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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雨季来客 看蘑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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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雨还在下,像有人把很薄的一层水筛在屋顶上。瓦片被雨泡了一夜,颜色在窗外暗下去,屋檐的水线一条接一条往下落,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又被杂草和泥气吞掉。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屋顶。
昨晚后台弹出的那条预约还停在脑子里,
入住人:陈治。
雨季进山,住两晚,需要安静。
字很少,少到像一条测试信息,可它不是测试,它已经被系统确认,房态从“可预约”变成了“已预订”。一号房今天下午会住进一个人,一个此前只在别人口中出现过的人。
陈总,低头找蘑菇的人,户外产品调研。
这些零散的称呼原本都离她很远,像山路外侧雾里模糊的影子。现在它们被平台后台压成一个真实姓名,排在今日入住列表里,等待她执行接待流程。
李守峰在六点半发来消息:
【主路能走,后山封。今天下午可能还有阵雨,让客人三点前到。】
江愈看完,回复:【知道。】
不用判断陈治是谁,不用判断传闻是不是准确,也不用提前把一个陌生人放进她无法处理的关系里。她只需要确认路线,确认身份,确认入住人数,提醒雨季安全,准备一号房。
江愈把手机扣下,起床。
厨房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一小碗粥。她加了水,重新煮开,又切了几片青菜进去。米汤很淡,青菜被煮得发软,颜色浮在白色米汤上,像雨天里一点很浅的绿。
她吃了半碗,吃到最后两口时,胃里没有明显反应。
她停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吃完。饭后药放在卧室抽屉里,标签朝外。她按剂量取出来,就着温水吞下。
一号房已经被她检查过很多遍:
床单,枕套,被套;门锁,窗栓,纱网;热水器,两分半左右变热,水流偏小;插座,正常。
垃圾桶,空;纸巾,有;入住提醒,压在桌面玻璃杯下面。
这些项目在备忘录里排列得很整齐,像实验前检查表。江愈一项项对照,又一项项确认。每确认一项,她就在后面加一个“今日已查”。
字写多了,人会短暂相信事情真的可控。
中午十一点半,陈治通过平台发来消息。
【我下午两点前到镇口,三点前上山。一个人,无临时同行。已阅读入住须知。】
江愈看着那行字,句子很完整。
没有多余寒暄,也没有像有些住客那样先问能不能便宜一点、能不能晚点上山、能不能带朋友过来看看。每一条都对着她规则里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她回复:
【主路上山,不走后山。若两点半后仍未从镇口出发,建议改期或留宿镇上。雨季不夜间上山。】
对面很快回:
【收到,按你的规则来。】
你的规则,江愈盯着这四个字,她以前不太习惯别人说“你的”什么。
你的房子,你的民宿,你的规则。这些归属词落在她身上,总像衣服偏大,肩线不合。可陈治这句话没有强调,也没有试探,只是陈述。
她把手机放下,去煮面。
下午一点五十七,陈治发来消息:
【到镇口,开始上山。预计四十分钟。】
江愈回复:【好。】
发完以后,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院门。
雨小了一点,雾却更重。山路在院墙外绕过去,看不见很远,只能看见被雨水洗深的水泥边缘和路旁伏倒的蕨叶。她把院门推开一半,用石头抵住门底,又把鞋底垫挪到最显眼的位置。
等待陌生人上山,比等待后台审核更具体。审核只是四个字,订单只是一个名字,而人会带着脚步声、雨衣上的水、背包、呼吸和无法预测的目光进入院子。
她回到堂屋,把热水壶重新装满。又检查一遍一号房钥匙。木牌上写着“一号房”,字很小,孔边被细绳磨出一点浅痕。
她拿起钥匙,又放下。
两点三十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匆忙的脚步,声音很稳,停顿也少,那个人像提前看过路,知道哪里积水,哪里靠边,哪里不该踩。雨水从树叶上落下来,砸在冲锋衣面料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
陈治:【我到院门外了。】
紧接着,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你好。”
男声很低,不急。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才走出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比她想象中高一点,穿深灰色冲锋衣,裤脚收进防水鞋里,背包外罩着黑色防雨罩。头发被雨气压得有些湿,眉眼很清醒,没有山路走久后的慌乱。背包侧面插着一根折叠登山杖,另一侧挂着透明水壶,水壶里的水只剩半瓶。
他没有直接进院子,
看见江愈出来,他先往后退了半步,把脚停在门槛外。
“我是陈治。”他说,“平台预约,一人,两晚。”
江愈点了一下头,
“鞋底擦一下。”
“好。”
他低头在门边旧垫子上认真蹭了几下鞋底。动作并不敷衍,左脚、右脚、鞋边,都过了一遍。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滴,落在垫子旁边,没有被他带进院子。
江愈看着这个动作,轻呼口气。
他抬头时,视线没有在她脸上停太久,只看了一眼堂屋门口那张纸。
请勿进入客房区域以外的私人空间。
他读完,说:“我明白。公共区域和一号房,其他地方不会涉及。”
江愈说:“先登记。”
“好。”
她把他带到堂屋门口,没有让他进到桌子里面那一侧。登记表放在靠门的位置,旁边压着一支笔。陈治把背包先放在院墙边,没有碰堂屋里的木凳,也没有把湿外套带进去。
他弯腰填信息:
身份证号,电话,紧急联系人,入住时间。
写到签名时,他问:“经营者是你本人吗?”
江愈停了一下,
“嗯。”
“怎么称呼?”
登记表上其实有她的名字,平台上也有。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是没看见,更像是在确认一种当面交流的边界。房客可以叫房东,也可以叫老板,也可以叫江小姐,每一种称呼都代表距离。
江愈说:“江愈。”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江愈长期习惯观察细节,可能不会注意。陈治的手指没有明显收紧,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笔尖在“治”字最后一笔收住以后,停了半秒。
他抬眼看她,那一眼也很短,不像打量,更像一个人从很远的记忆里听见了某个音,却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利把它说出来。
“江愈。”他重复了一遍,“是这个愈吗?愈合的愈。”
江愈点头,
“嗯。”
陈治低下头,继续写完签名。
“名字很好。”他说。
江愈没有接话,这种评价太私人,也太突然。可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要把话继续展开的意思。他把笔放回原位,将登记表推回去。
“身份证给你核对。”
江愈接过,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登记表,扫描系统后,确认信息一致。她把证件还回去,把一号房钥匙放到桌边。
“热水要等两分半左右,水流偏小。雨天房间会有潮味,窗可以开一条缝,但晚上不要全开。后山封闭,不要走。公共水壶在这里。垃圾桶在院门左边。晚上十点后请保持安静。”
她把这些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是规则,规则比寒暄简单多了。
陈治听完,一条一条点头。
“知道,热水慢一点没关系,十点后不打扰。”
他停了停,又说:“我带了自己的睡袋内胆和洗漱用品,不会额外增加你太多清洁负担。费用按平台走,延误或者损耗你直接说。”
江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很具体,具体到不像一个需要她反复解释边界的人。
她把钥匙往前推了一点,
“一号房在右边。”
“谢谢。”
陈治没有立刻拿钥匙,
他先退回院墙边,把湿背包拿起来,又在院门口把包底的泥擦了一遍,才用两根手指拎起钥匙木牌。那块木牌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上面的“一号房”三个字几乎被他的指节挡住。
他走到一号房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院墙外那截腐木就在他右前方。
雨后白色菌丝变得更明显,两颗褐色小子实体完全撑开,伞盖边缘带着一圈很浅的白。陈治低头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没有弯腰,没有拍照,也没有越过院门去碰。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注意到了。
传闻里那个总低头找蘑菇的人,真的在看蘑菇。
但他没有立刻找蘑菇,这件事比她预想中更重要。
一号房门打开,又轻轻合上。门锁没有发出很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拉链打开的声响,很快又安静下去。
院子里只剩雨声,江愈把登记表收进文件夹。
入住人:陈治,预约信息变成了签名,签名变成了门后一盏可能会亮起的灯。她把文件夹合上,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一号房。
门缝下面没有光,只有一小滴雨水从屋檐落下来,砸在门口石板上。
有人来了,而这一次,旧房没有因此立刻变得不可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