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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很麻烦 陌生人 ...

  •   江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不是暴雨。
      雨很细,密密地落在瓦片上,声音像一层薄砂。
      屋檐下的水线没有断,从檐角往下滴,落进院子里被杂草遮住的石缝。
      旧房的木门被潮气浸了一夜,门缝边缘颜色更深,窗框上浮着一层很淡的水汽。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
      昨天写在备忘录里的句子还在:
      明天:看腐木,买温湿度计,如果不下雨,走到第一道转弯。
      现在下雨了,所以最后一项自动失效,这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
      她不用判断自己是不是应该出门,也不用判断山路湿到什么程度算危险。
      李守峰说过,雨季快到了,山路看着是水泥,踩上去不一定稳。
      江愈坐起来,身体比前几天稍微轻一点。
      不是好转,只是没有那么沉,像一块吸饱水的布,被人拧过一次,仍旧潮,但不再往下滴。
      她把这个变化放在心里,没有给它命名,很多东西一旦命名,就好像需要负责,她暂时不想负责。
      她先去厨房热粥,昨天剩下的南瓜粥已经吃完了,冰箱里还有鸡蛋、青菜和一小块南瓜。
      江愈看了一会儿,决定煮面,水开,放面,放青菜,最后打一个鸡蛋,旧电磁炉亮起来时,厨房里有很轻的一声滴响。
      她站在灶台前,等水慢慢冒泡。
      窗外的雨声隔着破纱窗传进来,和水壶底部逐渐变密的声响混在一起。
      屋子里没有别的人,所有声音都显得像在提醒她:这里仍然需要运转。
      水开以后,面条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
      江愈用筷子拨开,她以前很少认真做饭,博士阶段大多数时候靠食堂、外卖、便利店和实验室楼下那台自动售货机。
      食物只是维持系统运行的输入项,咖啡、面包、三明治、加热饭团,按时间塞进去,身体能继续坐在电脑前就行。
      现在食物变得麻烦,麻烦在于,她必须看见它从生到熟,从冷到热,从不可入口到可以吞咽。
      这个过程需要等待,也需要站在灶台前,承认自己还有下一顿。
      江愈把面盛出来,鸡蛋没有完全散开,蛋白浮在汤面上,边缘有一点破碎。
      她端到堂屋,坐下,先吃了几口,才去卧室拿药。
      饭后药、睡前药、备用。
      标签朝外,像几条明确的边界。
      她吞完药,又把药盒放回抽屉里。
      抽屉推上时,木轨有些涩,发出短促的一声。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胃里没有明显不适,才回堂屋。
      堂屋桌上放着旧电脑、硬盘、实验记录本,还有昨天从山路回来后写下的几行记录。她没有打开电脑,只拿起手机。
      相册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山路,里面只有几张照片。
      院墙外腐木,路边小菌,蕨叶下白柄菌,树根苔藓。照片不专业,光线灰,角度也不够标准。
      可是它们不是文献,不是实验样本,也不是别人的研究对象,它们是她自己从旧房走出去以后看见的东西。
      江愈看了几秒,退出相册,她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温湿度计。
      页面跳出很多结果:室内温湿度计、电子温湿度计、带蓝牙记录功能、高精度、低功耗、可导出数据、适合仓库、温室、实验室。
      实验室两个字出现在商品说明里,江愈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点开那一个。
      最后选了最普通的一款:白色外壳,小屏幕,能显示温度和湿度,不带导出功能,也不能连接手机,它只负责告诉她现在屋子里潮到什么程度。
      付款时,系统提示理乡配送时间较长,预计五到八天。
      江愈看着那行字,点了确认,山里很多事情都要等。
      等雨停,等路干,等药从州城送来,等快递转到镇上,等旧房一点一点变得能住人。
      她不喜欢等待,但每人在意她喜不喜欢。
      这里的时间不像安城那样被日程、会议、截稿和实验窗口切成均匀的块,这里的时间更湿,更慢,也更不听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雨还在下,不能上山,也不适合下镇。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堂屋,昨天从山路回来以后,她把鞋底的泥蹭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
      门槛边有几块干掉的泥,颜色深,边缘裂开。
      她拿扫帚把泥扫进垃圾铲,又用湿布擦了一遍。
      擦到门边时,院外的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杂草伏在地上,叶面挂着细密的水珠。
      院门没有关死,木门被雨水泡得有些胀,合不上最后那一点缝。
      江愈看了一眼,放下抹布,走过去把门推紧,门轴发出一声潮湿的响。
      她没怎么用力,门却忽然卡住,停在半边。
      她试了两次,意识到下面的石缝里卡了一小截枯枝。
      她蹲下去,把枯枝捡出来。
      枯枝表面已经泡软,断口处有一点白色绒毛。
      可能是真菌,也可能只是普通霉菌,她看了一眼,没有继续判断,把它放到墙角。
      墙角已经堆了几样东西:旧木头,破竹篮,不能用的碗,待丢弃的油瓶,还有几根从葡萄架上拆下来的朽藤,它们暂时都归在“待处理”里。
      待处理是一个很宽的类别,宽到足以容纳很多她现在不想面对的东西。
      江愈重新关门,这一次门合上了。
      她回到堂屋,把桌角的文件夹挪到更干燥的位置。
      奖状文件夹,科研资料,房屋整理,三个硬壳文件夹并排立着,像三条彼此不相连的线。
      奶奶、科研、旧房。
      它们现在都在这张桌子上,江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顺序不对。
      她伸手,把房屋整理放到最左边,奖状放到中间,科研资料放到最右边。
      换完以后,也没有更好,只是换了,她把手收回来。
      上午快十点时,雨停了一阵。
      山里的雨经常这样,不是彻底停,只是云层暂时松开一点,水声变薄,屋檐下的滴水仍旧持续,雾从山坡上升起来,院子里比早上亮了一点。
      江愈把厨房窗户打开半扇,潮气没有散出去多少,反而有更湿的空气涌进来。
      她站在窗边,看见院墙外那截腐木,白色细丝贴着木纹,雨后变得更清楚,褐色小子实体仍旧没有展开,她拿起手机,隔着窗拍了一张。
      照片更模糊,她没有删。
      今日:雨后,形态未明显变化。
      写完这句,她停了一下,又补充:未近距离观察,这才算准确。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院门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风,风推门的声音更长,会带着门板轻轻反复撞。
      刚才那一下很短,很明确,像有人敲门。
      江愈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第二声很快又响起来。
      笃,笃……
      敲得不重,但在旧房里很清楚。
      她的肩膀慢慢绷紧。
      山里有人经过,这不奇怪,李守峰昨天说过,这条线离旧房近,以前林老太在的时候,路过的人渴了会去讨口水喝。
      她也知道这座房子并不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历史,它曾经开过门,递过水,留过路人歇脚。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有人真的站在门外,是另一回事。
      江愈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堂屋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
      院门又被敲了两下,
      外面有人喊:“有人吗?”
      男声,不大,带着一点喘。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女声:“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江愈站在门后,门板潮冷,木纹里有陈年的灰。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窗。窗户开着一道缝,从那里能看见院门外两个人的影子。
      都穿冲锋衣,背着包,裤脚有泥,一个人戴鸭舌帽,帽檐湿透;另一个人把雨衣卷在手里,发梢还在滴水。
      不是林家人,不是镇上熟人,也不像闯进来的人,只是登山者,这个判断让她的呼吸稍微顺了一点。
      她打开堂屋门,走到院子里,雨停以后,院子的泥气更重。她没有靠太近,只站在石阶下。
      “什么事?”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低。
      门外的男人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屋里真的有人。
      他很快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保持距离。
      “你好。”他说,“我们从上面下来,水喝完了,能不能借点水?手机也快没电了,想问一下能不能充十分钟。”
      女人补了一句:“我们不进屋,在院子里就行,刚才那段路有点绕,导航不太准。”
      江愈看着他们,两个人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
      衣服不是很专业的登山装备,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背包外面罩着防雨罩,鞋底沾了泥,裤脚湿到小腿。
      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折叠登山杖,杖尖上挂着草叶。男人胸前有一个运动相机,黑色小方块,镜头朝下。
      江愈的视线在那个镜头上停了一下,男人注意到,立刻把相机取下来,塞进包侧袋。
      “没有在拍,”他说,“已经关了。”
      这个动作很快,也很具体。
      江愈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点了一下头。
      “等一下。”
      她转身回厨房,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水。
      旧房里的水不能直接给人喝,井早就不用了,水管接的是山上蓄水池转下来的水,烧开以后她自己喝没有问题,但陌生人喝了出事说不清。
      厨房里还有半桶矿泉水,是前几天下镇时买的,她拿了两个干净的一次性纸杯,又从角落把那桶矿泉水提出来。
      桶比她想象中沉,她提到一半,手腕往下坠。
      门外的女人看见了,立刻说:“我来吧。”
      “不用。”
      江愈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拒绝得有些快,好在女人没有坚持。
      江愈把水桶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石桌以前在葡萄架下面,表面长了一层薄苔。
      她前几天擦过一遍,但没有完全清干净,她又回屋拿了一块干布,把石桌中间擦出一块能放杯子的地方。
      然后倒水,水落进纸杯里,声音很轻。
      两个登山者站在院门内侧,没有继续往里走,这一点让江愈好受一些。
      男人接过水:“谢谢。”
      女人也说:“谢谢,真麻烦你了。”
      江愈摇头,
      “不麻烦。”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觉得有点陌生,不麻烦,她其实觉得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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