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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低潮日 面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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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愈第二天没有按时醒,或者说,她醒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天还没亮,屋外有鸟叫,声音短促,像从雾里撞出来又很快跌回去。她睁开眼,看见窗外灰白一片,知道应该起床烧水,煮粥,吃药。
第二次是手机震动。
屏幕亮了,又暗下去。她没有伸手,被子压在身上,很轻,却像吸足水的旧棉絮,连翻身都困难。
第三次,她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应该是陈治出门倒水或者查看路况,脚步停在堂屋外,没有靠近她的卧室。过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江愈闭着眼,她知道自己在床上,知道今天没有下雨。
知道药盒在抽屉里,饭后药需要饭,睡前药不能乱吃,沈槐让她每天记录睡眠、进食和风险念头,周大成说过不能等药见底才续,李守峰昨天说后山仍然封。
她知道很多事,知道不等于能做,身体像断开了。
不是疼,也不是困。疼痛至少有位置,困倦至少有方向。现在不是。现在是每一块肌肉都被撤走了许可,眼睛可以睁开,手指却不想抬,胸口没有明显起伏,脑子里也没有完整句子。
她躺在那里,看着屋顶。
木梁上的水痕仍在,没有扩大。
这个判断自动出现,随后又落下去。它没有像以前那样推动她坐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次,这一次,她伸手摸到了。
上午十点二十三,错过了早饭,错过了饭后药。
屏幕上有三条消息。
沈槐:【今天记录不用完整,写一个词也可以。】
周大成:【药到了,别急着下山,什么时候路好什么时候来,饭记得吃。】
陈治:【公共水壶我补了,今天如果不方便回复,不用回。】
江愈看着最后一条,不用回。
这几个字像一小块干布,压在潮湿的边缘上。它没有让潮气消失,只是让她暂时不用处理又一个互动。
她把手机扣到床边,又躺了一会儿。
时间过去多久,她没有概念。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一小时。窗外的光变亮了一点,山雾退到院墙外,屋里仍旧冷。胃里开始发酸,那种酸不是饥饿提醒,更像身体在底部缓慢拧紧。
饭后药不能空腹,这句话浮出来。
她还是没有起床,过了一会儿,又浮出来一次。
饭后药不能空腹,第二次比第一次清楚一点。
江愈慢慢坐起来,这个动作消耗得离谱。她坐在床边,脚踩到地面,冷意从脚底往上爬。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白,指节没有力气。
先喝水,她给自己下指令。
水杯在床头,昨晚剩下的半杯已经凉了。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有一点木头和隔夜空气的味道。喝完,胃酸没有立刻缓解,只是喉咙不那么干。
再站起来,她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黑影从边缘往中间压,很快又退开。她扶着床头柜,等到视线恢复,才慢慢走到厨房。
厨房比卧室更冷,锅是干净的,米在密封桶里,鸡蛋在冰箱,面条在柜子上,所有东西都在位置上,像一套完整却没人启动的系统。
江愈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些东西。
煮粥太久,煮面也要等水。
饼干在堂屋抽屉,她转身去拿饼干。
抽屉拉开,里面有半包苏打饼干,袋口用夹子夹着。饼干已经有点受潮,但还能吃。她拿了两片,坐在堂屋桌边,慢慢咬。
第一口很干,第二口卡在喉咙里。
她喝了水,才咽下去。
这不算饭,但比空腹好,她又吃了一片。
饭后药,她回卧室拿药盒。手指拨开透明盖子时,药片在格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她倒出今天早上的量,看着掌心里的浅色药片。
如果是以前,她会把这个动作写进记录里。
现在她只是吞下去,苦味很明显。
她坐回堂屋,手机又亮了一下。
陈治:【我十一点半去保护站,下午回来前顺路取水和电池。是否需要带米?如不需要,不回复也可以。】
江愈看着消息。
她脑子里慢慢浮出昨天林强说过的“外面男人”,又浮出林梅说的“你自己注意点”。它们和陈治这条消息并排放着,很不协调。
一边是越过边界的担心,一边是可以拒绝的询问。
她没有力气回复,也确实不想让陈治替她处理生活。
可是米快没了,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复:【不用。】
两个字。
过了几秒,陈治回:【好。】
没有追问。
江愈把手机放下,她坐在堂屋里,很久没有动。院子里有风,葡萄架上的枯藤轻轻晃了一下,影子落到地面上。阳光不明显,只是一层薄亮,从云后透出来,又被雾气磨钝。
她应该清理一号房,陈治延住,房间不需要退房清洁,但公共区域要扫,堂屋桌上的水痕要擦,昨晚贴在门后的提醒纸边角翘了一点,应该重新压胶带。小程序后台还有一条咨询未读。沈槐的记录表空着。
事情没有很多,但每一件都像隔着一段很长的路。
她站不起来,这一次不是身体短暂发黑,而是心里那部分负责启动动作的东西没有反应。
江愈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忽然想起博士阶段有一次,培养箱报警。
凌晨两点,她从宿舍赶到实验室,发现温度异常。她一个人把样本转移到备用设备,登记,拍照,给刘博文发邮件,联系值班老师,做完以后天已经亮了。那时她很累,却能动。因为每一步都明确,每一步都紧急。
现在没有报警声,没有人命令她,没有样本要立刻转移,于是她不动。
原来人可以在没有外部命令的时候,连给自己倒水都困难。
中午十二点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治没有敲门,他只在平台上发消息。
【我出门了,堂屋公共桌上放了一包未开封面包,是我昨天买多的,生产日期在包装上。如你不需要,我下午回来带走。】
江愈看着消息,堂屋公共桌就在她旁边。
她转头,看见桌角多了一小包面包,透明包装,压在纸杯旁边。它放得很靠外,没有越过她平时划出的私人区域,也没有配上任何“你要吃”的话。
如你不需要,我下午回来带走。
仍然是可以拒绝的东西,江愈盯着那包面包看了很久。
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别人看见她没吃饭,不喜欢自己竟然需要这包面包。
更不喜欢这件事没有给她一个可以反抗的理由。因为陈治没有强行递过来,没有站在旁边等她吃,也没有问她怎么了。他只是把多余的一份食物放在公共区域,并且保留了带走的选项。
她可以不吃,也可以吃,这个选择让她很难受,也让她最终伸手拿了那包面包。
包装袋撕开时,声音很大。
面包很普通,有一点甜味。她吃了半个,喝了水,胃里的酸慢慢往下压了一点。她把剩下半个重新包好,放在桌边。
然后打开沈槐发来的记录表,光标停在今天这一行。
睡眠:早醒,卧床至十点后。
进食:上午饼干三片,中午面包半个。
药物:饭后药延迟服用。
风险念头,她看着这一栏。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想动,不想继续,没有计划,她把这三句打进去,每一句都很短。
短到像实验记录,不像情绪。
可是沈槐说过,不要求完整。
下午,陈治回来时,院门外先响起消息。
【我到了,面包如果不要,我带走。】
江愈看着剩下半个面包。
她回复:【吃了半个,钱转你。】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
【不用,这份本来就是我多买的,下次有需要再按清单算。】
江愈看着“不用”。
如果是平时,她会坚持转账。钱货清楚,帮助才不会变成人情债。可今天她没有力气把这件事来回推。
她只回:【好。】
陈治没有再发。
院子里传来他换鞋、放包、把公共水壶归位的声音。每个声音都很轻,也都停在外面。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今天没出门,没有问她脸色是不是不好,没有问她是不是病了。
他只是把水壶放回原位,把杯子盖好,回一号房。
这不是拯救,甚至不能算照顾。
它太克制,太小,太不像故事里应该发生的情节。
可江愈坐在堂屋里,忽然觉得正因为它小,才没有压垮她。
傍晚,她终于站起来,把堂屋桌上的水痕擦掉。
只擦了桌面,地没有扫,提醒纸边角也没有重新贴,她把这些都记在明天清单里。
明天:贴提醒纸,扫堂屋,买米。
写完以后,她停了停,又打开沈槐的记录表。
在今天最下面,她原本想写“还可以”。
手指按到键盘上时,沈槐的声音浮出来。
不要说还可以,具体一点。
江愈看着屏幕。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院墙外的腐木沉进雾里,小子实体看不清了。旧屋没有下雨,却仍然潮,像很多东西只是暂时不落下来,并不代表已经干了。
她删掉还可以,重新写,今天没有很好。
五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江愈看着它们。
第一次没有把它们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