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钩记》萧和莲

6、两难 他思考三秒

　　江惟听这话听得一哆嗦。

　　“还是你以后真想替他做事？”娄津又反问她。

　　江惟拒绝回答，解释：“我只是想查明事情原委。”

　　娄津看着江惟认真又倔强的脸庞，有些无奈，“小柔，你太较真了。”

　　“都说了，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娄津眉毛一挑，“那叫你什么，江惟？总觉得不太习惯。”

　　江惟此刻没心情和娄津打趣，她脑子光速转了几圈，最后问娄津，“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马远成那儿。”

　　娄津很认真地和她阐明：

　　“按照辈分，马远成我应该叫一声师叔；按照职位，我现在更是没资格在他面前插嘴。你不是想去打感情牌吗？你的成功概率比我大。江惟，这次我没立场替你做这件事。如果让我们医院担责的话，整个科室恐怕都不是挨骂那么简单了。”娄津接着补充，“主刀的那个医生出事后就停职了，不是闹着玩的。”

　　江惟有些泄气，她是有点怪罪娄津，但原则上来讲，娄津没做错什么，他说的也有道理，江惟只是突然意识到，没人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这边，尤其是立场不同的人，你当然也不能这么要求他。

　　“秦淑人打算要多少万赔偿？”

　　娄津轻轻耸肩，“八十万。”

　　江惟听后，微眯着的眼张大了些，“医院打算怎么赔偿？”

　　“院方目前只打算赔偿百分之四十作为抚恤。”娄津把话音放小凑近江惟，“我现在只能和你这么说，最终的裁判决定还没下来，这几天上面的人讨论下来就是这个数。”

　　“剩下的呢？你们要推给溯因？”江惟已经开始没什么好气。

　　娄津不再回复，两人此刻站在不同的立场，自然无法在这一方面达成共识。

　　约莫过十分钟，徐敏惠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江惟看见她的身影，立刻起身跟了过去，企图从她口中得到有利消息。

　　对方没有说话，看了眼不远处的母子三人，最后朝江惟摇头。

　　“不让我看病例，我说脱敏之后的也不行，精得很，说非要等卫健委的人来调查才可以。”

　　江惟还算平静，或许早就预料到是这种结果，“我去和秦淑人谈谈。”

　　江惟转身就走，徐敏惠轻声喊住她。

　　“别说的太绝对，很多事情我们没法把控。这次明显双方都想推责。”

　　江惟很清楚，这不是赔偿多少的问题。赔偿意味着归责，如果承担了这次意外的主要责任，无论是医院还是溯因都会在名声上受损，趁着现在事情没闹大，双方都想一声不吭把患者家属吃定。

　　徐敏惠这么告诉江惟，就是因为她们不会也不该为了秦淑人做点什么——这是从溯因的角度上讲。

　　江惟点点头，“我明白。”

　　她原本心情沉重无比，此刻身体却被最原始的想法所驱动，江惟的立场或许会随着时间和处境而改变，但她不想改变自己的初衷。

　　或许她也可以做些什么吧。

　　江惟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把最后的迈步都走得很坚韧。

　　或许就是太专注，她没发现身旁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等到她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心已经覆上了另一个温热的手掌。

　　江惟回头一望，看见了陈柏然。

　　她又下意识看向更远的地方——徐敏惠和娄津都被人潮汹涌挡住，走廊明明人满为患，这时却好似清空了。

　　“你打算过去干什么？”

　　“是天方夜谭，告诉她你可以替她们争取赔偿？”

　　“还是实话实说，这件事你做不到？”

　　陈柏然的问话一句比一句还要冷，到最后近乎化为了嘲讽的语气。

　　而江惟起先还没意识到陈柏然的厉声言辞是为何，等到男人拽自己手的力度依旧丝毫未减，她才恍然大悟，自己或许是冲动了。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准备从她口中套点信息。”江惟抬头，对上了陈柏然那双异常平静的眼——这个男人并没有那种患难临头的感觉，尽管现在的江惟在替他解决麻烦。

　　“或许能够让她同意我们的申请，这样医院就能够调取病历给我们了？”

　　此话一出，两人缄默三秒，陈柏然终于松开了江惟的手。

　　“我想你们在之前已经和医院的人谈判过了，你好好想想，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医院是真的无法按照既定程序给你们，还是他们只是想拿程序来搪塞。”

　　“就算他们真的拿出来，我们就能保证那些东西没有做过一点手脚吗？”

　　“双方既然都不想被查，我们怎么去保证医院给的信息一切属实？”

　　陈柏然把逻辑理得很透彻，江惟有些犹豫不决，心中仿佛有两个自己在打架。

　　该是真理，还是利益。

　　最后脑海里没得出答案，她只能问陈柏然：“可不可以让患者家属得到应有的赔偿。”

　　陈柏然思考三秒，而后说可以。

　　这是陈柏然给江惟的承诺，他说的毫不含糊。话尽之后他就转身去了马远成的办公室。

　　都是老熟人碰面，江惟觉得陈柏然既然今天会来肯定有他自己的把握。

　　秦淑人就坐在回廊的边上，江惟有了刚才陈柏然的提醒，现下也绝不会对她说出什么“保证”、“一定”之类的词眼，只不过有些东西还需要向秦淑人确定。

　　江惟还是走了过去。

　　两人坐在一个关了门的门诊室外，秦淑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惨白，应该是意外的发生让她一时没能接受。

　　江惟问她：“你的丈夫伍长清，生前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秦淑人浑浊的双眼陡然变大，警惕地看着江惟。

　　“你只需要实话实说就好，真和医院沟通无效之后这些基本讯息我们也会调查。”

　　“说白了，只是时间问题。”江惟冷静补充。

　　秦淑人听完，防备的眼神变成了无奈，“他在工厂上班，赚的都是辛苦钱，有时候拿来贴补家用都还不太够。”

　　江惟又问：“什么工厂，具体是干什么的？”

　　秦淑人眼睛闪烁着，像是在回忆，“具体什么工厂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每天回来都有一股很刺鼻的味道。”秦淑人回忆到这里，有些如梦初醒，“我以前问过他，他什么都没说，就说碰到这些东西不可避免，会不会那些都是不好的东西啊？”

　　江惟默了一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当初你们来医院问诊的时候，医生有没有提及过这点？”

　　“他们有没有问伍长清是干什么的？或者有没有提及过什么诊断报告之类的？”

　　秦淑人摇头，神情很肯定：“没有，我一直陪着他问诊，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事。”

　　江惟的心里面大概有了答案，她将手放在秦淑人的肩膀上以示安慰，“感谢你在这种时候选择说真话，我虽然目前还没办法确定，如果刚才你说的一切属实的话，我想一定会有办法帮你们争取到赔偿的。”

　　秦淑人听到江惟这句承诺，感激涕零，忍不住当场就要给江惟下跪，却被对方阻止。

　　恰巧这时段任勤打来了电话，江惟有了说辞能够离开，毕竟她不想什么都没做成就受人如此大礼。

　　江惟刚叫一声师父，话音都还没落，就被段任勤一句话打住。

　　“你在哪儿？还在医院？？”

　　江惟禀明现状：“嗯，刚才陈总也过来了。”

　　段任勤闻后直接从办公室跳起，“我勒个乖乖，他还真过来了！没说你什么吧？”

　　“没有。”

　　“你马上回来，医院的事不用你掺合了。”

　　江惟没懂段任勤词话何意，直问为什么。

　　段任勤也不打算和她解释太多，只用言简意赅地说：“事情有点麻烦，你搞不定，陈总都亲自下场了。”

　　江惟环视周围一圈，已经看不见徐敏惠的身影，又问：“敏惠姐呢，她也不需要跟进这件事了吗？”

　　段任勤声音更大了些：“都不需要了，你俩如今就搞不定这事！都怪我大意了，没想到医院那边对接的人居然是马远成，那个老油条还不把你们吃干抹净！”

　　江惟蹙眉，忽然有些举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她看向窗外，才发现外面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下起了濛濛细雨，进入初冬的预兆就是——一场沁骨的寒冷。

　　段任勤这番话意思明了，如果江惟现在还要争做这个多管闲事的，恐怕是吃力不讨好。

　　可一个循环往复的疑惑一直她的心里——她该相信陈柏然吗？

　　她该相信这是陈柏然给自己的承诺吗？还是说当时那两个字只是一种慰藉。

　　江惟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居然只能把希望寄予在别人的身上，还是一个她不太愿意相信的人。

　　走出医院大楼，濛濛细雨变得倾盆瓢泼，江惟刚一踏地又把脚收了回来，大雨已经把鞋底浸个半湿，若是现在就要冲出去，那江惟这双新买的高跟鞋基本也就报废。

　　毕竟是和自己实习一月工资价格差不多的物件儿，江惟说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她踌躇在一楼综合大厅，对着厚重的雨帘发呆。时间已经指向下午四点，如果半小时内雨停，她或许还能赶上下班前的例行会议，如果雨天留人，江惟想段任勤或许也能理解。

　　可这雨真有些不识时务，下了十分钟还是没有歇止的意思，江惟眼看着时间就快来不及，已经在门口急的要踏出去，但大雨并不好打车，江惟一看软件上的等待位数后直接放弃，一股脑儿冲到医院门口准备招个出租。

　　大雨阻挡了江惟的视线，她看不清具体的车子，现下她能做的便是不停地招手，恳求能有一个好心的司机收留她这个即将成为落汤鸡的客人。

　　江惟在想会不会有一个好心的出租车司机。

　　她浑身颤抖着，刺骨的寒冷在提醒着她，冬天真的来了，而自己也离感冒发烧不远了。

　　更加倒霉的是，路过医院的所有车辆都没有偏离正常行驶轨道，亦步亦趋地行进着，没有为她转过弯。

　　江惟真的有点痛恨这个烂差事了。

　　白跑一趟就算了，还要遭这罪！

　　她在心里暗骂，骂溯因，骂陈柏然，骂完之后远处十米开外的一辆黑车居然转弯了，还在朝她驶来！

　　江惟的内心感激涕零，心想老天或许是可怜她，不愿意让她这么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