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聘礼 我是来送聘 ...
-
高疆野走进邸店,招手让春困秋乏过来,将手臂分别架在两人肩上,装出一副被家法处置后行动不便的样子,这样显得更有诚意。
“伶舟小官人在吗?”高疆野站在房门外,吊儿郎当地喊了一句。
沈青筠不急着去开门,看向正在解棋的伶舟月:“我去应付他。”
沈青筠磨蹭半响才去开门,门一打开,便见一个假装病弱实则气血充足的少年郎,压在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厮身上,那两个小厮被压得直不起腰,一时间竟分不清他们几人到底谁更需要搀扶。
“………”沈青筠对高疆野的厚颜无耻再次有了实感。
明知高疆野是假装的,沈青筠还是得问上一句,顺便夹枪带棒讥讽两句:“高大郎君这是怎么了?是昨夜辗转反侧没睡好,还是去楚馆风流了一晚?”
高疆野拿出肉眼都能分辨的拙劣演技,龇着牙、咧着嘴,夸张道:“别提了,只因我与你家主子比武输了,家父觉得丢了高家的脸面,就对我动用了家法,打得我后背皮开肉绽,叫苦不迭,险些没把我打死,还好我是个习武之人,一身铮铮铁骨打不坏。”
沈青筠大概能猜到高疆野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仍然维持着妥帖的笑容,问:“所以,你来此的目的是——”
高疆野扭头示意小厮把东西奉上:“我高家祖宗留有遗训,比武只能胜不能败,输了就得以身相许,所以——我是来送聘礼的。”
沈青筠:“………”他就知道高疆野嘴里说不出正经话。
高疆野笑着说:“些许微意,还望笑纳,等改日再大操大办,一定风风光光,不落人口舌。”
夏盹冬眠掏出书扎和礼单一同奉上:“请过目。”
沈青筠犹豫着,将礼单打开看,只见上面写着缠枝纹销金帕一方、鸳鸯戏莲软帕一方、海棠春睡白玉盘一对………鸳鸯、连理枝、海棠春睡,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简直没眼看。
沈青筠合上礼单,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我家郎君身子不适,不便见客,高大郎君请回吧,这些东西也请带回去,至于比武一事,郎君并未放在心上,回去后请如实告知令尊。”
如实这两个字,沈青筠咬得特别重,说明他知道高疆野来此的真正目的是赔罪。
被拆穿了,高疆野索性不装了,挺直腰杆,硬闯进去:“来都来了,自然要进去坐坐,当面道歉才有诚意,否则我不好向家父交差啊。”
沈青筠伸手想要拦他,没能拦住,气得差点失了仪态:“你……”
春困秋乏很有眼力见,两人拥上去,一左一右将沈青筠拦在门口:“我家大郎君是真心实意来道歉,礼单上那几方帕子都是我家主母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这里还有我家主母一早起来做的广寒糕,这广寒糕有蟾宫折桂的好彩头,费了不少心思呢。”
沈青筠被两个小厮堵在门口进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高疆野去招惹伶舟月。
伶舟月听到门外乱糟糟的动静,放下手中的棋子,看向气急败坏的沈青筠道:“容安兄,你先回房。”
沈青筠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卡在喉咙,最后很不情愿地去了隔壁。
高疆野觉得他们这一主一扑的互动有几分古怪:“你唤他容安兄?他不是你的书童吗?”
伶舟月端坐在榻上,抬眸与高疆野对视:“容安兄是礼部试第二名,与我是同乡,长我一岁。”
高疆野吃了一惊:“礼部试第二名,怪不得那么嚣张,虽是同乡,但也用不着这么护着你吧,拿你当闺阁女子似的,我又不是登徒子,怕甚?”
伶舟月伸手示意他落座,随后解释道:“他出身寒微,与我一样幼年失怙,他父亲离世后,便被打发到我家做帮工,偶尔伺候我,到如今他也改不了习惯,总像以前那般替我打点。”
高疆野属实意外:“倒是我误会了,原以为他是供你纾解的书童,仗着你的宠爱蛮横骄纵。”
“嗯?”伶舟月那双清冷潋滟的眸子里写满疑惑,不懂‘供你纾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高疆野竟从天底下最有才学之人身上,感受到了——傻气。
说傻气不太准确,更像是不谙世事,这是读书人的通病,只知道一味读圣贤书,对世间之事充耳不闻,除了会写点有讽喻意味的文章之外,一无是处。
不过,高疆野觉得伶舟月这样还挺招人喜爱的,不像其他文人拿腔拿调的看着就讨人厌。
高疆野第一眼见到伶舟月的时候就觉得很顺眼,之前他借机大闹一场,就只是想排解掉心中的郁火,现在想来,他的做法确实很不妥当,他这人呢,不仅愿赌服输,还舍得下面子,当即道:“比武一事,是我唐突无礼了,梦昭若是不嫌弃的话,可愿意与我结为挚友?”
伶舟月指尖停顿,仰头问:“什么是……挚友?”
高疆野思索着答道:“挚友大概就是无论做什么都会陪在一起,一起吃酒,一起打猎,一起驯鹰,一起策马,以后你我还能一起出征,你当经略相公,我任凭你指挥,西征北战,荡平四夷!”
两人都是十七岁的少年郎,没经历过事与愿违,没品尝过世态炎凉,没看淡过生离死别,他们不会怨怼命运不公,一颗心还是炽热的、真挚的、纯良的。
伶舟月似有些动容,小声呢喃:“挚友——”
高疆野问:“你有玩伴吗?”
伶舟月摇头:“自三岁启蒙,不离书案。”
高疆野肃然起敬:“怪不得你能连中两元,从三岁开始就没干过别的了,光盯着书看,十几年如一日,真叫人佩服。”
伶舟月插了句:“偶尔也会练一下弓马。”
伶舟月眉心处除了有颗红得妖冶的小痣外,还有一条细细的眉心纹,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眉心簪,心头常有忧虑之事就会情不自禁地蹙眉,日久岁深眉心处便会留下纹路,一般只有几十岁的人才会有,而伶舟月今年才十七。
悲天悯人和不谙世事这两个词竟然可以同时出现在伶舟月身上,高疆野想象不出十几年如一日的生活,是有多枯燥乏味,这样的定力和毅力真是非同一般啊。
可伶舟月为何要如此逼自己,能从小就读书,家境应该不差,用得着吃这等苦吗?难道是因为幼年失怙?或是被什么人给逼迫的?
此时,窗外刮起一阵带着尘土气的大风,正好吹向伶舟月的面门,方才还潋滟清澈的眼眶,瞬间就通红了。
高疆野搞不懂情况,伸出粗粝大手,帮伶舟月擦擦眼泪:“怎么还哭了?”
伶舟月仰着头,由着高疆野帮他擦拭:“眼睛熬坏了,长大后便有了遇风流泪的毛病。”
难怪出个门都得戴素纱帽,阙京这几日确实风大,高疆野起身把窗关上。
伶舟月好些了,但眼眶还是有点红,他眼皮本来就白且簿,只要流泪眼尾就会变红,跟上了胭脂一般,高疆野忍不住想,美成这样肯定不愁嫁。
“尝尝,我娘亲手做的。”高疆野把广寒糕拿出来,摆在伶舟月面前。
伶舟月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不吝啬地夸道:“好吃。”
高疆野笑道:“你吃了我娘做的广寒糕,十日后的殿试若是中了状元,那我娘铁定要高兴疯,她一定会昭告天下,夸耀自己做的广寒糕,到时阙京城内的贵夫人都得上门求方子。”
伶舟月勾唇不语,默默吃完一整块。
高疆野盯着他那几根沾着糕点碎屑的手指,心道,连手指都跟玉雕似的,让他娘见到这么个玉人,怕是连他这个亲儿子都不想认了。
屋内气氛融洽之际,小厮闯进来禀报:“大郎君,小世子派人来请,说得了块宝贝,让您去看看。”
“这就来。”高疆野立即起身,朝伶舟月拱手:“先告辞了,改日再叙。”
等高疆野走了,沈青筠才走进屋里,关心道:“他没欺负你吧。”
伶舟月站在窗边,窥探般推开窗棂一角,透过那条狭窄的窗缝,远远目送高疆野离去。
见高疆野往城中最大的瓦肆去了,伶舟月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消失不见。
沈青筠察觉出伶舟月的异常,又道:“他八成就是过来找乐子的,下次不要理会,更不要让他单独接近你。”
伶舟月合上那条窗缝,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嗯。”
高疆野转头就去找别人了,看来那句挚友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