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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缤纷海棠落她满肩 看那高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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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似乎被无限延长。
人生过往如跑马灯一般在眼前迅捷地溜过。
余停山站在满院的海棠花树下。
那时她重伤在身,接到门下弟子求援血符,依旧提刀去战,人自然是救了回来,但身上刚接好不久的断骨再次错位。
她在人前还能撑住,等人都散了,才变了脸色,扶着腰长吁短叹起来。
那人走了过来,手只一错,就捞走了她手中的本命刀。
本命法器岂能握在别人手上?
她右手青筋暴起,掩在身后,是一个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起势,脸上却还带着笑意,警惕地望向那个穿着金色罩衫的青年。
那柄刀在余停山手中威风凛凛,在元溯光手中却显得有些秀气了。
草木青在身形高大的元溯光手中就像是一柄过分笨拙可爱的小玩具,他随意地挽了个刀花,“你好像不太懂得运用自己的长处。”
元溯光:“你的刀势太硬,调遣的灵力太多,只会加重你的伤势。”
余停山怒目而视。
心想这是拜谁所赐?
元溯光缓步走来,表情不变:“最近能不用就别用了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淡,还带着几分让人几乎难以察觉的嫌弃,嘴上却是在教学:“一刀可重若泰山,也可轻飘如一阵微风。但重的那一刀,未必就比轻的那一刀更有杀伤力。”
话说着,他随意地一挥刀,飘来一阵风,轻柔地从余停山的鬓角吹过。
余停山觉得有什么东西沾在自己的眼皮上,她抬手从眼皮上把它揉下来,是一片海棠花瓣。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她抬头,花落缤纷,千朵海棠被这轻柔的一刀削成万块碎片,满树的海棠花全部簌簌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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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其实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而已。
余停山睁开双眼,双眸沉静如深潭。
她的刀动了,这一次不再迅猛如闪电。
相反,这一刀很慢很柔美。
像是山谷里的一阵暖风轻柔地拂过你的脸颊,或是远方小镇一家农户烟囱里徐徐升起的炊烟,或者是黄粱酒那让你甘心沉溺其中永不醒来的温暖酒香。
那破空而来的一剑映在这双瞳孔里,然后与草木青相撞,疾风顿起,满地的营帐碎布全部被风吹得高高飘扬。
段利东只觉四面八方,刀意无处不在。
他猛地单手拍击圆桌,整个人鸿雁般飞起,长剑在身边舞出一个圆,半途之中,刀剑相击碰撞出来的千万朵火花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段利东的冷汗从背后猛地透出,不到片刻就将他后背的衣服全部打湿,他看向余停山的眼神已然全然改变。
一面是因为这刀势的可怖。
另一面,是因为他认出了这是什么刀势。
或者说,这不是刀势,这本来应该是一套剑势。
段利东朝后急掠:“落花春正满,氛氲绕高树。”
“这是……落花剑!”段利东惊呼出声。
他当即就想收回自己的全部剑势,但是此时收回,自己必死无疑。
刀光在他圆睁的瞳孔里如网般交叠。
段利东拿不准余停山的身份,却知道落花剑背后代表着的是谁。
他心知如果自己再不收剑,更是找死。
段利东的脸色越来越白,比他手中急急掠出的白莲更白。
白莲初时如手心大小,不断旋转变大,如盾牌一样将段利东高大的身形全部遮掩住。
落花刀轻柔落下,白莲花瓣片片飞起,落花缤纷,段利东蓦地吐出一口浊血。
耳边擦过破风声。
一片白莲“当啷”撞上破空而来的兰芷剑。
那白莲本就被落花刀削得百不存一,再被这股剑气撞上,瞬间零落成灰。
叶冬青:“你没事吧?”
余停山:“好得很。”
两人交错而过,兰芷剑只停顿了一刻,就再次朝段利东的腰间砍去。
段利东腰朝后倒去,生生将自己的身体朝后弯成一个九十度的折角,躲开了这柄来势凶猛的兰芷剑。
兰芷剑插入土地,扬起一泼泥土。
段利东忌惮于落花刀代表的背后之人,无意再纠缠于此,趁着这个空档,他踩上长剑。
长剑载着段利东化作流星飒沓狂掠出去。
裴景云这时才赶了上来,铿锵拔出烈阳剑,就要跳上去追踪。人却被余停山隔空拉了下来。
裴景云气急:“你做什么?”
余停山一指空中:“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裴景云定睛一看,果然看见一团黑雾坠在段利东的身后。
他这次回去跟舅舅好好打听过雾遁术,知道地遁之外还有天追之术。若非他心中早已有数,如今乍然见到,也只会以为是一道乌云。
余停山手中的宗门玉牌发出荧光,是白弘毅发来了最新的消息。
他找到方继项的落脚点了。
看消息的同时,余停山问:“你为什么还留在昌平县?”
裴景云冷着脸:“我是为了替仁德县的百姓讨公道。”
余停山不作声地盯着他,直把人盯得脸皮发烫。
裴景云有些别扭地道:“我好不容易说服了舅舅把我塞进仙盟执法堂里查案,可是那些老油条根本就是阳奉阴违,只把我当公子哥哄着,什么重要线索都避着我。”
余停山对那些执事的作风心知肚明。
仙盟执法堂的考核万里挑一,能上岸的个个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自然看不上空降的小毛孩。
他想查案,还是得跟着余停山。
裴景云有求于人却把头扬得奇高:“你别以为我是认可了你的狼子野心,我是要看住你,如果你胆敢用夜千寒那邪术祸乱华玄仙尊的道心,就算凭着神魂俱灭,我也一定会阻止你的。”
余停山奇道:“你那么崇拜华玄仙尊,不应该更想他早点修炼融丹诀,给自己挣出一线生机吗?”
裴景云咬牙:“魔道邪术!”
余停山讥诮:“看来,你的崇拜也不过如此嘛。比起幻想破灭,你还是更希望他早点死,好做一尊完美无缺的碑。”
裴景云:她她她,她竟然敢质疑我对华玄仙尊的崇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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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山。
漫山遍野开满迎春花。
那些花团锦簇的迎春花赤黄似金,山巅风大,将花瓣摇落枝头,犹如落了一场黄金雨。
这还是元溯光亲手从凡间特意移植上来的,苍云山灵力充沛,这花年年花冠满树。
他捻起这一朵落花,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余停山刚入执法堂,已经有了一些名气,带着执法堂伏击一只四阶妖兽,情报有误,撞上的却是一只六阶大妖。
没人指望她能从里面出来,元溯光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时候,战事已经结束,整个森林里血气浓稠到挥散不去。
浑身浴血的她被队员簇拥着坐在一块山石上歇息。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脸来,撩起眼皮,用冷冽到极点的目光看元溯光。
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元溯光了。
热气腾腾的妖血滑过她冰霜一样雪白的脸,骠勇得像是一头随时会扑上来撕咬你脖颈血管的猛兽。
元溯光偏头去看冉绪风,冉绪风脸色发白,不敢与他对视。
不需要冉绪风开口,事情的前因后果早有人上报给了元溯光。
平心而论,流萤森林的事情全部记在冉绪风的身上不公道。
小男孩的那点心思不难猜。
即便不合时宜,也算不上大奸大恶。
金灿灿的阳光照亮余停山面庞上淡金色的小绒毛,所有绒毛都竖起来,像猎豹幼兽对上成年雄狮,明知不敌,却不减玉石俱焚的蓬勃野性。
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替她找补,又是扯她衣袖又是压她肩膀,那么多双手却压不住她薄瘦的身板。
她直挺挺地梗着脖子,紧咬后槽牙,面部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下巴刀削一样薄,高高仰起,像一枚蓄势待发的箭尖一样指着元溯光。
铁骨铮铮,颇有几分我命硬学不会弯腰的猖狂。
太过愚蠢。
实力悬殊至此,再不平,这口气也该忍下去的。
元溯光有心敲打她,话要出口,却又算了。
一口气憋在心头太久,会损了道心。
念她年纪尚幼,罢了。
她果然很快又再次闯出乱子。
冉绪风这些年进了执法堂历练,很是有些长进,更何况余停山本就有伤在身,元溯光本来并不担心他会败。
他知道年轻人不打不相识,这场风波最后总要靠打一架才能一笑泯恩仇的。
因此冉绪风再去撩拨余停山的时候,元溯光并没有把这当成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直到仙盟弟子匆忙传讯来时,却是冉绪风快死在余停山手上了。
他出手制服那只疯魔了的野豹,拍断她十七根骨头,她趴在地上,仍旧不知死活,目眦欲裂地抬眼看他:“‘入我仙盟,当放下门派之别,以天下苍生为念。’”
这是余停山刚入仙盟的时候,元溯光在动员大会上的训话。
余停山趴在地上,咬牙切齿道:“仙尊……做得可真好啊!”
杀性如此之大,这样的人,他应该就此杀去,以除后患。
元溯光垂眸看她:“再用这种不敬的眼神看本尊一次,这双漂亮的眼珠子就不会再待在你的眼眶中。”
她是他招进仙盟的,他理应教她。
弯腰是为蓄力,蓄力才能跳得更高。
那般狂傲的一个人,原来还会害怕,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像只匍匐在地的病猫,终于看清了世道的残酷,低垂下了自己高傲的头。
那之后,她终于消停了,闭关养了一个月的伤。
医师说她的伤口恢复得不好,元溯光怀疑过是底下的人拜高踩低,舍不得给她好药材,后来翻看了她的每月任务清单,明白了缘由。
如此高密度高强度的出任务,医师能给她治成这样纯属他们惜才。
更别说还有很多清风谷的炼丹师连报酬都不要,混进仙盟打白工,其实大半的时间都在给她治伤。
余停山的父母亲族都是凡人,出身太低,远不比冉绪风,她需要很多很多的战功才能在仙盟站稳脚跟。
元溯光知道她心急,有心不管她,却在听到她揭榜另一只六阶妖兽消息的时候,难得的,自己也走了一趟。
到了之后,见她与那六阶妖物厮杀,他却又改变了主意,敛了全身气息,袖手旁观了一会儿。
她将身子伏到最低,胸膛几乎和地面持平,浑身蓄力,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奔跃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撕咬住对手的颈间血管。
一刀祭出,重若泰山,磅礴之势压得天崩地裂。
林中鸟兽齐飞,逃命似的离开这个刀光血影之地。
那妖物凄厉地锐鸣,坚硬的兽甲铆足了劲,朝她冲来,是鱼死网破的决心。
他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却在看见她的眼睛的时候又顿住了。
她的刀见了血,整个人就都蓬勃了起来,眼珠子清亮得像是刚水洗过的黑曜石,闪烁着喋血的光芒。
眼见妖物拼死冲来,猎豹后脚发力,整个身子矫捷地一跃而起,手中长刀径直插下。
那刀定海神针一般,直直插入妖兽的眼睛,鲜血和着破碎的眼珠碎片溅了她一身。
妖兽凄厉地嘶鸣,同时将磨盘大的后爪猛地拍她后背,她那由医师精心处理过的十七根断骨此时全部再次裂开,骨头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她退也不退,狠厉地一声暴鸣,竟比那妖兽刚才的嘶鸣还要更接近原始动物。
鲜血顺着余停山的牙关流下,她猛地将手中的刀往更深的地方怼了进去,直插到那妖兽的脑干部位。
战后,其他的弟子们都去收拾残局,安抚百姓,独留她一人站在凡人宅院的一棵海棠树下。
察觉到元溯光的到来,她全身炸毛,掩在身后的手杀气凛凛,大有你敢抢我战功记给冉绪风,我就跟你血溅当场的狠厉。
偏偏她自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还知道面带笑意跟他打哈哈。
但比起上次胆敢直接开口讥讽他,算她有几分长进。
其实不该再教她,这是个肚子里积压了太多愤怒的家伙,总有一天,野心会随着实力增长,这只野豹会把爪子伸到他身上来。
但适才看她,一味只知下重刀,身上这几根骨头不知能支撑她折腾几次。
落花剑的剑法只需要很少的灵力,却需要很强大的元神,于现在的她而言,是最省力的法子。
他随手一刀斩落满树海棠,兜头落下的海棠花几乎将她埋在当中。
隔着层层叠叠的海棠花雨,她微微眯眼,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像在探究他此举的用意何在。
她道:“这招,我见冉绪风用过。”
他哂然一笑,心想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真是不识好歹。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见她双手相交,认认真真地执了一个弟子礼,表情肃然道:“多谢仙尊指点!”
那只适才还暗蕴灵力想要偷袭的手如今却恭谨地执弟子礼。
有趣。
那些记忆离现在都太过遥远了。
元溯光背着手,缓缓走回寝殿。
月光透过层层纱帘探入最幽深之处,金砖地板寒沁沁生凉。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中是一名女子的侧影,身形极单薄,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崩得极紧,像是身体里戳着一柄出鞘的长剑,随时可一跃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杀敌于千里之外。
元溯光静静站在画像之前十步的距离,目光沉沉,落在她左耳处的一颗珍珠上。
苍云山高耸入云,每年冬天都要落满大雪,天地一片苍茫的白。
迎春花在那个时节开得最好。
她说她喜欢迎春花,可是这花种下这么多年,她也只撞见过那么一回。
那天,她满身落雪站在门外。
她这一生不管要什么都会执刀去夺,百余载悠悠岁月里,难得有事求他。
可是高傲的猎豹不懂得何为求人的姿态。
她冻僵的手指离门半寸,五指蜷缩了又张开,张开了又蜷缩,狂风呼啸着大雪在她黑发上敷了一层白茫茫的薄纱,那只手都没能落在门上。
他的神识早已隔着门看了她半晌,有心晾她,看那高傲的猎豹蜷缩利爪露出家猫的姿态,总是看不厌的戏码。
驯服猎豹当用非常之法,心软一次,她的利爪就会划到你的脸上。
以往是他太骄纵了她,才会让她敢在玄武大殿朝他放肆。
那日她躺在无数颗崩落的珠子之间,脸上糊满鲜血,露出獠牙,朝他挑衅,好像在说烂命一条,还能烂到哪里去?
元溯光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你的命是可以更烂的。
你亲自去地狱走一遭,去绝对的虚无与黑暗之中走一遭。
可也许是窗外风雪太盛,在那层薄纱将要将她那双浓墨般的剑眉也染白的时候,他叹了口气。
他见不得她茕茕孑立的模样,余停山就该昂首挺胸,飞扬跋扈。
元溯光扬手刹那,门洞大开,随着风雪涌入视线的是她错愕微张的眸。
狂风将她的黑发肆意往前吹,洁白月光为她披上一层朦胧光影,那双眼睛藏在漫天狂舞的碎发之后时隐时现,像一种珍稀的宝石,亮闪闪的。
元溯光的呼吸窒了一拍。
明明是他开的门,倒像是他被偷袭了一记。
他眼睫一颤,风雪顿消,明月高悬,寝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画像上那颗珍珠还在泛着莹润的光泽,像她皮肤上流淌着的光泽。
熬鹰时软了心,就会反遭其害。
他手指微动,画像从墙面之上被揭了下来,卷成一轴,握在了元溯光的掌心。
殿门被轻轻推动,夏阑景的脚步声从外朝内,最终停在了帘子之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朝元溯光恭谨弯腰:“仙尊。”
卷轴缓缓飞至他的面前,夏阑景的头顶落下一道声音:“收起来。”
夏阑景双手接过卷轴,既不问这是什么,也不问理由。
“是。”
后殿藏宝阁中珍宝无数,夏阑景亲手将卷轴封入木盒,放置在置物架上,即便已经完全脱离元溯光的视线,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将画轴打开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