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坏猫还在骗 ...
-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掌背上。
视线被模糊成一片雾白,瞿宁忽然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刀上没血”。
瞿宁怔了一会,而后使劲抹了把眼泪,才发现那摔落在地上的菜刀干干净净,连哪怕一丝丝血迹也没有。
那他手上的血是哪来的?
瞿宁摊开掌心,才发现那血已在他掌心干涸了,掌心的软肉上深深刻着几道月牙弧形的血痂。
原来是自己的血。瞿宁松了口气,却又很快重新紧张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受了伤,那阿行为什么会晕倒?”
“是我。”冷不丁的一句,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舅舅在角落里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一旁早已被暗卫们结结实实捆起来的男人身上。
“是我在茶里下了迷药。”
舅舅望向瞿宁,含泪的眼笑弯起来:“我本来只是想迷倒他再带着小宁你逃跑的,没想到他竟然带了刀,幸好、幸好。”
说着,舅舅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惊得面前的暗卫后退一步。他躲开了暗卫想要上来扶住他的动作,躬身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迷药对身体并没有损害,不要多时公子便会醒来。”
早在那些暗卫气势汹汹地涌进来的时候,舅舅就猜出了阿行身份的不普通。就算他并非有意给对方下药,也算得上是大不敬了。
“这一切都是小人的主意,与小宁无关,恳请大人只罚小人一人。”
“舅舅!”瞿宁也跪了下来,哪怕怀里还抱着阿行:“是我、是我做的,这件事和舅舅没有任何关系!要罚就罚我!”
“……”眼看着情况变成这样,暗卫一时间有些无言。
他想说主人是绝对舍不得罚你的,可他好不容易保住了耳朵和眼睛,才不想因为乱嚼舌根丢了舌头。
可他好歹也是阿行的贴身暗卫,在场唯一能做主的阿行晕着,他不能什么都不说。
暗卫沉吟片刻:“马车就等在外面,先回宫吧。”
说罢,他便单膝跪地躬起身,示意其他人将阿行扶到他肩上。
瞿宁跟到院门前便停了脚步,他踩在门槛上,扶着门栏巴巴地望着阿行。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阿行纤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贵人,就拜托你们了。”
瞿宁将那两个字念得很轻,好像这样就可以忽略他们间的差距。
暗卫脚步一停,神色中有些复杂。“瞿公子,今日是你来主子、贵人宫中任职的日子吧,那依规定来说,你也该跟着伺候在侧才是。”
话音刚落,瞿宁便刷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奴才明白!”瞿宁重新跟上暗卫的脚步,一只手扶着阿行的背,另一只手悄悄牵上了那只细白的手。
握住阿行手的瞬间瞿宁的眼泪就又下来了。那双总是温热的、干燥的、静静回握着他的手掌,如今却像是浸在了冰水里一般湿冷。
“不是说这迷药对人体无害吗?”瞿宁急得自语。
他相信舅舅的话,可是——
阿行还怀着身孕。
因为巷道狭窄,马车便等在巷口。下人们配合默契,刚看到他们的身影便利索地将车帘撩开。
“太医已候在宫里了……”
暗卫还在耳边说着,可瞿宁却顾不上了,他对着车轿里的程歌呆了一秒,揉了下眼睛。
“小宁!”程歌红着眼眶扑上来:“太好了,你没事——”
动作却被一道漆黑挺拔的身影隔开。
暗卫提着程歌的衣领将人丢到座位上,一手压住程歌的肩,体温相贴的瞬间,程歌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哆嗦。他咬唇忍住泪,听到对方用仅他们两人可以听到的音量说道:
“什么都不许说。”
大概是察觉到了些什么,瞿宁抬头,用有些担心的眼神望着他。程歌攥攥拳,冲好友摇摇头。
马车驾驶得飞快,几乎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便赶到回了宫中。
眼前的宫殿好像不是贵人常住的那座,瞿宁心中有些疑惑,却在那些太医们疾步迎出来的时候停止了纠结。
暗卫同下人们将阿行小心地扶下来马车,瞿宁急着要跟上去,却忽然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臂。
“小宁!”程歌神色焦急,好像知道自己没剩多少时间了似的:“你小心,那个人不是——”
“瞿公子。”
冷不丁地出了声,暗卫站在马车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贵人刚刚在睡梦中唤了你的名字,似乎在找你。”
“抱歉小歌,下次再说。”瞿宁匆匆拍了下程歌的手便下了车。
望着好友跑向殿内的背影,程歌问自己:
还有下次吗?
他抬头,对上面前那双再熟悉不过的黑眼睛。像是没料到会对视上一般,暗卫瞳孔颤了颤,眼底似乎闪过了些什么,却也只是一个瞬间。很快暗卫便后退一步,给其他侍卫让出一个身位。
很快,程歌的手被侍卫反剪至身后。
“劳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宫殿内。
缭绕烟雾缓缓自山型的香炉中腾起,沉稳的木质调香安抚了人心头的不安。日光落上帷幔的轻纱随风轻轻摇动,像是海底的水草。
太医仔细号过了脉,起身冲瞿宁施了个礼。
“依臣刚刚号脉的情况来看,贵体当下并无大碍。”
“那阿行怎么还没醒过来?”瞿宁心下有如火煎,一时间也忘了措辞:“是不是与当下正怀有身孕有关?”
他话音落下,太医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这……”
瞿宁只听心脏咚得猛跳一下,一种不妙的预感爬上心头。孩子出事了?孩子没了?还是——
“并非臣有意要卖关子,只是恕臣直言,刚刚把脉时臣并未察觉到有孕相关的脉象。不知可是当时那位诊断的大夫误会了什么?大人若是信不过,可再叫旁人来号号脉。”
那太医后面又交代了些什么便退到偏殿候着去了,具体细节瞿宁不太记得了,只感觉其他下人们也渐渐退出了殿外,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他一个陪在阿行身侧。
炉中的香静静燃着,瞿宁听到梁上传来声轻响。
他抬头,对上黑暗里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只黑猫,那眼睛闪了一下,又很快隐入黑暗中。
瞿宁想起今天那个暗卫的脸,那天画舫上的黑衣青年也是这个人。亏他还以为是位莫名其妙的路人,还和阿行说这人的小话。
目光落在帷幔中安然的睡脸,本就白的皮肤被雪青色的床铺衬得如雪,微微上翘的眼尾就连睡着了都透出几分狡黠机灵。
瞿宁想哭似地皱了皱眉心,戳着阿行的脸颊小声嘟囔:
“骗子。”
——
阿行一醒来看到的便是瞿宁红红的眼眶。
迷药的效果尚未完全散去,他有些费劲地抬起手,指腹碰了碰瞿宁下眼睑,omega 的肌肤菲薄脆弱,只不过是擦了下泪,眼睑上便留下了一道鲜红的破皮。
“阿宁,别难过,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才没难过,我是被你气的!”瞿宁没什么气势地瞪了他一眼,而后猛地撇过头。
这座宫殿比寻常嫔妃住得还要大上许多,红木雕做的书架上立在一侧,从文论兵法到寻常闲书将那两人高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桌旁的剑架上摆着柄上宝剑,剑柄上镶着一颗惹眼的红宝石,就算瞿宁也能一眼看出它的名贵。
像是被那颗鲜红的宝石灼伤了一般,瞿宁眼睫颤了颤。
“你可真会骗人。”
“阿宁讨厌我了吗?”
瞿宁沉默着。
可沉默就是答案,更何况,从第一次见面时一口一个“贵人”“娘娘”到现在的闭口不提你我相称,态度的变化从何而来自然不言而喻。
想到这,阿行弯弯眉眼。
胆子大了,是好事。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下?”瞿宁语气生硬。
“理性和感性上的答案,你想听哪一个?”不知想到了什么,阿行笑起来,黑沉的眸子里却透出些狠戾:“从理性上来说,如果受伤的是你,他总有一天还会再从牢里出来;如果受伤的是我,他就再没有可能回来骚扰你了。”
“而从我的真心出发”,阿行俯下身,呼吸轻柔地落在瞿宁眉眼,像是一个吻。“我不希望你死。”
“所以你就要做傻事?如果不是舅舅提前在茶里添了迷药,那刀就捅到你身上了你知道吗!”瞿宁再次哽咽起来。
“那你呢?你那天为什么要跳进水里救我?”
因为他的身份,有许多人巴不得他死,也有许多人巴不得为他而死。可对他这个人呢,毫不犹豫跳进江水里的只有瞿宁。
为什么?
瞿宁早知道了问题的答案,他咬牙撇开头。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摇曳着剑尾浅色的流苏,那剑柄上的红宝石目光灼灼,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像野兽猩红的眼睛,也像一颗正猛烈跳动的心。
常有人说血脉是种诅咒,母亲是为爱死去的,他大抵也是。
恰逢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叫嚷。
皇上驾到——皇上驾到——皇上驾到——一连喊了三次,由远及近,最后一声停在殿前。殿前挡风的门帘被人猛地撩开,露出一道明黄的身影。
“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他听见阿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