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杨柳堆烟

3、逃离 一股冰锥刺

　　他眼中的情欲如同被冰水浇灭，被巨大的惊愕、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所取代。

　　“颜颜？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试图伸手去碰触她的脸颊，想给她一些安抚，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然而，他这个充满关切和担忧的动作，在穆颜此刻极度敏感和扭曲的感知里，却成了一种逼近的、更具威胁性的侵犯！

　　“别碰我——！”

　　她猛地尖叫出声，那声音凄厉而充满了绝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伏在她上方的身体！

　　沈淮完全沉浸在担忧和情动之中，对她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巨大恐惧和排斥力量的一推毫无防备，竟被她直接掀翻，重重地跌落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而令人心惊的撞击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卧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穆颜压抑不住的、因为心脏绞痛和极度恐惧而发出的破碎呜咽声，以及她自己剧烈颤抖的身体与床单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她蜷缩成一团，用双臂死死地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手臂的皮肉，试图用这种自残般的方式转移心脏和灵魂深处传来的双重剧痛。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想要逃离这一切的恐惧。

　　沈淮跌坐在地毯上，背脊撞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传来一阵闷痛。但他此刻完全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心脏处传来的、那阵尖锐的、被推开和被拒绝的剧痛所占据。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仿佛他是洪水猛兽般的身影。胸口被她推开的地方空空落落，但更空、更冷的是他的心。他从她那双盛满恐惧的眼里，看到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是对他的碰触的厌恶！

　　为什么？！

　　一股冰锥刺骨般的寒意，混合着被深深羞辱、自尊心被狠狠践踏的难堪与暴怒，瞬间席卷了他，将他方才所有的温柔和爱怜撕得粉碎。他的一片真心，他小心翼翼营造的浪漫氛围，他以为得到许可、水到渠成的亲密，换来的却是她如此激烈、如此嫌恶的抗拒，甚至不惜将他狠狠推开！

　　骄傲如他，优秀如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更何况，是来自他视若珍宝、爱到骨子里、以为同样深爱着自己的女人！

　　一种混合着滔天怒火、巨大困惑、以及被刺穿心脏般剧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剧烈翻腾、冲撞，几乎要让他失控。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穿起那件刚刚才被急切地，三两下便被脱下抛在地上的衬衫，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僵硬。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在颤抖呜咽的穆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初的爱怜和担忧已经消失殆尽，被一种冰冷的、难以置信的、以及被深深刺伤后的猩红所覆盖。

　　“你……”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和痛楚，“……就这么厌恶我的碰触？！”

　　这句话，几乎是从他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穆颜听到他的质问，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窒息。她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她爱他，她只是……只是控制不了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和肮脏的过去。可是巨大的羞愧、心脏的绞痛和喉咙的哽咽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散乱的黑发和身下的床单。

　　她这副模样，落在被愤怒和受伤蒙蔽了双眼的沈淮眼里，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认和拒绝。

　　一股毁灭性的怒火猛地窜上他的头顶。他想起晚餐时她含羞带怯的答应，想起在车上她依偎在他怀里的温顺，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可笑！

　　“刚才……”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欺玩弄后的狂怒和尖锐的嘲讽，“在餐厅里，你又何必答应和我回来？！耍我很好玩吗，穆颜？！”

　　“耍我”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刺穿了穆颜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了沈淮那双充满了愤怒、失望、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冰冷的眼眸。

　　那不是她认识的沈淮，不是那个会温柔叫她“颜颜”，会把一切美好捧到她面前的沈淮。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混合着心脏处传来的、几乎要让她昏厥的剧痛，让她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解释？如何解释？说出那段连她自己都觉得肮脏不堪的往事吗？在他如此盛怒和失望的目光下，她还有解释的资格和勇气吗？

　　不，她做不到！

　　逃离！必须立刻逃离这里！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心脏的剧痛和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而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让她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她猛地从床上翻滚下来，甚至顾不上心脏处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也顾不上整理早已凌乱不堪、甚至被冷汗浸湿的衣裙，赤着脚，像逃离炼狱一般，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卧室，冲出了那间充满了甜蜜回忆、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创伤和他愤怒质问的公寓。

　　电梯数字在不断下降，她背靠着冰冷的不锈钢轿厢壁，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像极了不负责任的逃兵，她知道这会给沈淮带来多大的伤害和误解，这等同于在他的真心上狠狠捅了一刀，并且连一个解释都没有。可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崩溃边缘，她除了凭借本能逃离这个让她触发创伤和承受他怒火的地方，别无他法。

　　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临时租住的小公寓的。她只记得自己蜷缩在冰冷的浴室地板上，抱着剧烈疼痛的心脏，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时分，才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心脏的不适而昏睡过去。

　　她知道自己恐惧亲密接触的根源在哪里。在上大学后，她曾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悄悄去看了心理医生。那段在诊疗室里艰难吐露破碎记忆的过程，每一次都像是将未愈合的伤疤重新撕开，鲜血淋漓。医生温和地告诉她，她所表现出的症状——亲密接触时的剧烈心悸、呼吸困难、全身僵硬颤抖，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PTSD）伴随躯体化症状，源于少年时遭受侵犯留下的极深心理阴影的可怕事件。

　　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知行为治疗和暴露疗法，她感觉自己“好转”了许多。至少，她可以相对正常地与异性交往，可以进行普通的社交触碰。医生也曾给予她希望，告诉她：“当有一天，你遇到一个真正让你感到安全、全心信任、深爱着的伴侣，在充分的爱与安全感包围下，或许，这个心结有望被彻底解开，你的身心也能真正接纳亲密。”

　　这番话，曾是支撑她走过漫长灰暗青春的一盏微灯。直到遇到沈淮。

　　他像一束毫无预兆、强势闯入她生命的光，炽热、明亮，不容拒绝。他的爱是那样汹涌澎湃，带着霸道的占有欲，却也有着为她独有的笨拙温柔。她一度天真地以为，他就是那个对的人，是能带领她走出黑暗、治愈她所有创伤的良药。她沉溺在他的爱意里，贪婪地汲取着温暖，几乎真的要相信，自己已经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可以拥有世俗而完整的幸福。

　　周年纪念日那天，她鼓起了毕生的勇气，答应了他的邀请。不仅仅是因为爱他，渴望与他结合，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存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自我救赎的期盼？她甚至在心里卑微地规划过：等那夜之后，等她真正成为他的女人，等她确认自己可以被“治愈”，她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那段沉重的、难以启齿的过往，小心翼翼地摊开在他面前。哪怕……哪怕他得知后，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嫌弃或怜悯，她也认了。至少，她的全部身心，是给了他的。她曾拥有过片刻的圆满。

　　可现实，却以最残酷、最不堪的方式，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的身体，她那不争气的、被肮脏过去玷污过的身体，在她最渴望得到救赎的时刻，给了她最彻底的背叛。不是沈淮不够好，不是他不够温柔，而是她骨子里的病灶，远比她想象的要深重。那场自以为是的“好转”，在真正的亲密考验面前，不堪一击。

　　她不仅没能将自己完整地交给他，反而在他满怀爱意和期待时，露出了最丑陋、最恐惧的一面，甚至……狠狠推开了他。他那双从深情灼热骤然转为惊愕、再到被深深刺伤后冰冷一片的眼眸，成为了她此后无数个夜晚的梦魇。

　　“你……就这么厌恶我的碰触？！”

　　“刚才……你又何必答应和我回来？！耍我很好玩吗，穆颜？！”

　　他那受伤的、带着愤怒和嘲讽的质问，如同魔音灌耳，时刻折磨着她。是啊，在他眼里，她一定是个玩弄感情、故作清高又出尔反尔的骗子吧？一个无法接受亲密、身心都称不上完整健全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拥有他那样耀眼的男人的爱？

　　他是沈淮啊，江城商界冉冉升起的新贵，能力超群，相貌家世无一不是顶尖，身边从不缺优秀女性的青睐。他应该拥有一个身心健全、家世匹配、可以坦然享受夫妻之乐、能为他生儿育女的完美伴侣，而不是她这样一个带着沉重心理枷锁和生理隐疾、连最基本亲密接触都无法完成的残次品。

　　她的过往如此肮脏，如此难以启齿。那个发生在阴暗阁楼里、带着霉味和恐惧的记忆，是她人生无法洗刷的污点。她怎能让这样不堪的过去，玷污了他光芒万丈的人生？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她杞人忧天。或许，根本等不到她纠结于配不配得上的问题，经过那样一个堪称羞辱的夜晚，便是寻常心性的青年男子，恐怕也难以忍受，更何况是沈淮那样强势、骄傲、掌控欲极强的男人？他或许，早已对她厌弃，不会再想见到她了吧？

　　这样也好……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与她作对。

　　就在那个令她绝望的夜晚过去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在她依旧蜷缩在租住的小公寓里，被心脏的余痛和巨大的羞愧折磨得奄奄一息时，门铃响了。

　　她如同惊弓之鸟，吓得浑身一颤，心脏猛地揪紧。透过猫眼，她看到了那个她最害怕见到、却又在心底最深处隐秘渴望的身影——沈淮。

　　他站在门外，身上不再是昨晚那身休闲装扮，换回了笔挺的黑色西装，恢复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商界精英模样。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小心翼翼。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门铃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听到回应绝不离开的执拗。最终，她还是颤抖着手，打开了门。

　　门外的沈淮，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的小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颜颜……”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强势作风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迟疑，“我……我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