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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小狗遇到麻 ...


  •   瞿宁赶回那座小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天幕一颗星也没有,暗得像是河底。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几乎逼得他将那颗肉瘤呕出来。

      瞿宁撞进熟悉的小院,隔窗看屋里烛火仓惶地摇颤。

      “是、是谁!”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男人撞着胆子冲出来。在看清是瞿宁后,舅舅紧绷的额角才放松下来。他拉了拉随手披在身上的外衣,有些喜悦地上来拉瞿宁的手。

      “小宁怎么这么晚过来,也不提前说——”

      “快收拾东西!”瞿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寒暄,他扯着舅舅的手往那间逼仄的房间走:“今夜就得出城!”

      “是出什么事了吗?”

      “别问了。”

      隐约明白过来了什么,舅舅点点头,默默地收拾起来。瞿宁抱臂倚在门边,看舅舅往小布包里塞他那寥寥无几的家什。

      几件打了补丁的薄衫,一件稍厚些外布却发了黄的袄子,再是几件贴身衣物。

      瞿宁皱起眉:“我每个月给你的钱你都花到哪去了?”

      舅舅手上动作没停,唇角却扬起的弧度:“小宁还要成亲呢,我多少总得存点。没事,我平常里东西都够用。”

      瞿宁沉默着,在胸前抱起的手臂不自觉紧了些许。

      他冷眼看着舅舅掀起床头的薄棉垫被,从里面摸出个小巧的木盒。那双生了细纹的手却缱绻地抚了下木盒,总带着惶恐的眼底生出些难得的怀念。

      瞿宁忽然意识到那木盒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几乎是瞬间站直了身体,又很快咬了下后槽牙,将后背重新贴回门上。

      “没想到你还留着那东西。”

      舅舅弯起眼,眼底是无限温柔。他轻轻描摹着木盒上陈旧的彩纹,像是描摹着那人的眉眼。“我从没后悔过喜欢你母亲。”

      母亲。

      瞿宁眸中神色幽暗。

      舅舅并不真的是瞿宁的舅舅,更准确得来说,他是母亲恋人,也是瞿宁父亲的妻子,是瞿宁的后母。

      而那木盒里装着的是这个人到最后也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

      木盒里,细细的丝弦在烛火下反出点点荧光,当初这些琵琶弦花了舅舅许多心力,最后却只能静静地躺在无边的黑暗中,仅在怀念时得以窥见一线天光。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琴弦被埋没,相思也是。

      瞿宁移开视线:“带上必需品就行,别的路上再添置。时间不等人。”

      “这就好!”

      最后那个木盒还是被塞进了那个小小的布包里。

      舅舅的行李没多少,可却像是要将人压垮了似的。

      空气沉重,瞿宁沉默地与舅舅并肩走到巷口。月光这才从云后探出来,洒在脚下的分叉路上。

      瞿宁将一包银子塞到舅舅手中:“夜里城门戒严出不去,你到城门口租一间客栈,今夜别睡,等天亮了城门一开你就走。一刻也不许耽误。”

      “那你呢?”舅舅一瞬间慌了,他无措地想要抓住瞿宁的手,却被躲开。

      “那个男人不会放过我们,有我顶在这,至少你可以跑远一点。”

      “不行!我留下来,我……”

      “别害我更恨你!”瞿宁猛地将人打断,却也瞬间红了眼眶。

      舅舅怔然地望了他片刻,一颗眼泪顺着生了细纹的眼角滑落:“我明白了,小宁……你多小心些。”

      瞿宁背过身,不再顾那月光下仓惶远去的足音,兀自离开。

      他回到那间破败逼仄的小屋,镜子里映出他一双肿得核桃似的眼睛。

      他恨舅舅吗?当然,如果不是这个人引诱了母亲,母亲怎么会死?

      那时母亲还活着,舅舅不过是位新搬来的邻居,而他也才六七岁的年纪。

      母亲让他唤这位好脾气的邻居叫“鸣哥”,他便乖乖依言唤一声“鸣哥”,每每这时鸣哥便会用温热的手掌揉揉他的脑袋,可那双盛满笑意的眸子却总盈盈地望着母亲。

      瞿宁的爹是个赌鬼,赢了钱便招一帮兄弟将家里喝得乌烟瘴气,输了钱便会打人。过去母亲身上总有种化不开的悲伤,就连拨出的弦音也带着泪。

      幸好阿鸣哥养了一对小鸟,两只小鸟有着彩色的羽毛,总小小的两个果子似地挨在窗边叽喳叫着。看着这两只小鸟,母亲脸上便会露出难得的笑意。

      两只小鸟关系好的不得了,情浓时会将小巧的喙替对方梳羽。母亲和鸣哥也是一对小鸟。

      可有一天,两只小鸟的尸体瘫软在窗前。

      “过来。”满脸胡茬的男人坐在餐桌里面冲他招手。

      瞿宁实在不想喊那个人叫父亲。

      可他还是绕过几个酒气熏天的大汉,把自己的脑袋送到父亲手里。男人恶劣地笑起来,嘴里的油腥气喷在瞿宁脸上。

      “小东西,听你叔说,家里那个婆娘和隔壁那个臭书生走得有点近啊?你看见什么了没?”

      光照不破油腻腻的浊气。

      “什么都没有。”瞿宁低着头,音色闷闷的。

      可后面的一切还是发生了。母亲死了,鸣哥嫁给了他的父亲。院子里再也听不到小鸟的歌唱,鸣哥的脸上总是新伤叠旧伤。

      瞿宁觉得那是他活该,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母亲吗?为什么又要嫁给他父亲?明知道两个omega在一起会招来怎样的议论白眼为什么还要将母亲引上了那条路?是他害死了母亲!他活该!

      孩童的报复心幼稚却恶毒,从某天起他开始叫那个人舅舅,瞿宁用称呼为他和母亲上了一道血缘的枷锁,永远斩断了他们被承认的可能。

      直到他长大之后才明白,舅舅是为了他才嫁给了父亲,是舅舅帮他挡住了那些本该落在他身上的拳脚。

      所以恨来恨去,瞿宁最恨的是他自己。

      他要结束这一切。

      一线光在破损的铜镜上缓缓移动了些许,瞿宁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竟已亮。他走出房门,一轮血红的太阳正从远处的地平线升起,他在那刺目的血红中眯眯眼。

      吱呀——

      院门被人推开。

      男人沉重的鼻息在看到他后短暂地滞了数秒,而后混着刺耳的大笑再次响起。

      瞿宁听出了那里面的兴奋。

      “你和你妈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

      贵人殿外,只见一个女官焦虑地来回踱步,过程大约持续了数十秒。

      终于,柯月扑通一声跪下,鼓足了勇气喊道:“清早叨扰贵人是小的该死,但小的确有急事相报,恳请贵人开恩!”

      殿门开了。

      “姑姑请起。”那宫女语气温温柔柔的,唇角噙着笑:“我猜,姑姑也是为了那个姓瞿的孩子来的。”

      柯月一愣,场景变换间便已跟着宫女进了殿内。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心中的疑惑,却忽然在殿中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程歌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你怎么在这?”
      “月姐怎么在这?”

      两人的疑问撞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刚刚宫女的话,忙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也是来为小宁求饶的?”
      “月姐也知道小宁和贵人的事?”

      ?

      柯月只觉头皮一麻,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小宁和谁?贵人?他们的事?什么事?

      一股寒意顺着渐渐尾椎爬上来,柯月嘴唇抖了抖,正欲质问,程歌却缩着脑袋装起死来。

      “……我也是猜的。”半晌,程歌才从喉咙里有气无力地挤出了一句。

      那天听到贵人指名道姓要瞿宁去身边伺候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想起了瞿宁在望月楼的那场露水情缘。虽然他后来因为急着追时隔数年突然出现的某人……咳,总之就是没看见那位的脸,但是!他昨天一看到瞿宁从贵人那回来之后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就全猜出来了。

      瞿宁的那位露水情缘,就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人!

      屏风后响起一阵低低的交谈声,只闻一阵异香骤浓,程歌与柯月一同跪下,同呼:“见过贵人。”

      晨起的贵人尚带着缱绻睡意,一对含情眸轻轻扫过面前跪着的两位,忽而笑起来:“看来,阿行的那位小朋友有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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