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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足为惧 想动手就快 ...

  •   高衡进了一趟宫,回到府上后大发雷霆,不知是气得浑身发抖,还是吓到浑身发抖,两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脸上也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苏婉筠见状上前去扶,摸到夫君掌心一片湿腻,都是冷汗,心中立马忐忑不安起来:“夫君,陛下召你们进宫,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你生的逆子,胆大妄为,差点害得高家就此断送!”高衡闭上眼,连想都不敢想,勾结储君、谋危社稷这么大的罪名,若是真的坐实了,陛下会放他们高家一条生路吗?

      一向护着大儿子的苏婉筠,此刻也不敢出声袒护了。

      高疆野垂首而立,面沉如水,宛若一尊高大石像,任他爹打骂,一声都不哼。

      高衡打累了也骂累了,丢掉手中藤条:“给我在忠君堂跪三天三夜,谁都不许进来,敢给他送水送饭的一律按家法处置!”

      躲在柱子后偷瞧的下人们,齐唰唰目送大郎君去忠君堂罚跪,几个嘴碎的小声谈论道。

      “跪三天三夜,还不吃不喝,这谁遭得住。”

      “大郎君雄躯铁骨,遭还是遭得住的。”

      “遭得住也不能这样糟蹋,瞧主母都心疼哭了。”

      苏婉筠揽着砚哥儿的肩头,看着忠君堂的大门被一点点关上,她儿跪在祖宗神像前,背影挺拔孤直,心疼到让她几度落泪。

      大门重重合上后,紧接着,落锁的声音响起,再然后门外传来高寄砚的哭腔,“大哥!”“不要关我大哥!”

      高寄砚从娘手中挣脱出来,跑到门边阻止下人上锁。

      苏婉筠上前去拽:“砚哥儿不许胡闹,等明日你爹爹消气就好了。”

      高寄砚推开上锁的小厮,展开双臂拦在门前:“大哥不能吃饭,那我也不吃了,大哥吃,我才吃!”

      “阿砚!”高疆野大声一吼,外面吵吵囔囔的几人全都噤声了:“大哥是怎么教你的,要听娘的话。”

      高寄砚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委屈巴巴地喊道:“大哥……”

      苏婉筠红着眼,捧起砚哥儿的小脸儿,将泪迹擦干净,轻声哄道:“乖,别哭了,娘给你做状元糕吃。”

      高寄砚咬紧唇瓣,跟着他娘走了。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道穿着白色中衣的小身影,提着一盏小灯笼,鬼鬼祟祟跑到忠君堂,趴在门缝边小声喊:“大哥。”

      没人应,高寄砚举起小灯笼,透过门缝,看到大哥跪得笔直,且一动不动,他又喊了一声:“大哥,我去偷钥匙放你出来。”

      高疆野背对着门,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用。”

      高寄砚把小脑袋抵在门上,心疼地问:“大哥……你饿不饿,渴不渴,跪得累不累?”

      高疆野缄口不语,背影依旧挺拔孤直。

      一天不吃不喝就这么跪着,高寄砚看不得大哥这样受苦:“爹爹都已经睡下了,大哥你别跪了,躺着歇会吧,我在这替大哥守着,等有人来了就叫你。”

      高疆野抬头看着祖宗的神像,愧然道:“阿砚,大哥有错,差点害了你们,罚跪是应当的。”

      砚哥儿靠着门板坐下,屈起腿,将脑袋埋在膝盖上,小声嘟囔:“大哥没错……是他们的错。”

      高疆野道:“你赶紧回去睡觉。”

      高寄砚蜷缩在门边,固执道:“不……”

      高疆野吸了口气:“大哥犯了错就该受罚,只有受了罚心里才舒坦,你想要大哥心里继续内疚的话,那你就待着吧。”

      听到大哥生气了,高寄砚不情不愿地起身:“大哥,我走了。”

      后半夜,墨獒闻着味找了过来,隔着门呜嗷呜嗷,直到主人喊了它的名字,它才安分下来,最后趴在门边守着不愿离开。

      翌日,烟雨朦胧,一艘小船停在河中央,船舱内的两人,一边煮酒一边赏雨。

      青囊子微微起身,扶袖斟酒:“密封上奏,贵人到底还是心软了,若是公开弹劾,事情一定会闹大,再让朝中那帮言官火上浇一把油,太子和高疆野必有一方会受重创。”

      手中有实证,明明可以一箭三雕,借此机会废掉太子再除掉高疆野并撤掉巡检司,可惜贵人心还不够狠。

      青囊子放下酒壶,拿起蒲扇轻摇,止不住地叹气:“错过这一次的良机,下一次想对付高疆野可没那么容易了。”

      三月天气回暖,伶舟月穿一身单薄的白衫,脸上带着几分倦意,恹恹道:“高家本就不足为惧。”

      青囊子端起酒杯:“也对,高家日渐式微,比起王家和苏家,高家在朝中的话语权太轻,没有特意针对的必要,其他几家才是难啃的硬骨头。”

      伶舟月没有接话,一味吃着酒。

      青囊子注意到他眼下乌青明显,关心道:“贵人最近几日没休息好吗?”

      “夜里难眠。”伶舟月这几日心思重,整夜都睡不着。

      青囊子看出他是因为弹劾高疆野而彻夜难眠,但没有点破:“贵人要注意身子。”

      伶舟月轻声应下:“嗯。”

      青囊子守着煮酒的小炉子,继续道:“巡检司被撤,我已经给沈官人写了信,咱们的货物总算能顺利运送出京了,这批货物因为巡检司查得严,积压在鬼市子足足一年,再不运到边境,那帮人可就要闹了。”

      伶舟月道:“写一封信吩咐他们,货物到了,一部分换钱,一部分接济贫苦。”

      青囊子:“七分换钱,三分救济。”

      伶舟月:“嗯。”

      青囊子拱手:“贵人仁厚。”

      两人吃了一会酒,伶舟月觉得头开始晕了,便道:“船家,靠岸吧。”

      船家撑着竹竿往岸边划,之后两人下了船,一人撑一把伞,沿着河岸步行。

      青囊子跟在伶舟月身后道:“据说有个云游道人留了个什么方子,一下就医好了太子和陛下两人,倒是给大顺又续了几年气运,我叫人仔细一打听,原来那云游道人多年前还在高家借住过一段时间,方子也是那时候留下的,那道人的确是个能掐会算的高人,算得可真准啊。”

      伶舟月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是他……”

      青囊子问:“贵人想起什么了?”

      伶舟月道:“高疆野说那道人给他算了一命。”

      “怕不是什么好命,看面相是个绝嗣福簿之人啊。”青囊子倒不是在咒高疆野,的确是从面相上看出来的,他对这个颇有些研究。

      伶舟月轻笑一声:“我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时辰也一致,都是壬午年,壬子月,壬午日,庚子时。”

      青囊子摸了摸发白的胡须:“贵人衔运而生,福泽深厚,高疆野怎能与贵人比,这天下同八字不同命之人,比比皆是。”

      伶舟月觉得这就是在自圆其说罢了,或许他和高疆野一样,都不是什么好命:“老先生爱钻研易理,可有书借我一看。”

      青囊子笑了笑:“我那的确有几本命学圣经,还都是孤本,不过,‘气’‘数’‘理’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贵人不必研究,到了一定时节,自然而然就能精通,并且能得心应手,这叫上天赋予的神通。”

      “是吗?”伶舟月骨子里其实不信命,这一路走来他只感觉身不由己。

      青囊子却对此深信不疑:“贵人乃天人也,多少人得等到五六旬之际,才知天命,而贵人即是天命本身。”

      伶舟月不再答话,一笑置之。

      ·

      跪了三日,滴水未进,高疆野的喉咙干得像是吞了把沙土,嘴唇干裂渗出血丝,膝盖从刺痛转为麻痹,到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了知觉,但他还在硬撑着。

      苏婉筠担心儿子出事,没等夫君散值回来,就命人把锁给砸了。

      听到门被打开了,高疆野再也撑不住了,眼前发黑,身形摇晃着倒下。

      “阿衍!”苏婉筠上去扶住大儿子歪倒的身子,心急如焚道:“快拿水来,阿衍,你不要吓娘。”

      小芸把早准备好的水递上去,高疆野连着喝了数杯,意识逐渐清醒,歪头靠在他娘肩膀上,说话声沙哑不清:“娘,我没事,还撑得住……”

      苏婉筠抬手在儿子脸颊边温柔抚摩,声音里略带一丝哽咽:“饿坏了吧,娘煮了粥,春困秋乏夏盹冬眠,快扶大郎君回房里,小芸去把我煮的粥放冷水里凉一凉,端到大郎君房里去。”

      小厮手忙脚乱地走过来扶,几人齐心协力把大郎君送回院子里,心里由衷佩服,大郎君这雄壮之躯还真是结实,跪了足足三天都没晕倒,不仅意识清醒,而且吃了几碗粥后,竟然直接披上大氅,私自跑出去了,谁敢信他跪了三天三夜啊。

      “大郎君去哪了?”苏婉筠在厨房里面忙着炖鸡,想着好好给阿衍补补,结果一会的功夫人就跑没影了,急得她也顾不上锅里的鸡汤了,解开襻膊,带着小厮去外面寻。

      秘书省,落日余晖斜着照进屋内,将砚台里的墨汁染成了烫金色,伶舟月抬手蘸墨,玉色的骨节在暖融融斜阳里,通透莹润,赏心悦目。

      小吏走到窗边,看了眼院中的日晷道:“直馆,酉时到了。”

      “嗯。”伶舟月放下手中的羊毫笔,起身去隔壁值房内,将身上的公服换成私服。

      一刻钟后,街市上多了一道穿粉袍骑驴子的身影,驴子驮着人慢悠悠地穿过茶肆酒楼,遇到一个卖乳糖狮子的小贩,伶舟月停下来买了一个,放进袖子里藏好,然后接着赶路。

      驴子不如马快,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家,伶舟月提起袍摆,刚要从驴背上下来,一条筋肉虬结的手臂从背后伸出,勒住他的腰身,将他拽下驴背。

      伶舟月毫无防备,就这么被一股巨大的蛮力给绑走,在他想要回头看一眼来人的长相时,一件黑色大氅将他从头到脚整个裹住。

      小书童听到驴脖子上的铜铃铛在响,知道是郎君回来了,他第一时间跑出去迎接,可打开院门一瞧,外面只有一头驴子,不见郎君的身影。

      小书童拍拍驴子的头问:“蠢驴,你没把郎君驮回来吗?”

      驴子打了个响鼻,尾巴用力甩了几下。

      小书童把系在鞍上的草料袋解下来,从里面抓了一把干草喂驴,眼睛则往巷子口张望:“真奇怪,郎君哪去了?”

      此时,一匹骏马从街市上飞驰而过,半个时辰后,来到河边一处绿地,骏马低下头吃草,马背上之人一脸疲倦之色,望着对岸的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被裹在大氅里的伶舟月,同样一言不发。

      两个人一个冷,一个闷,像是心照不宣般,享受着这短暂的静谧和谐,良久后,伶舟月隔着大氅开口:“高疆野,你想做什么?”

      高疆野沉声道:“再过几日圣旨就要下来了。”

      伶舟月从大氅下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高疆野的衣襟,紧到骨节发白:“想动手就快点。”

      伶舟月都做好与高疆野打一架的准备了,可预想中的打击报复并没有来。

      高疆野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握住伶舟月的那只手:“我不想待在阙京混吃等死,总想着去边境立大功、扬威名,可陛下却偏偏要将我留着阙京,如今托你的福,让我得偿所愿,过几日就要动身走了。”

      嘴上说着如愿以偿,可是心里全是不甘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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