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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段书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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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书渝记得,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正在看罗翔的《法治的细节》。七月下旬的午后,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她盖着一条薄毯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书,红色的按动笔夹在书页间,碰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划一条线。她习惯用红色,醒目。母亲在厨房里切西瓜,菜板有节奏地响着,"笃笃笃"。
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她正看到"法律是对人最低的道德要求"那一页。门铃响了三声,母亲在厨房喊:"书渝,开门。"她赤着脚踩过瓷砖走到门口,地板被太阳晒了一天,温热从脚心传上来。
白色硬纸信封,正面印着一中的校徽和校名。她撕开封口,很整齐,没有撕到里面的内容。通知书只有一张纸,标准宋体:"段书渝同学,恭喜你被我校录取。"下面是姓名、中考总分、录取批次,统招。她确认了统招两个字,然后翻到背面,空白。翻回正面,又确认了一遍报到日期,八月三十一号。
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西瓜汁,问她:"录了?"段书渝点头。母亲说"那就行",头缩回去,继续切瓜。段书渝没继续看书了,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发给父亲。父亲回得很快,一个竖大拇指,紧跟着一句"晚上让妈妈做好吃的,想吃什么?"段书渝回"随便",放下手机去厨房拿了一片西瓜,靠着灶台吃完,洗了手回房间。
她房间不大,一张书桌靠在窗边,桌上摆着一排文件夹,按科目分类。她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摞初中三年的奖状和荣誉证书,厚厚一沓,按年份排列。她把通知书放进去,合上抽屉。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那天晚上母亲确实多炒了一个菜,青椒肉丝,平时她不爱吃青椒,但那天吃了好几口。父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饮料,段书渝知道不是顺手买的,因为那是她上周在便利店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新口味想试试"。三个人坐在饭桌上,聊了聊暑假还剩多少天、开学要买什么文具、军训要带防晒霜还是带花露水。段书渝说自己想买一个活页笔记本,厚一点的,用来做文综错题本。父亲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她想了想说暂时没有,等军训完再说。
吃完饭她帮着母亲收碗,洗碗的时候母亲说:"你爸今天提前下班去买的饮料,跑了三家店。"段书渝手上的泡沫冲干净,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窗外有风,窗帘被吹得鼓起一个弧度,月光从没拉严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天花板上。她想,原来"被录取了"就是这种感觉——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明天不用再打开中考模拟卷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整栋楼都安静了。
温澜收到通知书是在三天后。
一中官网先出的红榜。段书渝在公布那天下午打开电脑看了看,红榜按姓名首字母排序,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她的名字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她往下翻了翻,在倒数几行看见了一个陌生名字:温澜。她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后来她关掉网页去洗澡,没有再想。
一中给温澜寄正式通知书的时候,写的是五金店地址。店主姓温,是温澜的母亲。快递员到的时候店门半开,母亲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一箱膨胀螺丝,听见有人喊"快递",她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信封。信封角折了一点,她踩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供应商的广告单。
她翻了个面看见一中的校徽,然后喊了一声:"温澜,你的。"
温澜在后门仓库里,蹲在一堆纸箱中间,刚用美工刀划开一个新到的纸箱,里面是一排排码好的插座面板。她放下美工刀站起来,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粉末。她接过母亲递来的信封,拿在手里看了看,手指上还沾着灰,在白色信封上蹭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宋体:"恭喜你被我校录取。"名字那栏是"温澜",温柔的温,岁岁安澜的澜。就是一封最普通的录取通知书。她盯着"温澜"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母亲已经蹲回去继续整理螺丝了,头也没抬地问:"录取了?"
"录了。"温澜说。她把信封装进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那件校服她已经穿旧了,是初三的。母亲没追问成绩,没问分班,更没问"你高不高兴"。温澜走回后门仓库,蹲下去继续拆箱子,把螺丝按型号分到不同格子里。美工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很干脆,"嘶啦"一声,又一个纸箱开了。
那天晚上她帮母亲关了店门,卷帘门放下来的时候,顶部的灰簌簌往下落。她偏头躲了一下,灰落在肩膀上,她拍了拍,没拍干净。母亲走在前面,背影融进巷子尽头那盏路灯的光里,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去一中好好练,别受伤。"温澜跟在她后面两步的距离,嗯了一声。
回到房间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初中三年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张区运动会800米第二名的奖状,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然后把那封通知书放在奖状旁边,盖住了奖状上"第二名"三个字。抽屉合上。
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空调是旧式的,外机嗡嗡响,制冷效果不太好。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母亲从店里搬回来的,叶子有点蔫,她起身接了杯水倒进去,重新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教练发了条消息:"一中那边说开学前可以先去适应场地,你要去吗?"她打了两个字:"哪天。"教练回:"下周三上午,田径场东门。"她回了个"行",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周三她去了。一中田径场东门,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看了她的名字就放了进去。
温澜在跑道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翻出跑鞋换上,先慢跑了两圈热身。八月的太阳直晒下来,跑道是烫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两圈跑完她停下来压了压腿,然后脱掉跑鞋换上钉鞋。钉鞋比跑鞋紧,踩下去更贴地。她站起来踩了两步,蹲下去摆好起跑姿势,跑了一个800米。前600米压着节奏,最后200米放开步子冲。冲过终点线后她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汗往下淌,抬手抹了抹。
田径场旁边就是教学楼。她站在跑道边喝了口水,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某一层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她不知道那是高一三班的教室,也不知道一个月后她会在那间教室里趴着睡掉许多个早自习。
段书渝在八月最后一周去了学校,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耳机里放英语听力。一中门口有一排不锈钢公告栏,上面贴了分班名单。她站在高一三班那一栏前面,从上往下扫。班主任的名字她没见过,同学的名字一个都不认识。她继续往下看,在倒数第二行看见了一个名字:温澜。
同一个班。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目光在那个"澜"字上停了一下。三点水,她想。然后她转身去校门口买了一瓶冰水,喝完坐车回家了。
八月三十一号早上七点半,段书渝走进高一三班教室。教室里有十几个人,她扫了一圈,选了中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和笔袋放在桌面上,手机静音塞进抽屉。窗外能看见操场的一角,红色的跑道,白线划得笔直。
门又开了。
温澜站在门口。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没扎,两侧各夹了一枚黑色一字夹。个子很高,段书渝目测比她高半个头。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视线扫过教室,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然后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往桌上一搁,人坐下来,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拉。
她趴下去,头枕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段书渝转回自己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封面上自己写的名字,然后拿起笔。她在扉页上写了日期和"高一三班",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桌角。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后排角落里的那个人也没有抬头。
段书渝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看着窗外操场那片红色的跑道想,暑假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