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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凌晨的街道 ...

  •   凌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奶奶开始缓慢的翻着垃圾桶里那些塑料瓶和纸板。

      姜止行凝神一直看着周围。奶奶受伤那天她不在场,并不清楚那两个男人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她只记得事后从警察的询问笔录里拼凑出的碎片:凌晨五点半左右,废品站门口,两个宿醉的男人从街对面的夜宵摊出来,其中一个走路不稳撞翻了奶奶装废品的编织袋,奶奶弯腰去捡,被另一个男人推了一把。推的那一把,让奶奶的后脑勺磕在了废品站卷帘门底部翘起的铁皮上。

      想到此处,姜止行握拳的手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嵌入掌心。

      她现在站在凌晨五点的街道上,站在奶奶侧面,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个站姿她在黑拳场用了三年,进可攻退可守,双脚扎根,上身放松,两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际上手腕早就蓄好了力。

      奶奶还没扎完这一卷纸板,两个宿醉的男人闯进姜止行的视野。

      他们从街角晃出来,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另一个光膀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像两条被人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死狗。

      穿衬衫的那个踢了一脚路边的空啤酒瓶,瓶子骨碌碌滚到马路牙子上。

      姜止行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刚好把她从站在奶奶身后的位置挪到了挡在奶奶前面的位置。她的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膝盖微弯,两只手还垂在身侧,看起来松松垮垮的,但手腕已经绷紧了。

      “姜姜?”奶奶从编织袋上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个踩扁的易拉罐,“怎么了?”

      “没事。”姜止行说。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两个人。

      穿衬衫的男人先注意到了她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奶奶手里的编织袋上,又落在姜止行身上“哟,这么早就出来捡破烂了?”他用手肘捅了一下同伙,“你看这老太婆,带个小丫头,天不亮就出来翻垃圾桶。”

      姜止行没理那两个男人,转过身去拉奶奶的编织袋,“奶奶,这边捡完了,回家。”

      “哎,好好好。”奶奶捆完纸板,撑着膝盖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老人的膝盖总是响,软骨磨了几十年,每一次蹲下站起都是一次小型战役。

      穿衬衫的男人横跨一步,挡在了奶奶面前。

      “老太太,你撞到我了。”

      奶奶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老年人面对街头醉汉时惯有的茫然和谨慎。

      她侧了侧身子,又试着绕开。男人又跨了一步。

      “我说你撞到我了,你听到没有?”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对不起”或者“我没撞到”。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姜止行已经站到了那个男人面前。她的身高只到他的下巴,十七岁的身体还没有后来在地下拳场里练出来的肌肉围度,但她的肩膀是展开的。

      “她说她没撞到你。”姜止行说。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从腹腔深处涌上来被压了多年的火。

      “你谁啊?”穿衬衫的男人低下头看她,脸上挂着那种看到一只冲他龇牙的小型犬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她孙女。”姜止行说。

      “行,孙女。”男人笑了一声,伸手去推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就是那种想把挡路的人拨开的力道。

      他的手指刚碰到姜止行的肩膀,姜止行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下巴上。

      她学过标准的直拳、摆拳、勾拳,学过怎么用拳峰打人而不是用指节,会学会怎么在对手倒地之后补一记肘击。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那个男人的下巴尖上,他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下巴,眼睛瞪得很大“你这——”

      姜止行没有等他骂出口。她往前逼了一步,第二拳打在他的肋骨上。这男人太胖了,这一拳光打在肉上,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足够让他弯下腰去。

      她抬起膝盖想顶他的腹部,但膝盖还没抬起来,旁边那个没穿外套的男人已经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拽。

      她的头皮一阵剧痛。

      不是不痛吗?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忘了,她现在不是三年后那个切断了痛觉神经的姜止行。

      她现在只是一个十七岁的、痛觉神经完好无损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普通女生。

      头发被拽住往后扯的瞬间,她的眼泪条件反射地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停。

      她顺着头发被拽的方向往后倒,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拽她头发的男人手上。

      男人没想到她不往回挣反而往后倒,重心被带偏了半步。就这半步的破绽,姜止行用手肘往他膝盖的方向狠狠一撞。

      肘尖磕在膝盖骨上,男人吃痛松开了拽她头发的手。她摔在地上,手肘擦在柏油路面上,袖子磨破了一块,皮肤被粗糙的石子刮出一道血痕,血珠子从破口里渗出来。

      “姜姜!”奶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尖锐的惊慌,“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姜止行从地上爬起来。她的手肘在流血,膝盖也擦破了,头发散了一半,左边脸颊上沾着碎石子磨出来的灰。

      但她站起来了。她重新站在奶奶前面,挡在那两个男人和奶奶之间。她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她没有退。

      “姜姜你别跟他们打了——”奶奶在后面拉她的衣服,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我们走,我们不捡了,走——”

      穿衬衫的男人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唾沫里带着血丝。他被那一拳打中了嘴唇,嘴角正在往外渗血。他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迹,然后抬起头看姜止行。这一次他脸上没有那种觉得好笑的表情了。

      “行。有种。”他说。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在姜止行肚子上。

      这一脚踹得很重。姜止行整个人往后飞了半米,后背撞在一家还没开门的商家的卷帘门上,铁皮发出一声巨大的咣当声。

      她的后脑勺磕在卷帘门翘起的那块铁皮边缘,痛觉像一把烧红的铁棍从后脑勺直插脊椎。她顺着卷帘门滑坐到地上,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她听到了奶奶的尖叫声。不是惊恐的尖叫,是愤怒的、不顾一切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把全身力气都压进喉咙里发出的尖叫“放开她!”

      奶奶冲上去用编织袋砸那个踹姜止行的男人。编织袋里装满了易拉罐和塑料瓶,砸在人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咣当声。

      男人反手一推,把奶奶推倒在地上。奶奶的后脑勺磕在人行道的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止行听到了那声闷响。那声闷响把她从眩晕中拽了出来。

      她撑着卷帘门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视线还没有完全恢复清晰,但她已经朝奶奶的方向迈出了脚。

      突然间,系统出现了。

      半透明的面板在她眼前弹开,速度快到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面板上没有“尊敬的玩家”,没有“恭喜您”,没有“祝您游戏愉快”。

      只有一行一行的字无声地浮现在她眼前。

      “检测到玩家试图改变关键剧情节点。剧情节点‘奶奶的受伤’为该副本核心剧情,不可更改、不可跳过、不可规避。
      任何试图改变该剧情节点的行为,都将导致剧情自动修正至原始走向。
      很遗憾,你救不了她。”

      姜止行盯着那行字。她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后脑勺撞在铁皮上的痛感还在往骨头里钻,手肘上的血正沿着前臂往下淌。但她看清楚了那行字。

      面板上又浮出一行字:“你不甘心吗?那我们来做个交换。”

      交换条件弹了出来,一行接一行地在灰白色背景上跳动:
      “你可以‘不在场’。系统可将玩家身份从‘参与者’修改为‘旁观者’。
      你的奶奶依然会经历这段剧情,但这一次,你不会在现场看到她受伤。你不会看到她被打。你不会看到她倒下去。你看不到她的血。看不到,你就不会痛苦。不痛苦,你就可以轻松通关。
      只要承认你无能为力,承认你之前的愤怒和痛苦都是因为你在场,只要你在场,你就必须看着她受伤害。现在我们给你一个机会,你不需要在场。你不需要看。你不需要承担任何东西。”

      最底下是一个选项框。左边:“接受交换。离开这段剧情。轻松通关。”右边:“拒绝交换。留在现场。继续试图改变剧情。”

      两个选项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检测到玩家感知属性较高,系统无法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你的记忆。因此,本交换方案需征得玩家本人同意方可执行。请在三十秒内做出选择。”

      这是系统对她的报复吗?仅仅是因为她回击了一句“长命百岁?”还是因为她触犯到了第一个副本的核心?

      姜止行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你搞错了。”她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和她砸碎门闩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我不在场,她就不痛了吗?我不看,她就不痛了吗?她倒在路沿石上的时候,我不在场,她就不怕了吗?”

      她抬起还在流血的手,在面板上点下了第二个选项。拒绝交换。留在现场。继续试图改变。

      面板上的文字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几乎是带着恼怒的白色大字:“选择已记录。剧情将继续按原始走向推进。祝您游戏愉快。”

      去你爸的游戏愉快。

      姜止行从卷帘门前弹起来,一拳砸在那个穿衬衫的男人脸上。这一拳打碎了他的鼻梁。

      血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溅在她的袖子上,她没停手。她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打,指节裂开了继续打,直到旁边那个男人揪着她的领子把她甩到地上,她的后背撞在路沿石上。她爬起来,嘴角全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她又站到了奶奶前面。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知道是谁报了警。

      她在医院走廊上站了一整夜。这一次她没有站在手术室外面干等,而是站在挂号窗口前用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交了检查费,站在药房门口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拿药,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给奶奶换上病号服。

      奶奶躺在病床上,后脑勺包着纱布,嘴唇发白,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用那双浑浊的、眼角全是皱纹的眼睛看着姜止行,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姜止行肿起来的左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奶奶说。她的声音很弱,但她的手是暖的。

      姜止行握住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背上全是干涸的血和碎石子蹭出来的灰,但她的掌心是热的。“我很听话,”她说,“我听您的话了,我打得很好。”

      这一次,奶奶伤的没有特别严重,姜止行抿着嘴笑了笑。

      安心趴在奶奶的病床边休息。

      再一睁眼,入目是地下室里那盏白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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