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雨》右莫疾

2、初遇 请问千雨服

　　挨近六月的G市，早已经步入夏天的节奏。烈日当空，耀眼的光芒折射进人的眼睛，让人感觉到一阵刺痛，周围的空气闷热压抑，无端令人烦躁，坐在987路公交上的夏听雨昏昏欲睡。
　　从F市同母异父的姐姐宿舍里坐车赶去G市面早试，足足坐了公交一个小时，中途换乘了一躺。
　　这样的面试距离算是比较近的，以往距离两个小时的面试，夏听雨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赶去。
　　原因是因为疫情过后，经济下行，学历贬值，无数的研究生，博士都纷纷涌现出人才市场。
　　仅仅有本科学历的夏听雨自从经历裁员，任何一个面试机会和工作都不敢轻易放弃。
　　在供不需求的大环境下，竞争恶劣，想要生存下去，学历的“长衫必须要脱下”。
　　对于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任何哪怕再难啃的工作也必须咬咬牙啃下去。
　　毕竟自己是一个刚毕业就负债巨额的无经验大学生。
　　应聘的这个岗位说得文雅点叫跟单，说得粗俗点就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的文员，就是一块任人挪动的砖块。
　　夏听雨读设计专业，自然就额外注重衣服穿搭。
　　但今天应聘的岗位不是设计，而是跟单工作，自然不需要装扮得潮流时尚。
　　不过也需要穿着得体大方，给面试者一个好的印象。
　　夏听雨乌黑的长发用蓝色碎花皮筋扎起一个好看的高马尾，露出略白的瓜子脸，上身穿一件白色方领灯笼短袖纯棉收腰衬衣，下面穿着浅蓝色阔直的牛仔裤，银灰色的运动鞋，浑身洋溢着一股朝气青春的气息。
　　阳光晒过的地面格外地滚烫，两边高高矗立的工业区混乱喧闹，泛黄的石灰墙，没有窗帘遮掩的方窗，还有窗铁上迎风飘扬的碎布，窗边角落处一个银色的排气筒随意地向外排着蒸汽。
　　G市是全国最大的服装生产基地，而B区是G市最大的服装工厂聚集之地。
　　整条大马路的两边都是高高的楼层，每道楼层都是繁忙的服装厂。
　　这个区每天能盛产约四百万件衣服，还是人工生产流水线。
　　夏听雨到了目的站。
　　她肩部背着一个白色的帆布包，里面装好了她的个人简历。
　　由高大的写字楼来到密集的工业区，这种感觉给夏听雨就像从富人区一下子掉落了贫民窟。
　　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潮湿浓重的垃圾味道，夹杂着一种泛旧的布料和重金属的气息。
　　夏听雨舒展的眉头皱紧，翘挺的鼻尖拧了拧。
　　顶着猛烈的阳光，她一边用葱白的指尖捏着手机不时地瞥一眼面试地址，一边用右手手掌背抵在冒着密汗的额头挡住刺眼的阳光，眼睛到处张望。
　　看着眼前杂乱的工业区，以及毫无章法的指示招牌，夏听雨泛起了路痴。
　　在工业园区重复地绕，她反复地寻找手机上的地址。
　　足足在工业园区绕了十分钟，她也没见到E栋在哪里。
　　于是她又返回园区门口，那里有一个保安亭。
　　保安亭里面有一位白发光头的大爷值班，大爷一边品着茶，一边在追着抗日剧，就连夏听雨站在他的眼前，他也丝毫未察觉。
　　夏听雨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好引起保安的注意。
　　“阿叔，请问园区的E栋在哪里？”
　　大爷立刻按停手机上的视频，抬头见怪不怪地瞥了一眼夏听雨。
　　随后绕过她，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口，用手指指向前方：“E栋就在顺丰快递的正后方。从大门直走，左拐，走到第二个路口就是顺丰快递了。”
　　夏听雨顺着大爷指尖的方向望去，右手指尖攥紧帆布肩带，点点头应和大爷：“好的，谢谢阿叔。”
　　随即迈开腿弯，加快速度地往前走。
　　她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约定的面试时间还有七分钟。
　　沿着大叔指的方向一路往前走，果然在尽头处看见了大大的顺丰快递，顺丰快递的右方那栋楼的侧面，褪色的红色字体在泛黄的白墙上若隐若现一个“E栋”两个字。
　　夏听雨似乎还是摸不着头脑，想要再三确认，绕着这栋楼四周梭巡，想要从这栋楼找到“千雨服饰”，绕了三遍也没找到一个关于千雨服饰的任何广告牌。
　　她驻足在这栋老旧的厂楼前，垂眸半掀起眼皮，指尖捏着手机，滑动着手机页面，定睛再三确认地址。
　　E栋二楼千雨服饰？
　　没错呀，就是E栋呀。
　　站在大楼前面，正对着一个深黑的楼梯口，里面潮暗漆黑，楼梯上的白墙泛旧。
　　墙上贴了许多广告明信片，有代孕广告的，有借贷广告的，有回收旧衣服广告的，有回收布料的，还有许多打专机填充棉花的广告，应接不暇。
　　除了眼花缭乱的广告，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红色喷漆字体。
　　夏听雨敛了敛唇瓣，咬紧下唇，双脚踩进去了一层台阶。
　　因为内心无比恐黑，她又退出到了门口，呆在原地。
　　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夏听雨昨天就在这附近面试了一场，也是服装跟单岗位。
　　工厂的位置比较优越，公司是新开的，在购物商场的四楼，有电梯配置，背靠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
　　四周交通方便，环境优越，并且面试当场就通过。
　　此刻夏听雨面对黑得像无底洞的楼梯，内心犯怵，想要退缩回去。
　　算了？要不放弃这家面试吧？要不去昨天那家上班吧？
　　但是公司是初创的，很多都是不成熟的，自己本来就是转行的新手，要是没有老员工带恐怕待不了长久？
　　可是来都来了，要是白白来一趟，岂不是浪费了八元公交费？
　　岂不是浪费今天的口红和粉底？
　　夏听雨的内心万分纠结，仿佛有两个人在打架。
　　算了，为了那八元捡回便宜，就当是去听听别人怎么说算了，成与不成都不重要了。
　　最终敌不过不浪费金钱的念头，夏听雨硬着头皮，摸着黑，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台阶。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命运的使然使她踏进了那个地方。
　　以至于多年以后，夏听雨回想起来，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没有踏进那一步，她的命运是否就不会和他联系在一起。
　　芸芸众生，你我在云海相隔万里。是命运，将我带向了有你的地方。
　　从此，便有了我们。
　　在楼梯的转角台阶处，她视线往上移，终于在上层楼梯看见窗户斜进来的光斑。
　　门口的额头顶处贴着一个大大的泡沫广告牌，横着四个大字—千雨服饰。
　　终于找到了。
　　她一步一步地稳定前行，仿佛是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去确认此行是否需要前来。
　　工厂的门□□生生被堆积如山的半成品衣服挡住了入口。
　　夏听雨在门口被迫停在原地，顺着狭窄的视线往里看，乱糟糟的环境，随处可见的早餐袋子，一堆堆半成品的衣服躺在地面，挡住了里面的人行道。
　　哄哄闹闹的机器运行的声音掩盖了所有。
　　目光所见之处便是如此，四周都是流水线工位，一排排的工业缝纫机，工人们都在低头认真地车衣服，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姑娘。
　　想要进去问人，却不知从何下手，工人正在往死里赶货，精神紧绷着一条线。
　　她根本舍不得打断任何一位工人。
　　夏听雨眼睛向远处四周眺望，根本没有看到有办公室。
　　真的是这里吗？
　　在这里面试？
　　有办公室吗？在办公室吗？
　　乱糟糟的环境，根本无处下脚。
　　夏听雨呆在门口久久抬不起双腿，指尖捏紧肩带泛白。
　　要不算了？
　　回去吧？不面试了。
　　内心一直有放弃的声音不断地跳出来。
　　就在她放弃转身要跑掉的时候，上一层的楼梯口处，有一个白色T恤的男生埋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人生难题，周身气压低冷。
　　夏听雨攥紧肩带，上前一步，喉咙艰难地溢出一句：“你好，请问千雨服饰的办公室在哪里？”
　　埋着头的男生闻声缓缓抬眸，指尖捏着的香烟烟雾不减，浓郁地环绕在他四周。
　　五官深邃立体，硬朗的下颌线条，美式前刺的碎发下双眸如星辰，性感而清冷，帅得极为冲击力的皮囊，阴沉地压着眉骨，眼神略微凌厉的一抬，透露着他突然被陌生人打断独处后的不爽，周身的气质极为冷峻。
　　与周遭喧嚣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像是一个英俊的王子误闯入荒野。
　　白色的T恤，军绿色的工装裤，安踏的熊猫板鞋，再配上白皙的皮肤，简直是妥妥的青春男大。
　　夏听雨一时间毫不遮掩地打量着出现在这破旧工厂楼的男生。
　　直到男生磁性冷峻的嗓音响起，她才收起放肆的眼光。
　　“货架后面。”
　　夏听雨不紧不慢地回答：“谢谢。”
　　男生也在用打量的目光看向她，眼神并没有随着他简洁的话语而改变丝毫，连方向都懒得指明。
　　夏听雨内心暗暗感慨。
　　真是浪费了这一张彭于晏的脸蛋。
　　果然人俊脾气差。
　　妥妥的冰山瘫痪工具人。
　　男生并不知道夏听雨此刻对他的看法。
　　楚君问从来没有在千雨工厂见过年轻的女孩，因为整个工厂里面就属他是最小的一个，所以在刚才看见青春的夏听雨，便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她。
　　昨天他便听说办公室的打版师傅说老板娘有意要招一位文员。
　　工厂实在是订单量暴增，老板娘确实忙不过来，才最终下定决心招聘。
　　女孩翘挺的鼻子，略白的脸蛋，乌黑的长发，还有那饱满的后脑勺，给人眼前一亮。
　　青春靓丽。
　　文静的半框眼镜下，茶色的眼眸，明明是无辜的杏仁眼，眼尾却微勾，像是有一道钩子。
　　狭长的眼尾流露出几分忧郁的书卷气。
　　这是他见过无数的女孩子中极其少有的一点气质。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有着吸引人的魔力，要将他吸进去。
　　就在女孩往前一步低头靠近的时候，窗口的微风吹起，将独属于女孩身上的香草皂香钻进了他的鼻腔。
　　男生指尖捏着香烟往嘴里送，侧头下颌线冷厉，眼睛余光不经意地瞥向女孩远去的背影，勾唇溢出一抹冷笑。
　　一毛不拔的老板，乱哄哄的环境，初入社会的白皮姑娘，细胳膊细腿的大学生？
　　看来枯燥的工厂工作，往后有意思多了。
　　随后，楚君问将还有一半未抽完的香烟掐灭，对准垃圾桶抛了进去。
　　恰好裁床的老师傅胡万生也出来抽烟，撞见此景，真是撞邪了。
　　老师傅疑惑地追问，贱兮兮地调侃：“哎，小楚，还没抽完的烟就扔了，真是浪费。这么快进去干嘛？陪我再抽一会？”
　　楚君问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进工厂，只留一个背影甩甩手回应老师傅。
　　“哎，这么着急干嘛？老板娘喊你加工钱啊？”
　　老师傅盯着楚君问低冷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往日都是他死拉着自己多抽一会烟，多休息一下，聊聊闲话的。
　　现在他还坐不到五分钟，一根烟都没抽完。
　　以前这小子都是非要坐下休息十五分钟偷一下懒的人哎。
　　难不成是他老妈喊他回去相亲？
　　老师傅猜不透，烦躁地摸了摸头发，继续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楼梯里，一边抽烟，一边刷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