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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乳酪樱桃 嫌脏,坐我 ...

  •   阙京城内有十余座大瓦舍,鳞次栉比,高低错落,入了夜,彩旗灯笼明煌煌,俨然一座不夜城。

      走进瓦肆内,一股喧嚣的热浪迎面扑来,几个戴着傩面具的垂髫幼童,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嬉戏打闹,街边是各种小摊儿,琳琅满目摆了一排,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远处,有几座用栏杆彩棚围起来的高台,那便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勾栏,需得花钱才能进去,用彩棚围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外面看白戏。

      有个戴着狰狞傩面的小儿,扮鬼追赶其他小同伴,一时没看清路,闷头撞到路过的行人,脸上的傩面哐地掉落。

      小儿懵了须臾,抬头往上望,清澈瞳孔中映出一道仙姿玉立的长身影,着桃夭粉袍,丝绦束腰,眉如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无尘,眼尾黑痣与眉心红痣相映得当,多出来的这两分颜色,让面容更显昳丽,那小儿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并且觉得,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像这样好看的人了。

      小儿怔怔地站在原地,傩面都忘了捡。

      直到一只骨节匀停、指如玉竹的手,将地上的傩面捡起来,再递给他,小儿才堪堪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傩面,一双懵懂的眼睛紧紧目送那人离去,待人越走越远,他骤然想起,方才那人就是在御街打马游的新科状元。

      小儿想追上去把自己的傩面送给状元郎,可一眨眼的功夫就找不见人影了,最后只得丧气而归。

      没入人群中的伶舟月,被身侧之人强行揽着肩头,带进一家位置偏僻的甜汤铺子,铺子又窄又矮,逼仄狭小的棚内,仅摆得下一张木桌和四条木凳。

      高疆野摁着伶舟月的肩头让他坐下,轻车熟路地拿来一块干净的茶巾擦拭桌面,又冲后边忙碌的老婆婆,喊道:“阿婆,来两碗乳酪樱桃。”

      坐下的木凳咯吱作响,感觉随时都会散架,伶舟月不敢乱动,局促地坐着,目光上下打量,这地方看上去只有平民才会来,没想到高疆野这等名门出生之人也会来此,而且还是经常来的样子。

      伶舟月打量一圈,将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看见杯内有一层深褐色的茶垢,顿时皱紧眉头,眉间那颗红痣与方才比,都稍显黯然了。

      “娇气。”高疆野嘴上欠欠地说了句,拍拍自己的大腿:“嫌脏,坐我腿上来。”

      伶舟月推开茶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道:“牙疼,没有胃口。”

      高疆野把那两只积满茶垢的杯子拿开,解释道:“平常来这里的都是普通百姓,吃茶吃到水饱也才花一文钱,就一文钱能有多大讲究,不过你放心,阿婆招待我时,用的都是新碗盏。”

      高疆野其实没那么多讲究,毕竟他是在军营里生活过的人,有时连口热乎的饭都吃不上,干啃硬邦邦的炊饼,掉地上了捡起来擦两下,混着灰照样吃。

      今日为了照顾伶舟月的情绪,高疆野方才还特意拿茶巾把桌凳都擦了个遍,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换成其他任何人,高疆野都没这耐心对待。

      阿婆从帘布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乳酪樱桃,她岁数大了,老眼昏花不好使,看到高大郎君身边坐了个穿粉袍的人,长得还细皮嫩肉,以为是个小娘子,登时喜上眉梢,乐开了花儿。

      “大郎君终于带娘子过来给阿婆瞧了,娘子真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长得可真俊俏,南来北往那么多人,还没见过像娘子这般好看的,大郎君有福了。”阿婆满眼慈爱地看着伶舟月,还弯下腰,帮他把垂落在地的袍摆捡起来,搭在木凳上,可别弄脏了这身华贵的好衣裳。

      阿婆又悄悄绕到高疆野身后使眼色,附耳低语道:“大郎君怎能把娘子带到阿婆这又脏又乱的小地方来,委屈了人家,吃完这碗乳酪,就赶紧带娘子去别处逛逛,买些漂亮的珠花头面,讨娘子欢心,以后啊要学着疼人。”

      高疆野不但不澄清,反而顺着阿婆的话说:“阿婆做乳酪的手艺,整个阙京城没人比得过,能尝到这一口绝无仅有的美味,怎能说是委屈呢,至于疼人,这个不用学,我高家人生来就会,保证疼得他舍不下我。”

      伶舟月:“………”

      高疆野几句话逗得阿婆愈发欢喜,眼神舍不得从他们二人身上挪开,就想多看看他们,再多说几句话。

      可话还没说几句,就有个平头百姓进来要吃茶,阿婆转头去招待那名客人。

      高疆野扭头道:“阿婆别太操劳了,卖完就早些闭门回去歇着。”

      阿婆拍拍高疆野的肩头道:“阙京城内没人卖一文钱的茶,就我这个老婆子这有,州桥码头的脚夫干完活都得来我这吃上几杯,我回去得早,他们就没茶吃了,别的地都太贵。”

      阿婆佝偻着腰,掀开帘子,去后边煮茶,手脚并不麻利,但来这的客人都愿意多等几刻,从来不催。

      高疆野从袖子里掏出一两银子摆在桌上,再用一只茶杯盖住,待会走的时候再告诉阿婆。

      伶舟月余光扫过去,问他:“为何不解释清楚?”

      高疆野嘴角的笑意就没收敛过:“阿婆唯一的女儿嫁去沧州了,几十年都没回来过,她孤苦无依便把我当成孙儿看待,时常盼着我把娘子带来给她瞧瞧,阿婆岁数大了,没别的心愿,就念着我呢,不如顺着阿婆的心意,让她开心一回。”

      高疆野话锋突然一转:“何况,你是我榜下捉婿捉回来的新科状元,盖头也掀了,你不就是我的娘子吗?”

      伶舟月不气也不恼,只是轻声呵了句:“无礼。”

      高疆野怕把人给逗跑了,下次就不跟他出来玩了,点到为止,把其中一碗乳酪推到伶舟月面前:“我年幼时因不读书被父亲驱赶出府,没地方待,到处瞎逛,碰巧经过这里,那天热得能把人熬出油来,阿婆好心给我做了一碗冰镇的乳酪樱桃,自那以后我得空就会来这吃上一碗,怎么吃都不腻,你尝尝。”

      盛乳酪的碗盏很干净,碗里的乳酪看着也很可人,伶舟月一日未吃东西,空荡荡的胃在叫嚣,便没再抗拒,拿起瓷勺舀了少许,先尝个滋味。

      酸酸甜甜,口感类似嫩豆花,伶舟月舔了下唇瓣,似乎很喜欢这个口味,慢慢吃完一整碗。

      高疆野把自己面前那碗也推过去:“这碗也给你。”

      伶舟月嗜甜,但这一点他藏得深,就连沈青筠都不知道,饿了一天,又遇到个合胃口的,伶舟月罕见地放下矜持,吃起第二碗。

      高疆野一边看着他吃,一边问:“这东西应该不止阙京城有,你以前没吃吗?”

      伶舟月摇头:“没有。”

      高疆野瞧他那可怜劲儿,道:“只要你有空,我就带你来这吃。”

      “高衍烈!可算找到你了。”贺离乐颠颠跑过来,注意到高疆野身边还有一人,略微惊了一下:“嗯?”

      贺离方才在勾栏雅座听曲,听小厮说看到高大郎君了,他特意出来寻,没想到高疆野竟和伶舟月在一起。

      伶舟月站起身,向贺离见礼。

      贺离回礼:“幸会,幸会。”

      高疆野在老熟人面前从来不讲究那些个虚礼,抬腿把凳子踢过去,让贺离落座:“找我有事?”

      贺离坐下来,身子往高疆野那边倾斜,压低声音说:“我昨日去鬼市子上,淘了一块品质上等的长条形红玉!此等珍玩世间少有,极其罕见!”

      伶舟月见他们二人有要事商讨,便识趣地起身道:“告……”

      话还未说完,高疆野直接抬手把他拽到自己身侧,两人同坐一条木凳,紧挨在一起,听听贺离淘了什么好宝贝:“城内有钱有势的人一抓一大把,谁家没有几件奇珍异宝,没人惦记你那玩意,用不着藏着掖着,拿出来一起看。”

      伶舟月本想离开,但高疆野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两人在暗中较量了一番,一个用力往外抽,一个使劲攥住。

      等高疆野把上面那番话说完,伶舟月徒然间变乖了,不再挣扎。

      这边,贺离从怀中把那件珍玩拿出来,珍玩用布帛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把最后一层布帛打开,里面是一块打磨得很光滑的红玉,形状和大小都很像是一根大拇指。

      高疆野看完后,面容扭曲:“没人告诉你这是什么吗?”

      贺离像个懵懂无知的三岁孩童:“古玉啊?”

      高疆野皱起眉:“把这晦气玩意拿远点!”

      “什么啊?这不就是一块古玉嘛,闻着还有股天然的香气。”贺离当着高疆野的面又摸又闻,自己闻也就罢了,还要送到高疆野面前:“不信你闻闻。”

      高疆野往后躲,几乎贴在伶舟月身上,嫌弃道:“你这是从死人墓里带出来的九窍塞,这块是塞后.庭的,至于为何是血色,估计是后边有血,长年累月渗透进去了,并非天然红玉。”

      “啊?!”贺离如遭雷殛,一下就给扔了出去,大喊大叫吩咐小厮:“扔了!快拿起扔了!我就知道鬼市子那见不得光的地方,不会有好玩意!”

      高疆野抱住伶舟月的肩头站起身,离世子远远的,怕沾到晦气:“鬼市子上的东西,全都来路不明,不是从墓里挖的,就是杀人越货得来的,就因为过不了明路,所以才拿去鬼市子上交易,就算你真能淘到好东西,上面也肯定沾有污秽血煞之气,你敢安心摆在家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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