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承认 在林漪书店 ...

  •   赵姐在周二把书展的日程表发到了编辑部群里。

      沈念点开附件,在第一页就看见了"陆程远"三个字。

      新人专场,第二场,星期六下午两点。场地在国贸大酒店的会议厅,预计容纳120人。

      她把日程表转发给了陆程远。

      沈念:「书展安排在这个周六下午2点,场地120人规模。你这边没问题吧?」

      陆程远:「嗯。」

      陆程远:「你那天会在现场?」

      沈念:「当然,我是你的责任编辑,必须在。」

      陆程远:「好。」

      又是"好"。

      但这一次,沈念在"好"字后面读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敷衍,是——他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而"好"这个词是他能给出的,最克制的表达方式。

      就像他那个人一样。把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压缩成一个字。

      沈念有时候觉得,读懂陆程远比审稿难多了。审稿至少还有文字可循,他写下来的每一个比喻都是有逻辑的。但他本人——他的沉默、他的停顿、他发到一半又撤回的消息(是的,她看见过"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的那种)——这些东西没有逻辑,只有直觉。

      而她的直觉告诉她:周六会发生变化。

      她不知道是什么变化。但她的笔记本上,陆程远的颜色记录旁边,她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后面是她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四个字:

      "周六见。"

      周六到了。

      沈念比预计时间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了会场。

      国贸大酒店的会议厅她来过几次,格局很清楚:舞台在前面,观众席呈扇形排列,左侧有一个后台休息室给嘉宾用。

      她先检查了舞台的麦克风、投影仪和座椅布置,然后去后台确认茶点——

      然后她愣住了。

      茶点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

      不是会议标配的那种批量采购的曲奇和水果挞。是一个真正的小蛋糕,圆形,奶油裱花,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一行字:

      "第六章,哭了吗?——L"

      沈念站在茶点桌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用指节敲一扇关得很紧的门。

      "L"是陆程远。她知道。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给她留这种蛋糕。

      "第六章,哭了吗?"

      他记得她上次审稿时在"门框磨损"那一段哭了。他甚至记得是因为第六章。

      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来了。"

      沈念转过身。

      陆程远站在休息室的门口,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衬衫。不是西装——作者见面会不需要西装——但那件衬衫很平整,像是特意熨过的。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嗨你来了"的看。是一种——她在他的目光里待了一秒钟,然后明白了他一直在做的那件事:他在确认她在不在。

      就像她每次打开他的稿子之前,也会先做一次确认:他在不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在不在。是"他还不是那个我认识的陆程远"的在不在。

      "……蛋糕是你放的?"沈念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嗯。"陆程远走进来,"你上次说喜欢奶油蛋糕。"

      "我都忘了我说过。"

      "你没有忘,"他说,"是你觉得这种事不值得记住。但值得。对我来说。"

      安静了三秒钟。

      沈念看见他周身的朦胧间。

      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朦胧增强很多——薄到能看见里面的暖橙色不再是"光",而是像水彩晕开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染整片灰色。

      灰色在退。暖橙色在进。

      像黎明了。

      "你紧张吗?"沈念问。她需要说点什么,否则她怕自己会做出来一些没法收场的事情——比如伸手去碰他衬衫上那一颗没扣好的纽扣。

      "不紧张。"陆程远说,"我只是在想,等一下站在台上,如果有人问我——'你这本书里的情感描写为什么这么真实'——我该怎么回答。"

      "你怎么回答?"

      他看着她。

      "我会说,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编辑。"

      沈念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眼眶先热了,然后才反应过来应该笑——的那种笑。

      "你这样回答的话,"她说,"我会失业的。读者会以为我在跟你串通。"

      "串通,"陆程远说,"事实。"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的暖橙色突然暗淡下去。不是朦胧背后的光——整片朦胧间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上,开始真正地、不可逆地,褪去。

      沈念在笔记本上看见过很多次这个场景的预演。但预演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预演疏忽安静。亲眼看见,很震撼。

      就像你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烟花,和在烟花下面抬头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

      "……我们该出去了,"沈念说,"观众快要进场了。"

      "好。"

      他又说"好"。但这一次,她说不清这个"好"里面到底包含了多少东西。

      可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见面会开始得比预期顺利。

      陆程远坐在台上,面对一百二十个观众,表情比沈念想象的放松很多。他回答读者提问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回答都有重量——不是那种背过稿子的圆滑,是一个写作者在认真想过每一个问题之后,给出的诚实回应。

      第三个提问的读者是个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本《about building》的样书。

      "陆老师,"她说,"我想问——何桔和陈一楼,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全场笑了起来。

      陆程远等大家笑完,才说:"你问的是结局?"

      "嗯。"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在一起,"女孩说,"但又觉得,如果他们在一起了,这个故事就变成普通言情小说了。"

      陆程远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沈念。

      那个眼神只有一秒。

      但沈念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里面的信息。

      那个信息是:我在回答你。

      "你说的对,"陆程远把目光转回那个女孩,"如果他们'在一起了',这个故事就结束了。但他们'彼此看见了',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些关系,比在一起更深刻。有些情感,不需要一个名分来证明它存在。"

      沈念在低着头记笔记,但她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因为她的手在抖。

      她说不清他是在说小说,还是在说他们两个。

      也可能,他是在说两者。

      见面会结束后,沈念在后台整理读者反馈表。

      陆程远推门进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累了?"沈念问。

      "不累。"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今天做了很多事。"

      "这是我工作。"

      "不是工作,"他说,"工作是你必须做的。你今天做的,是你可以不做、但你选择了做的。"

      沈念抬起头。

      "比如?"

      "比如你提前到了一个半小时,比任何人都早。比如你在台下一直记笔记,读者问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记了。比如你在茶点桌旁边放了'给读者的小贴士'——就是那张手写的'提问时可以问创作动机,不用问剧透'的纸条。"

      沈念眨了眨眼。

      她确实写了那张纸条。但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你看见那张纸条了?"

      "我看见你了,"陆程远说,"在台上,不管我在看谁,余光里都有你。"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后台休息室里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清楚。

      沈念听见那个声音,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城市傍晚的车流声。

      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非常随便的、但恰好对的配乐。

      "余光里都有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你今天在台上,有没有看错人?"

      "没有,"他说,"余光不会看错人。"

      她笑了一下。不是紧张的笑,是那种——当一个人说了一句你等了很久的话,你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没在等了——的笑。

      "陆程远,"她叫他的全名。

      "嗯。"

      "第六章我哭了。在'负责到底'那一句。"

      他没说话。

      "还有,"她继续说,"你放在蛋糕上的那句话——'第六章,哭了吗'——你是怎么知道是因为第六章才哭的?"

      "因为你审稿意见里那行字,"他说,"你说'这一版证明了一件事:好作者和好编辑之间的关系,不是说服,是互相打开'。你从来不写废话,所以你提到第六章,一定是因为第六章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你。"

      "然后我猜,"他补了一句,"可能你哭了。"

      沈念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她笔记本上第17页的那句话——"他说话前会停顿两秒,像在确认这句话值不值得说出口"——忽然间有了更新的版本。

      他不是停顿。他是在听。

      他在听所有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后台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沈编辑,有读者想签字,问陆老师什么时候方便——"

      "让他们进来吧,"陆程远站起来,"不差这几分钟。"

      工作人员走后,沈念也站了起来。

      "我也该出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沈念。"

      她回头。

      陆程远还站在刚才的位置,背光,看不清表情。

      但从轮廓上看,他在笑。

      "奶油蛋糕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但你下次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

      "不用……"她顿了一下,"不用专门记住这种事。"

      "那记住什么?"

      你。

      这个词在她的舌尖上转了一圈,然后被她咽回去了。

      "记住你觉得值得记住的就好,"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靠着墙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听见后台的门也开了,陆程远的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笔记本的App,在第17页"陆程远"下面,加了最后一行:

      "他说余光里都有我。朦胧间正在消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我不想让它停下来。"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换上"责任编辑"的表情,走向了签售台。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家,发现微信有一条未读语音消息。

      陆程远发来的。时长47秒。

      她戴上耳机,点开。

      "今天在台上,那个女孩问我和编辑的关系。我当时看你的那一眼,所有人都以为是看读者。但其实我在看你的反应——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炒作。"

      他停了一下。耳机里传来他呼吸的声音。

      "你当时在低头记笔记。我看不见你的表情。但我有一种感觉——你哭了。不是因为那个女孩的问题,是因为我说了那句话:'有些关系,比在一起更深刻。'"

      又停了一下。

      "如果我的感觉是对的——沈念,你不需要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告诉我任何事。但你也千万不要觉得,你需要一个人消化这些东西。"

      "我在。"

      语音结束了。

      沈念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有一个人,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在哭",但他就是知道。

      就像她能看见他的颜色一样。

      他也能看见她的。

      不用颜色。用别的什么方式。一种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方式。

      但那种方式,比颜色更准确。

      因为颜色是她单方面的能力。

      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也拥有了同样的东西?

      这个问题,她那天晚上想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给他回语音。

      她回了一句文字。

      沈念:「明天见。」

      三个字。比"好"多两个字。

      但就是这两个字的距离,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也在往前走了一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