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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建议下山 修院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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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以后,雨又下起来。
先是细雨,雨线从院墙外斜斜飘进来,落在石板上,不重,只把原本快要变浅的水痕重新压深。随后山雾变厚,远处的路被白色一点点吞掉。到四点半,雨声已经连成一片,瓦片、木檐、排水沟和墙根草叶都在响。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手机。
李守峰发来保护站提醒:
【主路上段有落石,今天傍晚不建议下山,通知住客别走。】
江愈回复:【好。】
然后打开平台后台,陈治原本订的是两晚。
今天是第一晚,按理说,他不需要今天下山。可保护站的提醒仍然要发,规则不能因为一个人看起来可靠,就自动放松。
她给陈治发消息:
【保护站提醒,主路上段有落石,傍晚不建议下山。今晚不要外出。】
一号房很快传来手机提示音,隔着墙,声音很轻。
陈治回复:
【好的,我不外出,需要我把院门加固一下吗?】
江愈看着这句话,需要/不需要。
她不太习惯接受住客帮忙,住客是住客,房东是房东,公共区域和私人事务分开,服务和边界分开
。可院门确实被风推得轻轻晃,门底石头已经有些移位。雨大以后,如果门半夜被吹开,她还要出去关。
她回复:
【那麻烦陈先生。】
陈治回:
【没问题。】
很快,一号房门开了。
陈治穿着雨衣出来,手里拿了一只小型头灯,灯还没有打开。他走到院门边,先看了一眼地面,确认没有踩到她晾在檐下的旧毛巾,又把门底那块石头挪到更稳的位置。院门上方的木闩有一点松,他没有擅自找工具,只问:“有绳子吗?”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答到:
“堂屋左边柜子上有麻绳。”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位置说得太具体,陈治没有往里走。
“那麻烦你拿一下。”
江愈停了一下,回屋拿麻绳。
绳子是侯师傅上次修房剩下的,卷得不整齐,外面沾了一点木屑。她递过去时,陈治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接住绳圈外侧。
“谢谢。”
他把麻绳从木门内侧绕过,绑到门旁一根旧铁环上,结打得很稳,不复杂,也不漂亮。只是能用。绑好后,他后退半步,试了一下门的晃动。
门不再反复撞门框,
“这样今晚应该不会被风推开。”他说,“明天走之前我拆掉。”
江愈说:“不用。先留着。”
陈治点头,
没有说“我帮你修一下”,也没有说“这个门该换了”。他只是把剩下的绳头收短,避免垂到泥里,然后回一号房前,在垫子上把鞋底擦干净。
雨声更密,屋里很快暗下来。
五点多时,电闪了一下。
旧房的灯泡先亮,后暗,再亮。堂屋里那盏灯晃了两次,像呼吸不稳。江愈站在桌边,抬头看灯。她已经习惯旧房电路在雨天偶尔这样,可一号房现在住着人,热水器、插座、灯,都不再只是她自己要承担的风险。
她打开备忘录,写:雨天电压不稳,提醒。
然后给陈治发消息:
【雨天电压不稳定。热水器如有异常,先停用。】
陈治回:
【好的,我今晚不急用热水。带了备用照明和充电宝。】
这句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如果停电,我会待在房间,不外出。】
江愈看完,心里郁结的那口气像是终于呼出气了。
她去厨房做饭,米饭只剩一点,不够蒸。她煮了面,青菜,鸡蛋,放很少盐。锅里的水开得慢,雨天旧电磁炉工作时声音比平时更重。她站在灶台前,听见一号房里有低低的电话声。
不是大声外放,声音被门挡住,只能听见几个很模糊的词。
“路况不稳定。”
“不要让测试组晚上进山。”
“报告明天再看。”
“安全优先。”
后面听不清了。
江愈把面条拨开,
户外产品、测试组、安全优先。
那些词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很细的线,把陈治和此前所有传闻连接得更清楚。他不是一个单纯跑山找蘑菇的人,也不是一个闲散游客。他有工作,有团队,有判断,也有能让别人听他安排的位置。
但电话声很快停了,
他没有在屋里继续开会,也没有让这种工作存在感压过半山旧屋的雨声。
江愈把面盛出来,端到堂屋。吃到一半时,手机震了一下。
周大成发来消息:
【今晚雨大,药别放窗边。你那屋子潮,睡前药按时吃,别熬着。】
江愈看着那行字,周大成总能把关心伪装成某种药品管理建议。
她回复:【知道。】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今天有住客,不会出门。】
周大成回了个语音,江愈没有点开。
她把剩下的面吃完,饭后药,温水,清洗碗筷。
这些动作完成以后,天已经黑了大半。雨打在瓦片上,声音越来越厚。院墙外的排水沟水流变急,能听见泥水冲过碎石的声响。
六点四十,电停了,屋里一下暗下来。
不是完全黑。窗外还有灰白色的雨光,堂屋门缝漏进一点天色,但灯泡灭掉以后,旧房像突然被人从现代时间里拔出来,退回很久以前。
江愈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动。
停电并不罕见,可这一次,她先想到一号房,然后才想到自己。
手机亮起:
陈治:【停电了。我这边没事,有头灯。你那边需要光源吗?】
江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不想让住客进堂屋。
也不想让人觉得她需要照顾,她回复:
【不用。】
发出去以后,又看见堂屋桌面上那只备用手电。
手电在抽屉里,她能找到。
她打开抽屉,摸到手电,按下开关。
没有亮,电池没电了。
江愈看着手电,安静了两秒。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治:【我把备用灯放在一号房门口,你需要就拿。不用敲门。】
很快,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号房门开了,又合上。
没有人说话,江愈站在堂屋里,等脚步声消失,才走到走廊。
一号房门口的小凳上放着一盏折叠营地灯。灯已经调到最低亮度,乳白色的光被雨夜压得很柔,不刺眼,灯旁边还压着一张便签。
【明早还我就行。】
没有多余字。
江愈看着那盏灯,拿就代表接受,接受一件很具体的小帮助。
这比听人说“你需要帮忙吗”更难。因为后者可以拒绝,可以把自己关起来。可这盏灯已经在那里了,陈治没有站在旁边等她道谢,也没有把帮助变成必须回应的社交。
灯只是灯,她最后还是拿了,堂屋重新有了光。
不是电灯那种从头顶落下来的白光,而是一团很低的、放在桌角的光。它照亮了药盒、文件夹、玻璃杯和木桌上的裂缝,也照出屋檐漏水处那片还没完全干的塑料布。
江愈坐下来,把睡前药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面上,药片在灯光下显得更白。
雨夜,停电,住客,一盏借来的灯,睡前药。
这些东西并排放着,构成一个很不稳定,却确实存在的晚上。
七点二十,电恢复了一次。
灯泡闪了两下,亮起来。
营地灯仍旧在桌角亮着。江愈没有立刻关。她看着走廊方向,一号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很窄的光。陈治大概也看见电来了,过了不到半分钟,那条光灭了。
他没有因为恢复供电就出来,也没有来问灯要不要还。
江愈把营地灯调暗了一点,九点以后,雨仍然没有停。
平台后台跳出一条消息:
陈治:【看天气,后天主路可能仍不稳定。如果保护站不建议下山,我会通过平台申请延住一天。费用按平台规则。不影响你后续订单的话,再确认。】
江愈看了一眼后续房态,后天没有订单,她原本应该很快回复可以。
可是“延住”两个字像在屋里多放了一件湿衣服。它会占据空间,延长陌生人的存在,让她的紧绷再持续一天。
她知道自己不想,也知道安全规则比她想不想重要。
她把李守峰的消息翻出来看了一遍,又看天气预报。暴雨黄色提醒,夜间持续降雨,明日上午路况待确认。
然后回复陈治:
【按保护站路况决定。若不建议下山,可延住。仍按原规则。】
陈治回:
【好,谢谢。】
仍按原规则,这句话更像给她自己看的。
只要规则还在,延住就不是失控。人可以多停一天,边界不能跟着模糊。
夜里十点,江愈关了堂屋灯。
睡前药已经吃过。胃里没有明显不适,只是头很沉。她把营地灯调到最低,放在走廊靠墙的位置,准备明天还给陈治。
一号房很安静,屋外雨声不断。
她回到卧室,关门,躺下。闭上眼以后,仍然能看见刚才一号房门缝底下那条光。它出现过,很短,又很快熄了。
江愈在黑暗里睁开眼,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想到,有人在屋里,不一定等于危险。
这个念头很轻,轻到不能算改变。
但它在雨声里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