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雨》右莫疾

3、凝神 举着裁片偷

　　千雨服饰的办公室是在工厂里面货架后面有一扇小的原色木门里面。
　　两排高高大大的货架摆满乱糟糟又密集的服装包装品，从工厂外面往里看，完全看不出里面还有一个办公室。
　　外面那个痞厉的男生果然没有欺骗我。
　　算他识相。
　　夏听雨从来没有来过除了高大写字楼的以外的工厂面试过，面对周遭混乱的环境，对外界的警惕仍然没有一丝懈怠，神经紧绷着一条线。
　　虽然是一个比较差环境的面试，但她仍然十分珍惜。
　　因为大环境十分恶劣，到处都是公司裁员，节源省流，经济下行是疫情以后未来几年的必然趋势。
　　未来受疫情影响，工作岗位也会大大缩减或者竞争激烈。
　　周遭的一线车位有人埋头继续苦干，有人纷纷往夏听雨的方向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年轻人，想要将人看出一个洞来。
　　夏听雨紧张之余，顶着许多人聚集的目光，文静内敛的她手心冒汗，打起十二分精神硬着头皮，轻轻地敲响木门。
　　下一秒，一声老沉的声音从破洞的木门后面响起：“进。”
　　夏听雨闻言微微垂脑，谦逊地推开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七平方大小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个五平方的空间，上面匾头上写着老板办公室。
　　七平方大小的空间显得很狭促，门口的右边是一个约两米长的黑色唛架。
　　此刻，唛架机正吱吱地运行着，打印着纸样。
　　门口的侧面靠墙摆放着两台老旧的缝纫机，缝纫机上坐着一位大约三十五岁的女人在车样板衣服。
　　而唛架前面隔着一点人行道空间，然后就是两张拼在一起的两张大桌，大桌上面一共有三台台式电脑，电脑看不清是什么牌子的，因为没有标识。
　　车板的缝纫机和办公桌之间隔着一条空道方便走路。
　　门的斜前方的两台电脑正亮着屏幕，最里面的电脑前坐着一位约三十六岁的男人，是打版师傅。
　　车版女人抬眸瞥了夏听雨一眼随即就低头继续车衣服，打版的男人停下手中的鼠标按键，抬眸正视夏听雨，神态温和，眉毛上扬了一下，似乎是等待她先开口。
　　夏听雨习惯性地微微低头示意，然后谦逊地开口：“你好，请问这里是招聘服装跟单吗？我是在boss直聘上过来应聘的。”
　　男人肤色黝黑，浓眉大眼，双唇浓厚，平头，待他起身才看清，略有小肚子，上身T恤，下身工装五分裤，配一双人字拖。
　　打版师傅闻言立刻站起身，大步地敲响办公室里面的门，一边敲，一边略带急促的低沉嗓音响起：“老板，有人来应聘。”
　　过了两分钟，里面的木门吱嘎地被推开一点。
　　透过那一点门缝，站在门口的夏听雨闻到一股从里面飘出来的潮汐闷旧的味道，那是一种衣柜衣服发霉的味道，也许是空气不流通的一种气味。
　　恰好她不小心瞥见了里面的装置。
　　被唤出来的男人是从办公室里面的地铺床席上连滚带爬起来的。
　　从里面出来的男人是老板，特别高，大概一米九的样子，站在一个空间，便显得夏听雨小鸟依人。
　　要是看穿着，夏听雨根本看不出这个人就是工厂的老板。
　　这样的简单穿着随便丢到大街上，都会被淹没，也就只有出挑的身高让人多看一眼。
　　男人偏瘦，但有骨架，所以不觉得比例失调。
　　他眼睛大大，浓眉，眼里带着几分精明，方脸，鼻子有肉不塌，架着一副黑色全框眼镜。
　　上身身穿藏蓝色的T恤，下身穿着黑色的五分裤，小腿纤瘦，脚上踩着一双木色的胶拖鞋。
　　老板坐在里面办公室前侧的办公桌前，桌上对着杂乱的色卡，没有电脑。
　　他坐姿散漫又慵懒，垂着脑袋看手机，打开boss直聘，指尖快速划了几下。
　　过了两分钟，将手机黑屏倒扣在桌面一边，右手握成拳头抵在鼻尖，眼皮并未掀起半分，一腔浓重的外省口音：“你了解SHINE跨境服装吗？熟悉SHINE后台操作流程吗？”
　　夏听雨凭借着上一份新转行才上手一个月的SHINE工作，硬着头皮思考了一秒。
　　不对，一个月不算上手，也许算入行。
　　还是不对，不算入行，只能说了解了一些门路，根本谈不上入行。
　　在这个人人失业的大环境下，拥有一份工作已经是老家祖坟大发慈悲了。
　　不能说一点都不了解，这是单位用人大忌。
　　为了一份工作，她决定委婉地回应。
　　夏听雨大大方方地抬眸正视老板打量的目光，斩钉截铁地道：“会的。”
　　老板的指尖在木桌上毫无节奏地敲响着，一下一下地无形中在击打着夏听雨的神经。
　　男人依旧神色自然，眼皮未掀起，看不出任何一丝对她回答的不满，继续漫不经心的提问：“SHINE做多久了？”
　　指尖的敲打依旧在耳边响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夏听雨正在脑中纠结是否虚报，虚报三个月还是半年呢？
　　忽然，男人背后的门再一次打开。
　　走出来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八岁左右的胖女人。
　　夏听雨装作不经意间瞥了一眼。
　　胖女人身上穿着简单，一身圆领短袖纯棉麻长裙，脖子手腕耳朵没有任何的饰品装饰，圆圆的脚趾头踩在一双黑色的拖鞋上。
　　即便胖女人并无奢侈品加身，仅凭女人珠润圆滑的细腻皮肤，容光焕发的精神气，饱满的额头，丰满的国泰民安圆脸，夏听雨一眼便断定此人便是老板娘。
　　女人圆圆的鼻头，圆圆的下巴，一看就是脾气好处的人物。
　　于是，夏听雨紧张到心脏提到嗓子眼也就随之放松下来。
　　缓缓地回应："三个月”
　　男人闻言才抬眸开始打量眼前的女孩，舒展的眉头紧了一下，并没有说话。
　　夏听雨心中顿感糟糕，连忙解释。
　　“但是我是本科学历，学习能力强，很容易上手的。而且我很细心，数据分析也很好。”
　　她捏紧的简历放在老板的面前。
　　细心？数据分析？
　　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简历依旧纹丝未动，老板依旧不为所动。
　　过了两分钟，老板转头看着身后的女人，似乎是在等着女人发话。
　　夏听雨见状，再一次屏住呼吸。
　　去留就看眼前这位女人的话语权，果然是妻管严。
　　女人温柔低声的嗓音响起，像是一曲轻音乐，丝毫没有杂着任何情绪，让人听着很舒服。
　　“你住在哪里？远吗？”
　　夏听雨闻言，诚恳地回答：“我从F市赶过来的，不过如果你决定用我，我会立刻搬过来的。”
　　女人继续追问：“那你最快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夏听雨听到此言，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
　　但她也不敢松懈半分，继续认真地回答：“今天是星期五，找房子需要一天，搬家需要一天，最快也要下周一过来上班。”
　　“好的。”
　　女人温柔地看了一眼老板，老板转过头来，不再是散漫的腔调，格外认真地强调：“工资我会比同行略高一点点，学历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肯学习。一个月七千包吃不包住，不买社保，单休，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能接受的话，下周一过来上班。”
　　夏听雨补充了一个问题：“签合同吗？”
　　老板：“签。不过要一个月后大家统一签。”
　　“好的。"
　　七千？
　　以前助理工资的两倍多哎？
　　这样就能很快还完同学的借款了？
　　夏听雨爽快地应下：“可以，下周一过来上班。”
　　随后结束面试，夏听雨将放在桌面未动过的简历卷进了包包，神态自若地道谢后走出了办公室。
　　夏听雨攥紧帆布包肩带，低眉垂眼地走出办公室，轻轻地关上办公室门。
　　关上那扇大门，隔绝了刚刚面临的面试环境，长舒一口气。
　　忽然，察觉到远处角落一道直白的光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夏听雨按捺不住喜悦，抬眸望向那忙碌的车间，每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低头专注着自己的工作上，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她悄悄用余光打量起远处手上正在举着一块半成品裁片悬在半空仔细观察的男生，正是刚刚在楼梯口抽烟的冷厉年轻人。
　　只见男生背对着工业缝纫机，稳稳地端坐在自己的工作椅上，身着一件洁白的T恤，一股随性慵懒的气息。
　　头发三七分的美式前刺，高挺的鼻梁如山峰般坚毅，硬朗的下颌线，窗外的光斑恰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更增添了几分冷厉俊气。
　　他专注的目光似是落在眼前的裁片上，却精准地捕捉到远处女孩那掩饰不住的喜悦表情。
　　楚君问的嘴角勾起一弧清浅的弧度，嘴角上扬。
　　只匆匆一眼，便四目相撞，夏听雨便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迅速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低眉走出工厂。
　　走在人群忙碌的车间人行道上，她昂首挺胸，狭长的桃花眼染上了一丝愉悦的笑意，高翘的马尾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背影给人带来一种青春的气息。
　　坐在楚君问隔壁的女生，是他的老乡，叫翁玲玲。
　　她快速地瞥了一眼身侧，一边催促，一边低头继续缝纫：“君问，你那捆0921款M码打好边没有？文师傅催着要货？打好赶紧拿来给我平车？”
　　楚君问侧过举着的那块裁片盯着渐行渐远的那抹俏丽背影凝神许久。
　　那俏丽的马尾露出女孩白皙细嫩的脖颈，几缕细碎的发丝垂落在脖颈两侧，为她青春的背影增添了几分灵动娇俏。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恰似羊脂玉般温润光泽，仿佛吹弹可破，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竟似能折射出如月色如水般的洁白光辉。
　　刚刚目光落在她巴掌大的鹅蛋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精致的瓷娃娃，嫩滑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见此情景，楚君问的瞳孔不禁微微一缩，漆黑如夜的眼眸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闪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深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了？不就是一位一面之缘的女孩而已嘛？家中的老妈三番五次地介绍她圈子的千金，他都是见了也是视而不见。
　　即便是明艳张扬的大小姐，那魔鬼般前凸后翘的身材，他也是从来没有像此刻那般触动。
　　这是怎么回事？
　　嗯？
　　一定是工作太疲乏了？审美疲劳？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两下，直到身旁的人再次喊了他一声，才将他从奇怪的思绪中拉回。
　　翁玲玲不耐烦地拍了拍他前面的工业机器桌面，发出了一阵震颤的声音，“楚君问，我问你你手上的M码打好边没有？师傅在催我拿货！”
　　“啊！什么！M码快好了。十五分钟后打好。”
　　翁玲玲没有时间去猜想他的话语，也没有认真打量他身旁那堆根本还没有动工的M码裁片。
　　她催促过就完事，继续低头专注自己手头上的那堆货赶工。
　　文有勇坐在楚君问后排的车位位置上，在帮一名车位修理缝纫机，抬眸之际眼睛看到前排的楚君问慢条斯理地举着衣服裁片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