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斑斑血迹识星阵 李慈 ...
-
本就易散的魂体飘荡着,他强忍着将要被撕裂的痛楚,目光执拗:“我没有撒谎!我所言句句皆真,绝无半句虚言。
而你却如此阴狠,竟用这般肮脏阴邪的术法相逼,无耻!!”
话音未落,整具魂体骤然剧烈抽搐起来。
阴狠?
祁承宁闻言怔愣,一旁的谢允年听见这般粗鄙的话,暗地里的掌间流转的灵力愈深,眼底的戾气几乎快要溢出。
听着王勇再次惨叫出声的祁承宁嗤笑出声:“我看你是眼盲心也瞎,什么叫手段肮脏啊?
这么明晃晃的一张符在你面前烧着,你竟当只是好看不成?”
“肮脏……”王勇的声音已经碎了片,却还偷怀侥幸着拖着,“邪魔外道!你们会天打雷劈的!!”
“天打雷劈?”谢允年恶狠狠地指尖一捻,符上业火更旺,“哥哥,你听听,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占着理。”
这业火本就是谢允年从冥府拘来的,祁承宁心知肚明其效,不毁魂形,只灼其灵,让他连昏死都做不到。
王勇被符火烧的魂体几乎透明,却不得解脱。
魂体在业火的灼烧下微微颤抖,眼底藏着恐惧,却还撑着嘴硬:“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祁承宁微微俯身,温和的眉眼没了半分暖意,语气轻飘道,带着幽幽之意:“厉鬼索命是需要成型的。
夜夜缠在你府中,搅得你们不得安宁,数次暗中偷袭你们负重之人的厉鬼,你敢说不认识?”
“午夜梦回时,有没有看见它站在床边向你追魂索命?!”
这话一出,王勇浑身剧烈一颤,原本强撑的底气瞬间溃散。
那只女鬼是宰相府上下所有人的噩梦,冥伏夜出、阴魂不散,先前的仆从侍卫都莫名惨死,无人不惧。
谢允年指尖业火微跳,淡淡开口:“说实话,少受点苦。”
极致的灼烧与恐惧之下,王勇彻底扛不住了,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彻底吐露出所有隐秘。
……
数月前,边陲小城爆发瘟疫。
因这里地处乡野,不临王幾。
灾情就理所当然地被权贵层层封锁,半点风声未达天子府。
城中达官贵人安居高位,衣食无忧。
一开始只是三四个灾民痛不欲生,慢慢演变成了数十名,小城内尸横遍野,而他们却只当是无关痛痒的乱象罢了。
可瘟疫蔓延的速度极快,如有逼向皇城之势。
一众权贵非但不赈灾,反而嗅到敛财的良机。
炮制出高价药方,隐隐有“逼百姓倾家荡产才得以保全性命”之意。
无数穷苦百姓买不起药只能等死,权贵们也想:死就死了,全死光了才好。
本是绝境之际,却有一介姓李的医者悬壶济世。
因不忍看百姓白白殒命。
她翻遍古籍、亲自试药,耗费心血,终于研制出一昧平价良方。
此方成本低,效果佳,瞬间在灾民中传开,一剂清方救得万民愁,却不求富贵。
可这一良剂,却触动了以宰相为首的权贵们,打碎了他们的算计,心中恨意丛生。
于是,宰相心生狠计。
让王勇特意遣人,假意求助李医者,谎称府中数名子弟感染时疫,无人可医,骗取医者仁心,医者不疑有诈,点头应下。
却不曾想,还未抵达府中,刚出城,便被残忍杀害。
抛尸街头,家中仅剩的医术、残方也被搜掠焚毁,就连其家人也被活活杀害--
不见尸骨。
王勇颤颤巍巍道:“那女子叫我不得超生!
定是那医者来索命了,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啊,大人!!”
业火的痛感阵阵钻魂,王勇再没往日的嚣张气焰,连声认错:“我知错了……我不该残害善心!只求两位大人准我转世投胎吧。”
……
廊下秋风萧瑟,旁听的听客早已染上怜悯之意。
而立于台上,娓娓道来的黑衣人,此刻不见温润,字字铿锵,皆是唾骂--
“即便时隔千年来看,依旧叫人恶寒。
骗仁心!断民生!桩桩件件皆为过,贪利残害善人,恶行累累罪有应得!”
“啪--”
惊堂木再度拍响,台上青年收敛怒意,旧事再度缓缓铺开。
二人迎着店家惊诧的目光走出客栈,丝毫不管识海内的阵阵惨叫。
不再多做停留,祁承宁当即用法术隐去二人身形,淡声开口:“走去医馆看看。”
谢允年点头应道。二人足下轻点地面,借着轻功纵身掠起至房顶,沿着医馆飞速穿行。
期间时时搭话,谢允年传音道:“我竟不知哥哥这么厉害,可使人神魂俱灭。”
随即识海内传来,祁承宁笑以回道:“阿予过誉了,不过是随便琢磨的小玩意罢了。”
祁承宁心里暗叹道:“得亏我是一介怪人,乐意研究这些古怪小玩意,也算是派上用处了。”
一路行来接连撞见数座庙宇,每一处殿宇都围满了百姓,神色恍然,这般异象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祁承宁侧首看向谢允年,却察觉到对方也在注视着他。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隐着身形缓步踏入就近的庙宇之中。
却见满目破败触目惊心。
大殿正中的神像早已遭人损毁,泥塑身躯裂出数道深深沟壑--财神庙。
虽说是财神庙,但供的却是五仙之一--农仙。也叫“五大财神。”
所谓“衣食茶财安,五仙护民安。”
因此地较为偏僻,百姓多为农作,往来皆是耕樵之人,只求风调雨顺,田亩丰熟。
此刻却破败不堪,昔日庄严肃穆的模样荡然无存。
香案倾翻,供品洒落一地。
地面留着两道深深的血印,还延伸出数道凌乱的拖曳痕迹,处处透着萧索阴森。
也难怪人们不敢进去了。
二人沿着血迹绕至神像后方,却见一具尸体依旧维持着跪地叩拜的姿态。
僵挺的身形与残破的神像相映,场面诡异又压抑。
谢允年眸色一冷,抬手凝起一道莹白术力。
无声劲风骤然席卷而来。
轰隆--!
整座神像应声倒塌,漫天泥灰、木屑、残块崩落,将后面死死遮挡的景象彻底暴露出来。
凄厉、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炸开,人人脸色煞白,争先恐后逃窜,人声惊惧沸反盈天。
见此场景,祁承宁默默碎念:“农仙大人罪过罪过。”
并提醒道:“阿予,你这样,小心农仙大人找你麻烦咯。”
谢允年道:“哥哥放心,他打不过我。”
祁承宁哑然失笑。周围的人群只顾着尖叫,却未曾想身边有着如此胆大妄言之人。
二人匆匆去了其余几座庙宇,发现都是一样的--神像后均有尸体跪立。
祁承宁目光沉沉扫过满地狼藉:“看来,这不是巧合。”
谢允年顿了顿,侧头看向祁承宁,声音放轻了些:“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尸体的跪姿,和医馆的方向是对着的?”
“你是说,这些人,死前都在对着医馆的方向叩拜?”祁承宁喉间发紧,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面色发沉。
脑海中缓缓浮现一个初形--北斗七星阵?
他缓缓开口:“天地无极,北斗借灵--”
“那么阵眼在……”谢允年目光沉了沉,忽然道:“哥哥,你看。”
祁承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目光穿透墙面,心头猛地一凛,只见地上那些尸体的拖拽血痕,竟在地面上隐约汇成一道线,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那是北斗星柄,也就是医馆的方向。
“尸体不是乱摆的。”谢允年接着道:“她是逼着那些人,日复一日朝着医馆的方向叩拜。”
“可医者仁心的医者,真的会残害无辜百姓吗?”
答案显然是“不。”
……
二人不敢耽搁,当即敛了术法,足尖一点青砖,借着轻功踏风掠起,衣袂猎猎如两道残影,朝着医馆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那座医馆便入眼帘。
他们刚在巷口落地,便见医馆门前围了不少衣衫褴褛的灾民,人群中,一个梳着双丫鬓的小姑娘正将一碗碗热粥递到灾民手中,另一只手还攥着用粗布包好的药方,轻声叮嘱着什么。
二人一愣:“那是……她?”
看见少女面容刹那,二人皆是心头巨震,脚步下意识顿在暗处。
祁承宁道:“那是医者的妹妹,先前王勇亲口供述,此人早已殒命,怎么会?”
谢允年道:“生死之事绝非儿戏,要么当初王勇刻意隐瞒,要么眼下这人藏着蹊跷。”
二人交换一记眼神,不约而同生出试探之意。
他们收敛周身气息,装作路过此地的路人,打算探探少女虚实底细。
祁承宁率先上前:“姑娘的药方对症奇效,救了无数百姓,不知这药方,从何得来呀?”
少女手上分药动作稍顿,抬眼看向二人,眉眼间带着悲愁:“这些方子并非我所创,皆是我姐姐留下的。”
尽管如此,少女的语气中透露出对姐姐的深深怀念。
她继续说道:“她总是说,医者仁心,药到病除,但愿这些方子能帮到更多的人。”
谢允年顺着接话,试探道:“原来还有一位懂医术的姐姐,想来令姊医术定然造诣不俗。不知现下能否有幸见见这般仁人。”
谈话间祁承宁早已将“现形符”贴至少女背后。
少女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将噩耗告知二人:“两位公子是外地人吧,阿姐几日前已然克死街头!”
她边抹掉泪水,攥紧拳头道:“我心中悲痛万分,也是在难以心安,总觉得姐姐死得不明不白。”
祁承宁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在袖中扣了扣,嘴上道:“姑娘节哀。”
脑海中,那枚刚贴上的符箓正泛着银辉,并未映出半点阴魂虚影——眼前的少女,竟确确实实是个活人!
周遭百姓皆是哀声不已。
二人安慰少女后,帮她发完粥和药方后,少女请他们进医馆落座。
门轴发出轻响,她的情绪终于绷不住,身子一弯,转身就要朝二人跪下去--膝盖刚要碰至青砖,便被两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少女被两人架着,温声安抚。
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泪水啪嗒砸在衣襟上,抖着声音,字字泣血道:“二位公子绝非市井之人,定是仁人君子。
民女恳求二位公子行行好,帮帮我!我阿姐一生悬壶济世,日日熬药救人,却在我外出采药的那天克死街头。”
她的泪水愈发汹涌,“她颈间那道掐痕,身上遍布伤痕!分明是他人所害!”
“那些官差却道是疫病,要立即拉去火化!我拦不住,只抢了个药囊出来!我阿姐定是含冤惨死的啊!两位公子帮帮忙吧!”
见她险些又要跪下,两人连忙将她托起,谢允年递过手帕擦泪,祁承宁温声安抚道:“姑娘放心,令姊仁心济世,无端遭此横祸,本就天理难容。此事我们二人应下了。”
二人接连安慰,谈话间得知少女姓李,名慈。
而过了许久符箓并无异动,神识也未探到法阵,交谈片刻,二人便匆匆告别。
却未注意到身后之人眼中猩红,血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方才闩死的木门,无风自开,一人立于身后,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死白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