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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薪火未绝是谓传承4 仙盟财神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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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冬青独自在屋中醒来。
清风谷果然不负天下第一丹宗盛名,他耽搁许久的伤恢复神速。
叶冬青隐隐有一种错觉……似乎余停山比他还要着急让自己快点恢复。
叶冬青默默抱紧自己。
觉得自己有点缺血。
他往嘴里塞了几颗补血丸。
铜镜倒映出一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完美面庞。
他当然知道自己很好看。
修仙者长生不老,容颜永驻,说的对……也不对。
他的眼角眉梢,都没有任何岁月蚀刻出的纹路。
这张脸更是无懈可击,但是假年轻和真少年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他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起裴景云的模样,那才是真真切切十八岁的少年郎。
单纯、热烈,鲜衣怒马,眼角眉梢处处张扬。
而叶冬青的眼睛在经历岁月洗礼之后,只余下沉沉暮霭。
即便是那尊年纪比他还大的青花瓷,也因为出身高贵,被保护得滴水不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明亮,无一处不透露着高贵。
嘴唇还在酥酥麻麻窜着电流,叶冬青盯着那处。
同样是在仁德县遇见,余停山就从不会对裴景云有这些轻浮越矩的举动。
是因为裴景云出身世家大宗,和他这种孤魂野鬼身份地位天然不同?
裴景云不是她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胡乱招惹之人?
叶冬青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把,自嘲一笑。
漂亮顶什么用呢?
仙盟财神殿前自荐枕席的人,能从汉白玉大道一直排到极寒北荒。
她不过撩拨几句,像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想做她的道侣,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昌平县不大,找一个人不难。
叶冬青站在殿外回廊,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那尊神像。
神像的面目遵从了塑像的传统制式,面若满月,中庭饱满,宝相庄严。
余停山低声道:“一点都不像。”
郑璇玑没听清:“什么?”
余停山却没再重复,她的手一挥,灵力吹起一阵轻柔的风,将神像宝冠侧面的霉斑拂去。
叶冬青不由得皱了眉,无法理解这个动作。
那声声凄厉的“仙尊”还响在耳畔,余停山看见神像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为其擦去霉斑?
殿内,余停山问郑璇玑:“你不害怕我是另一个姚和森?”
郑璇玑的目光很沉静,五年的战争早就让她褪去了天真,磨砺出了属于君王的坚毅。
“伸冤和复仇都是战争,战争从来就不可能没有风险。”
“朕能死,朕的子民不能白死。”
余停山想起了叶冬青讲述的那个故事,感叹道:“张春芽有一个好徒弟。”
郑璇玑却笑了:“我师父有七十四个徒弟,如今还活在世上的,也有五十六个。徒孙更是无穷无尽。”
两人说话间离开大殿远去,叶冬青敛气藏在侧面长廊上,没有走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余停山擦拭过的那处宝冠上,久久没有动作。
·
一个中年军士左手抬着一把梯子,右手提着一个空桶走进了大殿,那人风尘仆仆,脸晒得黢黑,跪在神像前虔诚叩首。
“仙尊在上,信女庄七妹,给您老告罪来了。”
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神像。
“您贵人事多,可能不记得我。我是柏兰县人,三年前,我们家实在是没有活路了,信女大逆不道,就,就将您在神观内的金身……刮了。”
“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一定不敢把主意打到您老身上。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就刮了半条腿的,没多刮,真的,我发誓!”
“金箔融了之后,我给我老爹买了药,自己也凑了盘缠去从了军。”
“现在战打完了,我建了功,领了不少赏金。陛下让我们回家种田去。可是我听说柏兰县打战打毁了,华玄观也被烧没了。新的还没建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记挂着您老人家呢,所有俸禄我都跟人换成了金箔攒着呢。”
说着,庄七妹从怀里掏出一沓棉纸,掀开上面一层,露出了金灿灿的金箔。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仙尊您这个神像被刮得也有点多,我攒的好像不够补的。”
叶冬青被她逗笑了,这尊华玄神像高约两丈,脖子以上的区域就是架着梯子也够不着,所以金箔还很完整,脖子往下的地方几乎都被刮干净了。
如今上面零星贴着的几块金箔颜色都有不同的差异,东一块西一块,倒是把人身包裹住了一半。
庄七妹打来了清水,爬上了神像,当初她刮的是右腿,这次就还是从右腿开始补。
抹布沾了水,擦去神像上的浮灰。
殿外又来了一个人,和庄七妹几乎一模一样的装扮,一手梯子一手桶,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九娘,你,你也刮过神像?”庄七妹试探性地问。
李九娘脸也红了一半,“七妹姐,你今天告假,也,也是来这儿啊。”
庄七妹乐了:“我说呢,上次问你怎么给神像贴金箔,你说得头头是道的,我还以为你家是干这行的。合着是你研究过呀。”
李九娘一拍大腿:“还不是我家那个讨债鬼,打战断了一条腿,那些死王军居然把他当累赘丢了。我当初也是没法子了。”
话说着,讨债鬼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小桶油。
“娘子,金胶油我调好了,我跟你说,这一刷一蘸里头的功夫可讲究着呢,你不行的,得我来刷。哟,庄姐。”
李九娘没好气地道:“不就跟摊煎饼一样又薄又均匀就行了嘛,死讲究,看不起谁呢。老娘当初一个摊子养活一家人好不好?谁不夸我手艺好?这点小事儿我还能办不利索?”
张伯德拐杖先跨过门槛,撑着身子蹦进来,李九娘眼前一黑,“稳重点,哎哟,你这讨债鬼,几岁了跳啥呢,你当你是十八啊?”
张伯德嘿嘿一笑,就着李九娘伸过来的手撑住,一抬头看见神像,脸又黑了:“这谁贴的金箔,乱七八糟的,咱给他刮下来重新贴吧。”
李九娘搀扶着他往里头走,嘴里嘚吧嘚吧:“给你能的,那是别人的心意,人家还愿亲手贴的,要你多事。”
“心意不心意的,他不好看啊。”
“呸呸呸,说谁不好看,打嘴。”李九娘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仙尊勿怪,信女祝祷您长命万岁万万岁。”
张伯德嬉皮笑脸自己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打打打。”
庄七妹:“我没干过这活儿,张小哥,你是行家是吧?你来帮帮我吧。我力气大,我给你扛上来。”
张伯德顿时得意洋洋起来,朝自家媳妇抛了个媚眼:“你看,有人识货!”
庄七妹手脚利索,把神像上的浮灰擦得干干净净,拍着胸脯朝李九娘保证道:“你家汉子要是摔下来蹭破一点皮都算我的。”
战后世界百废待兴,这些军功攒下来的金子就是他们开启新生活的唯一凭仗,可是这些人拿到钱不是盘算着未来生计,而是先到华玄观,将自己曾经刮走的金箔物归原主。
说他们信仰坚定,他们连神明金身都敢刮走。
说他们是无信之徒,偏偏那一双双投向神像的眼睛中,写满了虔诚与敬爱。
华玄仙尊的威望,从来不是靠仙盟宣传出来的。
而是乱世里一个个活下来的人亲手贴上去的。
余停山要杀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或者说,这样一个神明。
这场权力交迭如果进行得不顺利,余停山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
余停山和郑璇玑出了华玄观,那些喧嚣的人声更加鼎沸了。
郑璇玑被政务叫走了。
余停山一人在昌平县内闲逛。
几位修士轮番出手,此处遮天蔽日的蝗虫终于散落,空中露出了圆日的轮廓。
剩下一些百姓在田间地垄上徒手捕捉一些漏网之鱼。
小孩子们拿着半人高的竹篓趴在地里,尽可能地想找出早熟的作物赶紧收了。
大道之上空无一人,整个昌平县的所有人都散在田间,像一只只蜜蜂在辛勤工作。
余停山顺着大道往上走,她步伐不大,一脚迈出,缩地成寸,落下之时已在五十里之外。
穆知柏和那些修士处理完了东南区域的蝗虫,现在赶到了另一处村落。
村长抓耳挠腮,脸涨得通红。
他的身后有四五十名村妇在编织渔网,个个急得满头大汗,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们身后是自家的农田,蝗虫乌泱泱趴在自家作物之上,啃食着他们辛勤播种的谷物。
村长道:“熬了个通宵才刚织了一半,我们把各家的渔网都征用了,现在缝补上去,怎么也得再有两个时辰。”
他皱着眉毛频频回头去望农田里的谷物,这两个时辰不知道又要吃掉多少谷物。
他一边心疼地直滴血,一边恼怒自己掉了链子。
怎么会最难请的修仙者都到位了,他们这边后勤跟不上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昌平县不比仁德县是个水乡,这里根本不靠渔业过活,别说渔网,就是鱼线也不是家里常备之物,更何况穆知柏要的渔网尺寸十分可观。
村长抱着一丝希望:“草席行不?”
穆知柏露出为难神色:“草席太沉了,消耗的灵力会更大。”
村长的头耷拉下去。
穆知柏安抚住村长,带着人进了田垄,他身后跟着的那个筑基修士脸色青白,显然也已是灵力透支,却没有开口说要回去休息。
昌平县占地广阔,他们才堪堪清理了三分之一的蝗虫。
战争征粮已经把百姓的储粮全部掏空,这一波如果收不上来,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放在往年,朝廷还可以开仓赈粮,可是现在就连军队里的军官都在喝野菜汤,根本放不出来。
叶冬青从华玄观出来,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就追上了余停山。
余停山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明显好转,她对于清风谷秘制的丹药是非常有信心的,不出三日,叶冬青这一身伤一定能够恢复。
余停山指着那些修士问:“这些都是张春芽的徒弟?”
叶冬青:“一半一半吧,人都是会相互影响的。”
她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晚上那个滚烫的吻,对待他的态度与往常无异。叶冬青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恼怒她对这种事情竟翻篇得如此轻易。
此时余停山眼中只有田亩里一个个如同工蜂一样辛勤劳作的百姓。她眺望远方,金灿灿的阳光倒映在她的眼眸中,瞳孔颜色显得更浅,也更暖和。
像只温顺的猫。
叶冬青的喉咙有些发紧,欲盖弥彰地吞了口唾沫,人却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余停山瞧。
余停山问:“你一抬手,这里的所有蝗虫顷刻间就灰飞烟灭。明明能救,为何不救?”
叶冬青这才有些回神。他咳了咳嗓子,将视线挪开。
“紫阳山境内像昌平县这样规模的聚居地有上千个,我不可能常驻在这里。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张春芽的精神感染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低阶修士,他们常年驻守在这里,比神观里只会闭口不言的神像可靠得多。他们才是这些凡人能够指望得上的人。”
“人贵在自救,与其指望着一个救世主降临,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先学会倚靠自己。”
余停山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叶冬青身后的某一处地面,很快挪开。
她不甚赞同地道:“无主之地的凡人,受苦受难的时候有的是,能晚一刻受难,就晚一刻。”
她朝叶冬青丢出一个瓷瓶子。
叶冬青闻出这是一瓶伤药,微微一怔:“你给我的已经用不完了。”
“那是我给你的。”余停山若有所指地用眼神扫了一眼叶冬青身后,道,“这是允许你给别人的。”
说罢,像只骄傲的孔雀,昂首挺胸朝前迈出一个脚步。
一个脚步就是五十里远。
这时地上才浮起一团黑雾,关松月从雾中现身。
叶冬青闻到她身上一股极重的血腥味,想来这一趟受伤不轻。
余停山的神识竟然比自己还要更早地探测出关松月的到来?
关松月几步走上来:“失魂落魄地看什么呢?”
她的面上有几分病态的苍白,可是眼神中透露出来的精神气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高昂。
叶冬青看得出来她道心上那团压抑许久的乌云消散,等她身上的伤痊愈之后,境界应该会有提升。
“哟,还挺仗义。”关松月抄过瓷瓶子,打开闻了闻,“比我的存货好,谢了。”
叶冬青下巴一点余停山的方向:“她给你的煮药劳务费。”
关松月爽朗一笑:“讲究!”
叶冬青一翻白眼,现在不是你想毒死人家的时候了?
“顺利吗?”
关松月心情上佳:“挺顺的,可惜没能把脑袋切下来放在师父坟前谢罪。”
同阶修士斗法,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属不易。
关松月抬头吞服了几颗丹药,“姚和森临死都没有使用紫阳山的术法。”
叶冬青:“知道了。”
·
这时远处一道灵力冲天而起,天空以此为原点奔涌出一条以火构筑的长河。
巨浪倾泻而出,朝水平线的远方奔腾而去,天空燃烧起一道连绵数百公里的怒火栈道。
田垄中所有劳作的人都不由得抬头望天,完全忘记了自己前一刻还在焦急着做什么事情,每一张震惊的脸都被天上的火光照得纤毫毕现。
村民甲:“这是什么啊?”
村民乙:“陛下今天去华玄观祈福了!”
村民丙:“华玄仙尊显灵了!?”
村民丁:“华玄仙尊显灵了!!!”
无数蝗虫如飞蛾扑火,前仆后继朝火光中冲去,身躯瞬间被烤成焦炭,簌簌落下黑色的雨。
村民惊呼着提水去浇,生怕带着火星子的蝗虫尸体点燃自家屋舍,可那火星子落在地上却瞬间熄灭,连蝗尸底下的干草都没有烫出一个黑点。
焦香的糊味传遍昌平县的每一个角落。
叶冬青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大的阵仗,这世上真是没有比她还高调的逃犯了。
她恢复得很快,好像变得更强了。
不知是哪一个村民带的头,无数人热泪盈眶地原地跪下,朝着天空那道火龙磕头,虔诚的诵祷声一声盖过一声:“仙尊仁德无双,陛下受命于仙尊,大旻国祚绵长。”
余停山有意收敛气息,即使人就站在村民面前,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里有个人。
余停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站在叶冬青的视角,这么聪明的人却一直在做极愚蠢的事情。
比如眼下这件,换做是他被天下第一宗门的人追捕,他就绝不会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可是当她真的这么做了的时候,他又完全不感到惊讶。
他知道一个会为了仁德县的凡人启动超度阵的人,必然不会对大旻百姓的遭遇袖手旁观。
她的眼睛里,一直能够看见最底层的百姓。
叶冬青道:“这样的人,好像更适合那个位置。”
“让乔掌司听见了可不好啊。”关松月抬头望着天上的火龙,眼中灿若星辰:“不过我同意你的判断。”
不知怎的,关松月总觉得这个栀如玉和她师父有些相似,如果是张春芽站在这里,即便明知不可为,面对此情此境,也一定会出手的。
叶冬青惆怅:“但这么拉风的人,也真的很容易死啊。”
关松月:“……你要不说点吉利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