这位赫尔曼医疗集团的负责人已站起身,铁灰色西装挺括,灰眼睛像两片磨薄的金属。他是德国人,说话时尾音冷硬,哪怕脸色不算好,也没有失态。

      “阿什伯恩先生,窗外坐着一个没有马夫的马车客人,画像刚刚失去了一只眼睛。你称之为旧传说?”

      维克托微笑。

      “英国乡下总有很多不合时宜的故事。”

      “但我不喜欢在投资前听见故事。”马蒂亚斯冷声道,“我喜欢听风险披露。”

      沈鹤辞放下茶杯。

      他坐在长桌另一侧,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深色西装严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静得近乎锋利。刚才所有人都看向窗外时,他看的是维克托。

      “阿什伯恩先生,MorrowGate的专利转让文件里,是否包含黑荆棘庄园地下设施、旧医疗档案和历史权益?”

      维克托的笑意淡了一点。

      “附属档案自然属于资产组成部分。”

      沈鹤辞:“那红雨夜,也属于资产组成部分吗?”

      大厅一静。

      唐绯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她斜倚在椅背上,酒红色卷发垂在肩头,狐狸眼里带着兴味。这个女人明艳危险,刚才还像看热闹似的调戏沈鹤辞,如今指间已经多了一枚铜针。

      针尾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红线垂在她指尖,一动不动,却像一条随时能绞断脖颈的血丝。

      “沈总,你谈判是真不挑场合。”

      沈鹤辞没有看她,只淡声道:“场合由对方提供。”

      姜无忽然觉得这话很顺耳。

      她偏头看沈鹤辞,问:“你想救谁?”

      沈鹤辞侧眸。

      姜无支着下巴,眉眼懒散又锋利,像终于对眼前这场荒唐商宴提起了一点兴趣。

      “这里这么多人,有坏的,有装不知道的,有真不知道的,还有想把门卖给你的。”

      她问得很直接。

      沈鹤辞看向主厅。

      惊慌的技术顾问,强撑体面的律师,冷汗顺着额角落下的信托代表,站在楼梯旁沉默的伊芙琳,苍白忧郁却不退后的埃利奥特,还有壁炉边那位仍试图维持体面的维克托。

      “该救的人救。”他说,“该留下的证据留下。”

      姜无:“那坏的呢?”

      沈鹤辞收回目光。

      “让他们活着承担。”

      姜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

      是有点满意。

      “行。”

      她把茶杯放下。

      “那我先不砸。”

      沈鹤辞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多谢配合。”

      姜无:“你欠我。”

      沈鹤辞:“记账。”

      顾长生在旁边抬眼。

      他银边单片镜后的魂眼微微一亮,淡金账纹转过半圈,语气很自然:“需要我记吗?”

      姜无:“记。”

      沈鹤辞:“……”

      唐绯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可这点笑意很快被第二次敲门声压了下去。

      咚。

      咚。

      咚。

      声音不是来自主厅尽头那扇小黑门。

      而是来自主厅的每一扇门。

      厚重橡木门,侧厅门,仆人通道,酒窖门,通往花房的玻璃门。

      所有门后,都传来同样的敲击。

      不急不缓。

      像每一道门外,都站着一个耐心极好的死人。

      白发女律师玛格丽特的脸色骤然惨白。

      她身旁的年轻助理声音发抖:“Ms. Gray?”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她盯着主厅侧面的那扇门。

      门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温和,沙哑,带着一点年长英国男人的口音。

      “Maggie.”

      玛格丽特手里的餐巾掉在地上。

      她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她身旁的信托代表低声道:“玛格丽特,不要过去。”

      玛格丽特却已经往那扇门走了半步。

      她眼眶发红,嘴唇颤抖。

      “Henry?”

      沈鹤辞立刻开口:“别回应。”

      可迟了。

      门后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May I come in?”

      我可以进来吗?

      这句话落下,主厅里的烛火同时矮了一寸。

      维克托厉声道:“Don’t answer!”

      老管家爱德蒙也冲过去。

      这个六十多岁的英国管家脸色灰白,燕尾服衣摆被他急促的步伐带起。他手里攥着黑荆棘枝和黄铜铃,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

      “夫人,不要回答!死者不能进门!”

      玛格丽特僵在原地。

      她的丈夫去世十七年。

      死于黑荆棘庄园附近一场离奇车祸。

      当年她代表阿什伯恩家族处理过赔偿文件,也亲手把那段事故报告封进旧档案室。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那晚的雨声,遗忘电话里警察冷冰冰的通知,遗忘丈夫遗体脸朝下趴在车门内侧的照片。

      可门后那个声音,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May I come in, Maggie?”

      玛格丽特浑身发抖。

      她没有回答。

      但她流泪了。

      门缝里,慢慢渗出一线红雨。

      唐绯指尖一挑。

      红线无声飞出,钉向那扇门的门框。

      可红线刚碰到门板,门后忽然伸出一根苍白手指。

      那根手指没有指纹,皮肤像被水泡胀,指甲里嵌着黑泥。

      它轻轻碰了碰红线。

      唐绯脸色微变。

      下一秒,她的红线被一股阴冷力量拉得绷直,像有东西在门后试图顺着线爬出来。

      “有点东西。”

      唐绯笑意收了,指尖铜针一转,三根红线交错,硬生生把门缝缝住一寸。

      “许惊鸿,外围有反应吗?”

      通讯器里,许惊鸿的声音很冷。

      她和裴星野不在庄园内。

      他们在庄园外围的特管局临时监控车里。车窗被红雨砸得啪啪作响,雨水落在符纹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暗红痕迹。

      许惊鸿穿黑色风衣,长发束成低马尾,侧脸冷艳,眼神锋利。她正盯着监控屏上的庄园平面图。

      “所有外围门同时出现死者反应。厨房后门、马厩门、温室门、地下酒窖门,门外都有影子。”

      裴星野坐在副驾驶,平时明亮活泼的眉眼此刻也严肃了不少。

      他穿浅色夹克,头发被雨气弄乱,一手按着通讯,一手压住车内不断抖动的黑伞。

      “补充一句,影子都脸朝门站着。背对我们。看着很不舒服。”

      唐绯:“能封外圈吗?”

      许惊鸿:“普通封印线不行。红雨在把门和庄园本体缝在一起。”

      唐绯红唇一弯。

      “那正好,我也会缝。”

      她抬手,指尖那根红线忽然一分为九,顺着主厅门缝、窗框、墙角阴影飞出去。

      其中一线穿出破开的窗缝,钻进雨里。

      庄园外,许惊鸿同时抬手。

      她掌心有一枚特管局银钉,钉尾刻着细密符文。红线落到她指间的一瞬,她反手将银钉压进湿泥。

      红雨猛地一震。

      像一张被两边同时拉紧的血色帷幕。

      裴星野撑伞站在她身侧,伞面被红雨砸得滋滋作响。

      “惊鸿姐,你手疼不疼?”

      许惊鸿头也不抬:“闭嘴。”

      “那就是疼。”

      “裴星野。”

      “在。”

      “再多说一句,我把你钉进去当第二枚银钉。”

      裴星野立刻闭嘴。

      但他往前挪了半步,伞面倾斜,挡住许惊鸿肩上的红雨。

      许惊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庄园内,唐绯感受到外圈封线接上,唇角勾起。

      “这位许队,脾气够辣,我喜欢。”

      裴星野的声音从通讯里幽幽传来:“你不许喜欢。”

      唐绯:“小狗护食啊?”

      裴星野:“我不是小狗。”

      许惊鸿:“你们两个都闭嘴。”

      姜无在旁边听了半天,问沈鹤辞:“他们在干什么?”

      沈鹤辞沉默一秒。

      “工作。”

      姜无:“听着不像。”

      沈鹤辞:“确实不像。”

      这时,玛格丽特面前那扇门终于安静了。

      唐绯的红线暂时封住了门缝。

      可主厅另一侧,很快传来第二个声音。

      这次是哭声。

      小孩的哭声。

      细细的,压抑的,像被人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赫尔曼那名蓝裙技术顾问猛地抬头。

      她叫艾琳娜,二十七八岁,浅金短发,鼻梁上有一点雀斑。她是赫尔曼集团的神经信号工程师,负责场灯设备,刚才一直强撑冷静。

      可听见哭声的一瞬,她脸色白了。

      那哭声从她脚边的餐车里传出来。

      银色餐车上摆着甜点盘、茶壶和几只瓷杯。

      最下层用白餐布盖着。

      餐布底下,一下一下鼓起。

      像有什么很小的东西,正在里面挣扎。

      艾琳娜往后退了一步。

      马蒂亚斯立刻挡在她面前。

      “Don’t touch it.”

      他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

      姜无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虽然冷硬,但反应不算差。

      他知道护自己的人。

      餐车底下的哭声越来越清楚。

      “It’s dark…”

      “Let me out…”

      好黑。

      让我出去。

      阿铃脸色白得厉害。

      她抱着布兔子,指尖紧紧攥住兔耳朵。

      “里面不是小孩。”

      小满站在她旁边,认真问:“那是什么?”

      阿铃听了很久。

      “是学小孩的东西。”

      小满皱眉。

      “学得不像。”

      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真的小孩哭,不会只叫大人开门。”

      姜无低头看他。

      小满抱着豌豆射手,雪白小脸绷得很认真。

      “真的小孩会怕,会喊疼,会找姐姐。”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看向阿铃。

      “也会找右边柜子的哥哥。”

      阿铃眼睛微微红了一点。

      但她点了点头。

      “嗯。”

      餐车底下的哭声停了一瞬。

      像被揭穿后,忘了继续装。

      下一秒,白餐布下伸出一只小小的手。

      那只手细白,像瓷做的。

      五指僵硬,关节处有裂纹。

      不是人的手。

      是娃娃的手。

      维克托脸色骤然变了。

      这一次,他的失态比看见红衣女人时更明显。

      “Burn it.”

      他声音压得很低。

      可主厅太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烧了它。”

      伊芙琳猛地抬头:“父亲。”

      维克托盯着餐车,眼底阴沉得可怕。

      “那东西不该出现。”

      埃利奥特脸色惨白。

      他看着餐车底下那只瓷白小手,像看见了某个很久以前被家族掩埋的噩梦。

      “罗莎蒙德的娃娃……”

      红雨忽然猛烈起来。

      窗外那辆黑色马车里,红衣女人终于抬起了头。

      隔着雨幕,她没有眼睛的脸朝向主厅。

      然后,主厅里所有画像,同时少了一只眼。

      不是一幅。

      是所有。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所有画像的右眼同时陷落成黑洞。

      黑洞里流出红雨。

      雨水沿着画布向下爬,一滴滴落到墙面,像整座庄园的祖先都在无声流血。

      玛格丽特失声尖叫。

      信托代表踉跄后退,撞翻一只银烛台。

      马蒂亚斯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就连一向冷艳克制的伊芙琳,也露出了一瞬间的恐惧。

      只有维克托死死盯着餐车。

      “爱德蒙。”

      老管家脸色灰白。

      “先生……”

      “烧了。”维克托一字一顿,“立刻。”

      爱德蒙颤抖着拿起烛台。

      可他刚往前一步,姜无忽然抬眼。

      “动一下试试。”

      她声音不高。

      甚至有些懒。

      但老管家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烛火在他指尖颤抖,怎么也落不下去。

      姜无慢慢站起身。

      她黑色长风衣垂落,长发散在肩后,冷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往前走一步,主厅里那些门后的敲门声就低一分。

      唐绯看着她背影,眼底第一次没有调笑。

      国内派来的这个顾问,危险等级或许比资料上写得还要高。

      沈鹤辞没有拦姜无。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姜无看他一眼:“这次不拦?”

      沈鹤辞:“这不是资产。”

      “那是什么?”

      沈鹤辞看向餐车下那只瓷白小手。

      “证人。”

      姜无笑了。

      “你还挺会说话。”

      沈鹤辞垂眸看她。

      “跟你学的。”

      姜无想了想。

      “我不这样说话。”

      沈鹤辞:“但你这样做事。”

      她怔了一下。

      主厅里红雨、倒钟、缺眼画像、门后死者全都还在。可这一瞬,她居然觉得沈鹤辞这句话比周围那些阴森森的东西更让人难以忽视。

      姜无别开眼。

      “少夸我。”

      沈鹤辞眼底笑意很淡。

      “不是夸你。”

      姜无瞥他。

      沈鹤辞顿了顿,补上一句。

      “我当你是。”

      姜无:“……”

      怎么还学她的话。

      就在这时,餐车底下的白布被一点点掀开。

      一只洋娃娃从里面爬了出来。

      它大约半臂长,金色卷发,蓝色玻璃眼睛,穿白色蕾丝裙。脸颊上涂着淡粉色圆晕,嘴唇小小一点红,漂亮得像橱窗里昂贵的古董玩具。

      可它的脖子上,缠着一圈黑荆棘细线。

      线勒进瓷颈,裂痕从脖颈蔓延到下巴。

      它慢慢转动玻璃眼珠。

      先看维克托。

      再看伊芙琳。

      最后看向姜无。

      它没有说话。

      但阿铃听见了。

      阿铃抱着布兔子,声音很轻。

      “她说,别让他们烧我。”

      小满立刻往前一步,挡在餐车前。

      “不能烧小孩的东西。”

      维克托怒声:“那不是小孩!”

      小满抬头看他。

      他太小了,仰着脸时显得更像一个普通孩子。

      可他的眼睛很黑。

      黑得不像活人。

      “那也不能烧。”

      维克托正要说话,主厅尽头那扇小黑门忽然打开了。

      这一次,没有敲门声。

      门内站着一个死人。

      脸朝内。

      背对众人。

      那是一个穿红裙的年轻女人。

      红裙湿透,长发垂落,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内侧。

      咚。

      咚。

      咚。

      然后,她缓慢转身。

      她没有脸。

      脸的位置,是一扇小小的门。

      门缝里,有一只蓝色玻璃眼睛,正静静看着所有人。

      埃利奥特声音发抖。

      “罗莎蒙德……”

      红衣女人站在窗外的马车里。

      门内的死者站在主厅尽头。

      洋娃娃坐在餐车下方。

      三者之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被红雨一点点拉紧。

      顾长生的魂眼骤然亮起。

      “不是复活。”

      他声音沉下来。

      “是作证。”

      下一秒,所有门后的死者同时抬手,敲响了门内侧。

      咚。

      咚。

      咚。

      整座黑荆棘庄园都在敲门。

      阿铃脸色惨白,却把每一个声音都听清了。

      她小声说:

      “他们说——”

      “开门的人,不是我们。”

      红雨重重拍在窗上。

      窗外马车里的红衣女人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指向维克托。

      这场红雨夜的复仇,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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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春日不驯》 隔壁校园小甜饼请多多关照~ 一句话简介:她随手一钓,他当了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