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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审核通过 第一位住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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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愈睡在一号房的第一晚,没有睡好。
床垫比她卧室那张旧床平整,床单也干净,没有霉味,门锁从里面能扣上,窗户关合以后只漏进一点很细的风。
所有东西都比她预想中更适合睡觉,可她躺在床上,仍旧醒了很多次。
第一次醒,是因为窗外有鸟扑棱翅膀。
第二次,是因为热水器忽然发出轻微的管道声。
第三次,她没有找到原因,只是睁开眼,看见床头小灯已经关了,窗外灰白一片,山雾贴在玻璃上,像有人把一张湿纸覆在外面。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陌生。
这间房明明在她自己的旧屋里,却仍然陌生。床的位置陌生,灯的位置陌生,窗户开合的声音陌生,门锁扣上以后,屋子里的空气也陌生。
它已经不再完全像旧房里的空房,也还不是一个真正能让人安心睡下的房间。
江愈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胃里有一点空,太阳穴发闷。她伸手摸手机,屏幕亮起来,上午六点四十八。
后台没有新消息,
小程序仍然显示:审核中。
赵文轩昨天那条回复停在最上面:
【收到,谢谢。我们先按两人计划,不加人,不夜间上山。你这边规则写得很清楚,挺好的。】
江愈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扣下,起床,把被子叠好。
叠到一半,她停住。
如果是住客住完,床不能只是叠好。要拆床单,换枕套,检查垃圾桶,通风,擦桌面,确认插座,检查门锁,清洁卫生间。
她昨晚只是试住,理论上也应该按一次退房流程处理。
她低头看着自己睡过的床。
床单没有明显褶皱,枕头被压出一点浅痕,被芯仍旧整齐。这个房间只被她使用了一晚,使用痕迹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可以假装没有人住过。
可有人住过,就是住过。
规则从自己身上开始,才会比较稳。
江愈把床单拆下来,枕套也拆下来,放进门口的蓝色洗衣篮。然后打开窗,让雾气和湿冷空气慢慢进来。
一号房很快变得更冷。
她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院子。
葡萄架还是塌的,石桌上有昨夜凝下来的水,堂屋门半掩,厨房那边没有动静。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仍然只有她一个人。
可它已经准备让别人来了,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消耗。
厨房里还剩一点米和两个鸡蛋。
江愈煮了粥,切了几片南瓜,等米汤滚起来以后,把南瓜放进去。锅里冒出很细的白汽,水声和电磁炉的嗡鸣混在一起,听久了像实验室里某种低频设备。
她站在灶台前,打开手机。
后台刷新了一次,仍然没有变化,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在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时,页面跳了一下。
【审核通过。】
四个字很小,却像从屏幕里伸出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手心。
江愈盯着那行字:半山旧屋,已上线。
房态:一号房,可预约。
她没有动,锅里的粥开始往上涌,白沫爬到锅边,发出细小的噗声。江愈回过神,连忙把火调小,用勺子把米汤压回去。
审核通过,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半山旧屋不再只是她本地文档里的一个文件夹,也不是一张等待确认的预览页。
它已经出现在平台里,可以被搜索,可以被点击,可以被收藏,也可以被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预约。
她看着锅里慢慢平下去的粥,没有高兴,也没有后悔,只是手指有些冷。
她把粥盛出来,端到堂屋,先吃饭,再吃药,顺序不能因为后台通过就乱掉。粥很烫,她吹了几下,吃得比平时慢。
吃完以后,她按标签取出饭后药,就着温水吞下去。
药片过喉时,她忽然想起小程序的那个紧急联系人栏。
李守峰的保护站电话还在那里:山路安全联系。
这不是一个家属,也不是一个能在她出事时替她签字的人。可至少,如果住客在山里遇到问题,那个号码比任何含糊的亲属关系都更有用。
有用就可以。
上午九点二十七,第一条正式预约来了,不是赵文轩。
赵文轩在半小时前发过一条消息,说保护站那边临时调整路线,他们那组要等雨季前最后一次路况确认以后再定日期,让她不用预留房间。
江愈回了一个“好”。
然后平台弹出新订单。
入住人:许闻秋。
人数:一人。
入住:今天。
退房:明天。
备注:独自徒步,不夜间上山,下午三点前到达,已阅读入住须知。需要确认从镇口到半山旧屋的步行路线。
江愈看着那条订单:今天。
这个词比她预想中更近。
她原本以为审核通过以后,会有几天空白。也许没人看见,也许有人收藏但不下单,也许赵文轩他们过几天再来。
她可以慢慢补照片,慢慢检查热水,慢慢把入住流程打印出来。
可是平台没有给她慢慢,它只给了她一个“今天”。
江愈没有立刻确认,她点开许闻秋的资料。
头像是一张背影照,穿浅色冲锋衣,站在一条山路旁。账号有几条评价,去年住过两家山地客栈,评价都很短:干净,安静,路线说明清楚。
没有异常,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一个人在线上的评价只能证明她曾经顺利完成过几次交易,不能证明她会不会突然多带人,会不会半夜外放音乐,会不会未经允许拍屋里,也不能证明她是不是会在雨后坚持往危险路段走。
人的存在本身无法完全验证。
江愈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给李守峰发消息。
【今天可能有一位住客从镇口步行到半山旧屋。女,一个人,下午三点前到。现在山路能走吗?】
李守峰十几分钟后回:
【主路能走,下午可能有阵雨,三点前到可以。让她带雨衣,别拖到天黑。】
江愈看完,回复:【好。】
她回到订单页面,手指停在“确认接单”上方。
停了很久,按下去。
订单状态变成:已确认。
系统自动发出入住提醒。
江愈仍不放心,又手动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从镇口到半山旧屋请走主车道,不走后山小路。预计步行四十至五十分钟,雨后路滑,请穿防滑鞋,携带雨衣。若三点后仍未上山,建议改期或留宿镇上。】
她读了一遍,又补充:
【半山旧屋目前仅一号房开放,不接待临时同行人员。】
发送。
对方很快回复:
【收到,我一个人。两点前从镇口出发,到了给你消息。】
很清楚,江愈看着那条回复,胸口却没有松开。
事情越清楚,越接近发生。
她开始准备一号房:
第一遍,换床单。
第二遍,检查床单有没有头发。
第三遍,检查枕套有没有潮气。
第四遍,打开床头灯,关掉,再打开,灯亮。
她在备忘录里写:床头灯,正常。
窗户,正常。
纱网,正常。
门锁,正常。
插座,正常。
热水器,待测试。
她去卫生间放热水。
水先是凉的,过了一会儿变温,又过了一会儿才真正热起来。水流不大,热度也不算稳定。
她拿手机计时,一分钟三十七秒变温,两分钟二十五秒可洗。连续放水十分钟,温度没有突然下降。
她在备忘录里写:热水,两分半左右变热,水流偏小,需提醒。
然后她又擦了一遍卫生间地面,擦完,等地面干一点,再进去看有没有滑,不算太滑。
但雨季里,什么都不应该只看一遍。
她在门口放了一块防滑垫,接着是公共区域。
石桌不能用,太潮。
堂屋可以放一壶热水,一次性纸杯,入住须知打印版,路线风险提醒,保护站电话。她没有打印机,只能手写一张,字很小,但清楚。
【半山旧屋入住提醒】
一、雨季不夜间上山。
二、非预约人员不进入客房。
三、请勿采食野生菌。
四、山路、天气、封山提醒优先于订单。
五、如需咨询,请平台留言或当面简短说明。
当面简短说明,这个说法有点奇怪,像她在提前规定对话长度。
她划掉,重写。
【如需咨询,可平台留言,或入住时询问。】
这样正常一点,她把纸放在堂屋桌上,用玻璃杯压住一角,接着准备钥匙。
一号房钥匙只有一把备用。她把钥匙串拆开,重新挂到一个木牌上。木牌是她做门牌时剩下的边角料,打了一个小孔,写上“一号房”。
字比门牌还小,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可以。
中午,江愈没有食欲。
她知道自己应该吃饭。下午有住客,不能低血糖,也不能因为药物刺激胃。她煮了一碗面,青菜,鸡蛋,面条,盐放得很少。吃到一半时,后台又跳出消息。
许闻秋:【我到镇口了,先买水和雨衣,两点上山。】
江愈回复:【好。往主路走,路边有塌边不要靠近。】
发完,她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
面已经有些坨,她仍然吃完,饭后药,温水,清洗碗筷。
这些动作完成以后,她打开一号房,把窗关到只留一条缝。雾气太重,不能一直开。
房间里有新床品的气味,还有一点旧木头的潮味。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干燥盒,放到床头柜下面。
然后又检查了一遍垃圾桶:空。
纸巾:有。
插座:正常。
门锁:正常。
她蹲下看床底,没有虫。
起身时,眼前短暂黑了一下。
江愈扶住床沿,等那阵黑过去。
她知道这不是严重问题,只是紧绷太久,身体开始提出抗议。
她坐到床边,深呼吸了几次。
房间很安静,一号房的灯没有开,窗外的雾把光磨得很淡。
床单平整到近乎没有生活痕迹,枕头摆在固定位置,床边小灯朝内侧倾斜一点,像一个等待被使用的道具。
江愈忽然觉得,这间房间比她更像一个房东。
它至少已经准备好了,她还没有。
下午两点三十五,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摩托,也不是修理师傅那种带工具箱的声音。
脚步很轻,停顿几次,像有人一边看路,一边确认导航。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手机震了一下,
许闻秋:【我看到院门了。】
紧接着,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你好,请问是半山旧屋吗?”
女声,不高,带一点走山路后的喘。
江愈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浅米色冲锋衣,裤脚有泥,背一个不大的登山包。
她手里拿着折叠雨衣,鞋底湿,额前碎发贴在脸侧。看见江愈,她先往后退了半步。
“你好,我是许闻秋,平台预约的一号房。”
江愈点头。
“江愈。”
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房东。”
这个身份从嘴里说出来,有些陌生。
许闻秋没有表现出意外,只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不往前压人。
“路比我想的滑一点,还好你提醒,刚才岔口那边看起来确实有条小路,导航还让我往上拐。”
江愈看向她的鞋。
泥主要在鞋侧和后跟,不是深山里的泥,像主路边缘溅上去的。
她说:“那条不要走。”
“我没走。”许闻秋立刻说,“我看见你的消息就没敢拐。”
这句话让江愈稍微松了一点,至少她读规则。
“进来吧。”
她侧身。
许闻秋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在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鞋。
“鞋有点泥,我要不要先擦一下?”
江愈看向门边,她上午确实放了一块旧垫子。
不是为了客气,是为了泥。
她说:“那里。”
许闻秋把鞋底在垫子上蹭了几下,才走进院子。
这个动作很小,却让江愈觉得可承受。
院子里没有太阳,石板缝里仍旧潮,葡萄架下面堆着待处理的旧藤和塑料袋。许闻秋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只把背包肩带往上提了提,视线很快回到江愈身上。
“需要先登记吗?”
江愈点头,她把人带到堂屋门口,没有请她进里间。堂屋桌上放着手写入住须知、纸杯和一壶刚烧好的热水。她把登记本推过去,又把一号房钥匙放在旁边。
“身份证。”
“好。”
许闻秋把身份证拿出来,放在桌上。
江愈核对姓名和号码,手写登记。她写得很慢,因为笔尖在旧纸上不太顺,姓名、联系方式、入住时间、退房时间,每一栏都不能漏。
许闻秋站在旁边,没有催。
江愈登记完,把身份证递回去。
“入住须知在这里,和平台一样。”
“我看过。”许闻秋说,“不能采野菌,不能夜间上山,非预约人员不能进客房,拍摄要先问。”
江愈抬眼看了她一下。
对方像是知道她在意什么,又补充:“我会拍山路和植物,不拍你,也不拍屋里私人区域。要是拍到院子,我会先问。”
江愈点头。
“好。”
她拿起钥匙。
“房间在这边。”
一号房门口的木牌在浅光里显得有些新,和旧门颜色不太协调。许闻秋看了一眼,只说:“这个门牌挺好看。”
江愈没有接话,她打开门。
房间里的潮气比堂屋轻一点,床单平整,床头灯关着,窗户留着一条缝。许闻秋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看了一眼鞋底,又问:“可以进吗?”
江愈说:“可以。”
许闻秋把背包放到床边地上,动作很轻。
江愈按流程说明:
“热水大概两分半变热,水流不大。窗户可以开,但晚上建议关。门锁里面能扣,钥匙在这里。垃圾桶在这里,纸巾在床头柜。晚上不要走山路,信号不稳,紧急情况联系我,或者保护站。”
她说完,发现自己讲得太快。
许闻秋认真听着,点头。
“明白。我今天不出去了,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整理照片,明早九点前退房,可以吗?”
“可以。”
“附近吃饭呢?”
这个问题江愈准备过,她拿出一张手写纸。
“半山旧屋不提供餐,镇上有两家小店,晚上六点以后不一定开。你如果没有吃的,我这里有方便面和鸡蛋,可以按原价给你。”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不是餐食。”
许闻秋愣了一下,很快理解。
“应急食品,对吧?”
“嗯。”
“我带了面包和自热米饭,不用麻烦。”
不用麻烦,江愈听到这几个字,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一个新的要求落下来。
它没有落,暂时没有,她把钥匙交给许闻秋。
“有事平台消息。”
“好。”
江愈退出房间,替她把门虚掩。
一号房里传来背包拉链打开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衣料摩擦声,水瓶放到桌上的声音。一个人的生活声从那间空房里传出来,不大,却让整栋房子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只有江愈的呼吸,这个事实让她站在门外,很久没有动。
她回到堂屋,坐下,打开备忘录。
今日:第一位住客,许闻秋,一人,已登记。
到达时间:14:42。
路线:镇口步行,主路,无同行。
说明:热水、门锁、窗户、保护站。
异常:无。
写到“异常:无”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没到晚上,不能太早下结论。
她改成:目前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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