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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薪火未绝是谓传承3 余停山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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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蝶很快找到了十万军士的埋骨之地。
数百个面容黢黑的赤脚苦行僧围在那处废墟之上,慈悲顺着脸上沟壑流淌。
苦行僧绝大多数都没有灵根,在道家一门独大的修仙界里,也没有金碧辉煌的佛宗庙宇。
苦行僧终年行走于无主之地,餐风宿露,为世间受苦受难的众生尽他们的一点绵薄之力,积攒功德,并坚信转世轮回之后就能凭借功德长出灵根。
长长的念珠在他们的脖颈上绕了好几圈,十分不雅,但如此可让念珠不干扰手中的劳作。
苦行僧们手中拿着简易搭成的各式工具,在撬动地壳石板,橙色僧袍下的手臂肌肉暴起。
石板被撬开一条大缝,苦行僧全部停止手头的动作,凝神细听,那道敲击石板的声音好像更清晰了一些。
铛,铛,铛。
好像是一个无力嚎叫的人还在坚持不懈地用兵器敲击石板,寄希望于有人会来将他从不见天日的地底拯救出来。
几个苦行僧在商讨从哪个方位撬动比较安全,有的说这样会压到人,有的说这样做时间太长会窒息,争论不休。
一个身形瘦弱的苦行僧道:“把这条缝撬大点,我钻进去看看情况。”
“太危险了,谁知道下面结构够不够稳当,把你也埋了怎么办?”
“那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呀,总不能让他在下面等死吧?”
灵蝶扑哧着翅膀顺着石缝钻了进去,甬道又长又窄,别说成人,就是三岁小孩都钻不进去。
灵蝶一路顺畅无阻,很快七拐八拐地钻入地底。
断肢残骸数不胜数,余停山是经过无数场真刀实枪的战争的人,饶是如此,依旧无法对眼前惨状熟视无睹。
灵蝶很快在血堆之中找到了声源,余停山怔愣了一下。
世上巧合太多。
地底的尸体一层盖过一层,一个骑兵装扮的军士整个腹部被刨开,陈血一滴一滴溅在一节空心管上,那空心管架在一支长枪上,每滴鲜血滴下之时,空心管犹如跷跷板一样翘起,下落之时敲击在另一柄断刀之上。
铛、铛、铛。
像是有人在求救。
此处确实有人。
但是没有活人。
七八具尸体以完全难以想象的姿态折叠在一处,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灵蝶扇动翅膀,废墟轰然倒塌,烟尘从被挖掘出来的各个孔洞冲出,将苦行僧们逼得连连退步。
“好好的,怎么就塌了呢?”
还有苦行僧手忙脚乱去扒废墟,被身旁的人拉住,生怕再搭进去一个。
·
昌平县内,六万边军浩浩荡荡地行走在主路之上。
那日大战之后,他们即刻拔营,至今日已经连行七日。
可是军士步伐依旧轻盈,脸上昂扬着喜气。
因为战争已经结束,他们正在回家。
一骑绝尘而来,卷起无数烟尘,年轻君王骑在马上,剑眉星目,意气风发,倏忽已经掠过十七八亩田地,溅起泥土无数,却没有一蹄踩在庄稼之上。
郑璇玑道:“师兄!”
穆知柏豁然回首,赶紧迎了上去,朝郑璇玑见礼。
郑璇玑一扬马鞭免了,“他们说你在昌平县救灾,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马鞭一指,一个筑基修士外加三个炼气期修士朝穆知柏拱手。
穆知柏高兴地一拍手:“太好了!早一刻除掉蝗虫就少糟蹋粮食,你们真是及时雨啊!话不多说,快跟我来!”
说罢也顾不上招待君王,扯上人就走了。
跪在地上的众人被他一招呼,呼啦啦地起身开始随他干活。
一个君王的到来,竟也只耽搁了他们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人人皆有事可忙,郑璇玑这时才注意到身旁有一个年轻女人。
年轻君王拍马过来,高昂着下巴,垂下眼眸看她腰间,头左摆,右摆,勒着骏马像巡视自己领土一般围着余停山转圈。
那人不弯腰不低头,腰背挺直,像把刀。
那几个修士被郑璇玑借出去了,现在他身边的多是军中护卫,即便没有灵根,战场上刀尖舔血下来的人对于危险有种天然感知,已经从主道上摸了过来。
“刀不错,”黑色骏马停在余停山面前三尺的距离。
郑璇玑问:“十万两黄金卖吗?”
余停山从始至终没有挪动一步,闻言只是撩起眼皮:“少了。”
那双眼睛很平静,甚至谈不上凶恶,但绝对不是一道应当落在君王脸上的眼神。
郑璇玑感知到自己身下马匹不安分地骚动。
这匹马跟了她很多年,与她心意相通。
她可以感知到马只是靠近余停山就颤抖不已,即便郑璇玑再用力地把持缰绳,也只是堪堪让它不要当场跪倒而已。
余停山道:“一把砍下国君头颅的宝刀,值得更高的价码。”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也没有故意放低。
十几步开外的军中护卫听在耳中,铿锵抽出兵器。
十数柄兵器同时出鞘的声音立刻引起了穆知柏等修士的警觉,几人几乎是立刻就分出队形,朝此处而来。
余停山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一样,继续缓缓道:“十二法典第六卷第七条,修士参与凡俗王朝更迭,掀起战争致凡人死亡达一千以上,可处死刑。”
郑璇玑是十王争雄的最后胜利者,她知道什么姿态是在虚张声势,什么眼神又是真的危险。
她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人践行话语的能力。
但在听清余停山话里传达的意思之后,她再次扬起了手,这次不是马鞭,而是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指尖与头平齐。
这是一个制止的动作。
令行禁止,所有人停下了脚步和动作,但是目光紧紧追随此处,一错不错。
郑璇玑道:“十二法典第六卷第七条,隶属于仙盟三十六宗的修士不得干预无主之地王朝更迭,不得以修仙者手段组织或参与战争杀戮凡人,手段包括法器、阵法、御兽、秘术等。战争中死伤凡人达一千以上,可处死刑。”
他刻意在“修士”二字上加了重音,余停山微微皱了皱眉,没有想到无主之地的一个凡人会对十二法典倒背如流。
郑璇玑道:“我生来没有灵根,不算修士。”
即便众志刀阵是修仙界的阵法,使用了众志刀阵的六万军人以及主阵的郑璇玑本人都不是修仙者。
所以这条罪状不成立。
郑璇玑道:“二十年前,紫阳山灭门,地脉断绝,全境沦为无主之地。”
“为我所用的修士宗门已灭,如今皆为散修,不隶属仙盟三十六宗任何一家管辖。战争中,他们遵循仙盟律例,只对修仙者出手,未曾对凡人动手。”
郑璇玑悠悠看向余停山:“所以,按照仙盟十二法典律例,你办不了我,也办不了我手下的人。”
余停山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转身朝外走去,算是认可了她的说辞。
所有人提起的心这时才放到了实处。
郑璇玑将马鞭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敲击自己的掌心:“你是仙盟执事?”
余停山的脚步停住。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喉咙口,若不是君臣有别,恨不得冲上去把郑璇玑的嘴给堵上。
他们只能拼命朝郑璇玑使眼色,郑璇玑坐于马上尽收眼底,但是不为所动。
郑璇玑:“我要报案。”
所有人的心彻底死了、凉了、僵了。
张春芽派人去仙盟报案换来的结果是皇宫被焚,大旻五年战乱。
如今天下刚定,他们甚至还没有走到首都,他们的君主再次朝仙盟报案。
他们内心怀着无比复杂的心绪看着余停山,不知道是害怕她直接离去,还是更害怕她转身而回,直接在此大开杀戒。
余停山转过身来。
所有人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突直跳。
郑璇玑握马鞭的手用力到泛白,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余停山,想要看清余停山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余停山道:“状纸。”
·
华玄仙尊登位已有百年,天下华玄观不计其数。
在晏山城硬扛天灾之后,这些道观的数量更是翻了十倍不止。
旻国地处黄河下游,境内更是几乎每个州县都有华玄观。
镀金神像庄严肃穆,俯视众生。
突逢大战,连皇宫里的琉璃瓦都被百姓掏出来修补自家的房子,华玄神像上的金箔也是东一块西一块,被刮去了不少。
郑璇玑给余停山看的状纸就刻在华玄观的墙上。
姚和森焚毁了旻国的皇宫,但是他不敢焚毁全天下的华玄观。
这些年,郑璇玑的军队打到哪个地界,就将这些罪状刻到哪个地界。
百姓于华玄观前参拜,看到了这些罪证,便将其记了下来。
战乱中流民遍天下,便刻遍了天下华玄观。
字字句句,浸满血泪。
他们抱着渺茫的希望,希冀着也许某个下山历练的修士于华玄观中歇脚,能够看见这些罪证,将之传回修仙界。
也许他们将有机会可以沉冤得雪,又或者迎来的会是另一场灭顶之灾。
但即便旻国灭亡,旻国所有的百姓全部死绝,刻在那么多墙壁上的字句总会有某一份被留存下来的吧?
他们如此希冀着。
也许是数十年后,也许是数百年后,旻国的冤屈能够被看见,证明至少他们抗争过。
余停山的视线从墙上慢慢掠过。
“大旻永正三十一年九月八日,修士以法阵虐杀凡人,林场县良民堕为走尸,一千三百一十户。”
“大旻永正三十一年十二月六日,修士以法阵虐杀凡人,柏杨村良民堕为走尸,三千二百一十六户。”
“大旻永正三十二年十月十二日,修士以法阵虐杀凡人,临西城良民堕为走尸,两千二百三十七户。”
……
余停山一步一步朝前走,寥寥数字,便是另一场仁德县的惨剧再现。
他们三人的猜测是正确的,仁德县的案子不是个例,甚至很可能不是最惨烈的那个,只是纷繁夜幕中一颗不起眼的星。
余停山越走越深,几乎绕到了神像的背面,她停在那一处。
“大旻永正四十一年七月三十日,钦天监国师张春芽派遣钦天监十五位官员前往仙盟报案。”
“大旻永正四十一年八月六日,仙盟修士姚和森屠戮钦天监,国师张春芽领钦天监同仁死战不敌牺牲,姚和森火烧皇宫,两万七千三百人遇难。”
后面一长串的名字是帝后皇子公主的名讳。
“大旻永正四十一年八月六日,找到钦天监前往仙盟报案的十五位官员尸体。”
余停山对姚和森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执法堂的执事,金丹修为,时常眯着眼睛像是没睡醒,办起事来却有条有理,十分精干,是个能办实事的人才。
没想到他能办出这么“实”的事儿。
这些刻字因为是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更新,所以有些字迹不一。
最后一行的刻字比其他的都要深一些,字写得极为端正肃穆,和叶冬青那张过分艳丽的脸很难挂上钩。
“永正四十六年,修士与一六阶水草妖以妖力结界和七情聚合法阵,虐杀凡人,仁德县良民堕为走尸,八百三十一户。”
“截止于此,受七情聚合法阵虐杀,沦为走尸的百姓已逾十七万人。”
郑璇玑跟在她的身后,仔细打量着余停山的神情。
但是她看不穿。
郑璇玑道:“当年那一场大火,将钦天监苦心搜集五年的一切证据都焚毁了。他们到底查到哪一步了我不知晓,我手里只有这些遇难者名单。”
他们在殿内绕了一圈,从神像身后绕回了正面。
两丈高的神像,宝冠几乎要触到屋顶的藻井。
十二部法典压在神像左手之下,配合着满墙状纸,有些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